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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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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

皇帝失蹤,這是舉國震驚的大事。

因為皇城被洪水淹沒,死傷無數,朝臣家中亦有損傷,按例免了數日朝政,讓就地辦公,所以僅有幾個災時還必須進宮來的重臣是知道這件事的。

段景時在此時顯露出了他的手段。

他先嚴令所有知情人向外封鎖消息,派人在城門處,各處水關重點篩查,然後召集重臣私下會見,當著眾人的面宣布——

“我腹中已經有了聖上的骨肉。只是日子尚淺,聖上不讓向外說。”

眾人震驚,之後在驚慌之中又有一絲安心。

皇帝失蹤這件事其實對於百姓可大可小,只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是根本不在意禦座上坐著的皇帝到底是誰的。

但對朝臣的影響頗大。

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換了個新君,說不定好不容易抓在手中的權力要不保,有的人家可能還會丟掉性命。

特別是殷家人丁雕零,離她血緣最近的竟然已經是外姓人,若是她真沒了個徹底,光是選出誰來當皇帝恐怕就要進行一場大清洗。

運氣好些呢,動蕩一陣子過後,一切如常,運氣不好,亡國也有可能的。

此時中宮有孕,對於朝中屬臣來說無疑是件好事。

往最壞的情況想,就算殷夜熹真回不來了,皇後肚子裏的孩子說不定是位女君,那等不到一年就有新君即位,孩子還小不要緊,先輔政個幾年,不,幾十年,等到二十歲了再還政於新君,朝廷就能平穩過渡了。

至於這個孩子是不是皇女,能不能生下來,朝臣們暫時拒絕往那個方向去想。

皇帝失蹤已經是天大的禍事了,再有新的壞消息,大家日子都別過了,活也別幹了,收拾收拾逃難去好了。

太師馬上接口:“臣有相面之術,觀皇後此胎為女,我大瀚後繼有人,可喜可賀啊!”

太師都發話了,旁人也紛紛跟上,一時間,眾人身上都煥發出新的活力。

段景時代妻君處理過政事之後,就被侍人小心翼翼地攙扶回了宮裏,宮門一關,他就甩開侍兒大步往裏走。

福兒柳兒在後面大驚失色,忙去追著要扶他,嘴裏一口一個:“皇後哎,您可悠著點兒!”

段景時沒理他倆,進去就開始收拾東西,侍兒臉色發白,意識到了什麽。

段景時頭也不回:“我有沒有身孕,旁人不知道,妳二人還不知道嗎?不過是講這話穩住朝臣們的心,盡力替聖上守住江山。”

他探身取劍,旋身站定,對上兩張又驚又憂又怔忡的臉。

段景時認真看著二人,眼中不再有往日的寬和,而是嚴厲和超乎平常的安定:“這次就不帶妳倆了。”

福兒柳兒慌得不行,齊聲問道:“主子要去哪裏?請帶奴婢一起!”

段景時望向二人身後:“我要跟羋九出宮尋找聖上。”

二侍驚嚇回頭,羋九不知何時已經立在那裏,一雙死魚眼裏熬得都是紅血絲,神態再不若往日從容,難得有幾分狼狽。

若是殷夜熹在此,一定會感覺得出來羋九身上的氣質像是離了主人的大狗狗。

段景時已經決定好了的事,就算福兒柳兒也勸阻不住。

二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讓他不要沖動。

段景時無動於衷,他緩緩低頭,看向二侍,眼中隱隱閃爍著淚光:“從很早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認定了聖上,她若有不測,我也不會回來了。”

二侍淚流滿面,卻再也說不出勸他不要去涉險的話了。

福兒橫袖一抹臉,把淚水擦得幹幹凈凈,仰頭到:“主子放心,宮裏奴婢一定幫您守得嚴嚴實實的!”

段景時同羋九還沒走到殿門口,羋九就停住腳步,伸手攔了一下,眾人驚疑不定地停下來。

羋九橫劍在胸:“出來。”

從殿宇的陰影處,慢慢走出一個人,卻是多日不見的丁晗映。

少年頭發緊緊在頭頂挽成個發髻,僅用一條衣帶綁著,衣著臟亂,還卷著褲腳,赤足站在那,不知道聽了有多久。

丁晗映的眼眶也紅得像兔子,視線在眾人身上來回梭了一下,出聲道:“我都聽見了。”

段景時剛提起一口氣,剛要勸服他,卻聽他道:“皇後哥哥別去,我去。”

那日之後,皇後垂簾聽政,而之前一直活躍在京都救人的丁美人則報病,閉宮不出。

羋九對段景時比較熟悉,對丁晗映則只是認得此人而已,此時同他結伴而行,卻對他有幾分探究之意。

丁晗映面無表情地換過女裝,斜睨她一眼:“怎麽,羋頭兒對我說的話還有疑問?”

在宮裏的時候,他已經講得很清楚了。

段景時貴為中宮皇後,又已經向重臣撒下彌天大謊,宣稱其腹中有子,這個時候最是眾人焦點,若他不在宮中,朝臣就會面對失帝又失皇嗣的恐慌之中。在這種情況下,皇宮對於有心人來說,就等於空門,若是被人篡位,必有一場流血清洗。

就算皇後能尋得皇帝,平安歸來,京都都已經落入人手,局勢對她們是不利的。

可皇後留守宮中,他出去尋人,問題就會小很多。

在眾人眼中,皇後代表正統,皇後腹中的孩子就是大瀚的未來,為了穩定地爭取更多政權,朝臣們即便是爭鬥,也不會做得太過分,因為大義名份都在皇後處。

而他這個小小的後宮美人,出不出宮,生不生病,還不是上位者一句話的事。

最主要的是,眼下大瀚境內洪水泛濫,皇帝也是在洪水中失蹤的,段皇後是北地人,對水的駕馭能力有限,最多也就是做到了乘大船不太暈船而已。而在洪水中尋人,絕對不是乘著大船在平穩水流中行進能解決的事。

而他,丁晗映,祖籍建州,在被丁老爹收為女婿之前,是跟著母父在海上討生活的海民,自會走路就會水,在這一方面能做的事比段皇後更多。

他去,段皇後留,是最為合適的安排。

羋九仿佛第一回認識這位看似纖弱的丁美人,搖搖頭道:“是沒想到妳還有這樣好口才。”

就連她都無法說服段皇後,眼前的少年卻三言兩語就讓人心甘情願留在宮中。

有兩把刷子。

她想。

丁晗映用一條綃金首帕勒住女子發髻,轉身道:“走,讓妳看看小爺的真本事!”

說幾句話算什麽?到了水上,那才叫他的天下!

皇帝失蹤一事,自然沒有召告天下,對外是保密的。

因此,搜救皇帝的人手也是秘密集結出發。

除了羋九,還有從吾,又選了不少會水的侍衛。

至於束英彥,則被留在京畿。

段景時在晚間親自微服去拜托她:“還請妙妃娘娘助我守住京都,以待聖上歸來!”

束英彥想了想自己的主要功能也不是水上搜救,盡管心裏很急,想要早點找回殷夜熹,權衡利弊之後還是選擇留在京都保護皇後和他肚子裏的皇嗣。

束英彥默默地想:假使陛下不能平安歸來,她也要護住她最後的骨肉。

這是為臣的本份,亦是朋友之義。

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水災的消息傳開時,南藥王谷的大公子高雋就在收拾東西。

醫械和藥材收拾了幾大車,衣服就隨便卷兩套拿張包袱皮包上就準備出發。

親娘高歌追出來,往他懷裏塞了一包金頁子:“窮家富路,娘有錢,別省著花。”

高雋笑眼彎彎,脆生生應下:“哎!”

車隊遠去,年芳十六的妹妹高岑有些憂心:“娘啊,外頭亂,這種事應當讓我去啊!”

哥哥十八了,還未成家,性格又那樣好,在外頭若是有個萬一可怎麽辦?

高歌恨鐵不成鋼地敲了女兒頭一個爆栗:“是娘不想嗎?妳有妳哥一半細心娘也就放心讓妳去了。就妳這三腳貓的工夫,出去了丟人是小,治壞了人才是事大!再多學兩年吧!”

殷夜熹被水流從皇宮中沖出,身上還掛著一具屍體。

阿爾比終於因為水性太差,在長時間的水下爭鬥中失去知覺,然後溺亡。就是死也不松手讓殷夜熹也沒能及時浮出水面,讓殷夜熹也因為氧氣不足而短暫地暈死了過去。再次醒來的時候,一時也不知道身處何地。

如果不是眼前青年跟她說外面還在水災,她以為自己來到了另一個時空。

青年學說官話,還帶著些口音,不過他說慢一點,再仔細辨認的話,殷夜熹還是能聽懂他說的內容的。

青年名叫高雋,是南藥王谷家的大郎,自從水災的消息傳到藥王谷時,他就組織了隊伍出來義診。

高雋性格開朗,活潑愛笑,醫術卓絕,盡管年紀尚輕,又是個兒郎,同病患溝通幾句就能說出病竈的本事一亮,也令人覺得可親可信。

殷夜熹被臟水嗆了嗓子眼兒,又被控水出來,現在還火辣辣的疼,一時說不出話,也就沒能第一時間表露身份。

等她能正常說話的時候,也是暫時恢覆了行動力的時候,高雋看她已經能走路了,眼前一亮,招呼她過去:“大娘子,來,幫忙擡一下藥材!”

殷夜熹登基多年,仍未養成不聽人話的習慣,聞言忙趕過去,懷裏就被塞了個筐,好懸沒把她壓倒。

她從滿筐藥材後面艱難探頭:“要放到哪?”

高雋指了路,她去放完回來:“還有什麽要幫忙?”

高雋覺得她好用,極順手地使喚了她半天。

等回過神來,殷夜熹已經同隊伍裏的人都混熟了。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溺過水的原因,殷夜熹總覺得這幾天身子還是發虛。

本文最後一位重要男角色終於登場。

姓名:高雋

身份:南藥王谷谷主高歌的大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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