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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如果隨雪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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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如果隨雪消融

40

要是能早點下起雪多好。

最好是一場龐大又悄無聲息的雪。

漫天的白給彩色的世界披上一層素裹, 等到人煙稀少的時候,找到一片寂靜躺下,全白的世界裏不再有欺瞞, 所見即是真實。

任由雪花在臉上落下、融化,任由森森涼意滲透入骨, 將她和這寂寥的黑白灰融為一體。

“那我就換上一身灰黑來見你, 成為你世界的一部分。”

過去信裏的人如是說。

“那應該是戀人才會做的事吧。”

她將自己的青澀試探寫下, 卻再沒有收到回信。

臆想中, 雪地遠處出現了一個灰黑色背影, 與過去的模糊的人臉不同,這次他轉過身,隱隱約約出現了賀知山的臉。

她向前伸出手,些許飄散的潔白落在她手上, 那個模糊的灰黑色人影,就像手心中的雪花一般瞬間消散, 只在留下一灘淒苦的水。

她聽著大巴車的轟鳴,閉上了眼想著。

要是能撐到和賀知山一起看場雪也好。

“姐姐, 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雪!”

楊川半只小腿陷在雪地裏,以一個及其滑稽的大步跑的姿勢, 牽著小白在雪地裏摸索,還不忘回頭笑著向她大聲喊道。

“慢點,別摔著了。你才剛從蜀都搬過來,京城基本每年冬天都要下雪的。”

楊粵沒好氣地回答道。

楊川抓起地上的大把雪,捏成個球朝著遠方丟去:“小白,沖!”

小白“汪”一聲沖了出去, 原本堅定的眼神卻在看見和雪地融為一灘的雪球變得困惑。

楊川又捏出一個球,朝著另一邊丟去:“看錯啦, 在那邊!”

小白昂起頭,自信滿滿地又朝新的方向跑去。

結局不言而喻,楊川已經捏好了第三個球。

往返三四次後,小白終於發現了不對勁,怒氣十足地叫了一聲,徑直朝著楊川奔來。

“哇!小白生氣啦!”

楊川大笑著,繼續邁著來時的滑稽步子,大步大步四處逃竄。

楊粵看著她們笑意明朗,楊川眼睛一瞇,堆著壞笑向小白吹了聲口哨。

一人一狗憋著什麽壞,楊粵還沒來得及思考對策,就一齊朝著她撲來。

楊粵來不及防備,一個踉蹌跌坐在雪地裏,臉頰旁邊傳來小白溫熱的舔舐和楊川冰涼的手心攻擊。

“別、別鬧了……”

她被逗笑得合不攏嘴,他們突然約定好了一般同時站起,朝遠處跑去,一邊朝她招手。

“小白快跑!姐姐要來揍我們咯!”

楊粵看著楊川跑遠的背影心慌,可楊川實在跑的太快了。

她的腳像是在雪地裏紮了根,每走一步都舉步維艱。

“小川!”

她忍不住將她喊住,“姐姐不做什麽的,你們別跑了。”

楊川轉身,吐著舌頭做鬼臉:“不信,略略略……”

“那我們都不動了,好不好。”

楊粵喘著氣,喉間逐漸哽咽:“讓姐姐多看你們一眼,好不好。”

“我最喜歡下雪了。”楊川仍然笑著,答非所問,“每年下起雪的時候,你就會回家了。”

“咱們以後就在京城定居,我們不分開了。”

“不聽不聽。”

楊川嬉笑著,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眼看著又要離開,楊粵的腿像是被漫上來的雪牢牢吸附住。

情急之下,她慌亂地喊著:“咱們一直都是一起的,不是嗎,你沒有我陪的時候怎麽辦……”

楊川頭也不回地往遠處走去,一道雪白的身影從楊粵身邊閃過。

小白義無反顧地朝著楊川的方向奔去。

“不要!”

楊粵大喊出聲,卻怎麽也攔不住兩道一長一矮的身影漸行漸遠。

“這是夢啊,這明明是夢啊……”

楊粵無力地哭喊,睜開眼時,臉頰邊早已潤濕大片。

哪怕是夢,也由不得她做主半兒點。

世界或許本來就是一場黑白色的騙局。

終於,車在目的地停下,楊粵也很快到了自己原本的母校。

闊別十餘年,學校裏卻並沒有太大變化,成排的柳樹佇立大門,生長得郁郁蔥蔥,是比過去高上許多了。

期末剛剛結束,學生們大都收拾了東西回家放假去了,學校再過幾天恐怕就不會輕易放行她這樣的“外來人士”進來了。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桂花香氣,七月到了。

她憑著記憶沿路尋找著,幸運的是這次她賭對了。

通往體育場的十字路上,一棟小小的白色小房子仍然佇立著。

與周遭風光無限的夏景比起來,實在有些格格不入,但是裏面有她想找的人。

她敲了敲緊閉的木門,木門居然直接順力推開了。

裏面仍然是熟悉的四面藍墻,掛著各式各樣帶著編號的信封。

這間小房子被稱為解憂屋。

任何人都可以來到這裏寫下自己的煩心事裝進信封掛起,也可以登記領走一封信封為他人回信,時限為三天。

信封之間唯一的區別在封面上自己擬下的編號,所有登記人的信息,也都被解憂屋的一位老爺爺全權保管。

楊粵這次來找的就是那位老人。

但是屋子裏面只坐著個約莫剛成年的年輕女孩,一臉詫異地望向她:“您……您有什麽事嗎?”

“請問以前在這裏任職的老爺爺現在在哪啊?”

“老爺爺?”

女孩歪著頭,顯然不明白她說的什麽。

楊粵剛有些失落,女孩又接著補充:“不過南邊體育場經常有個老爺爺坐著,會不會是你要找的人啊?”

她又燃起了希望,按耐著激動向她致謝:“謝謝,我現在就去看看。”

“不用了。”

身後響起一聲溫厚蒼老的聲音,兩人聞聲尋去,一位兩鬢蒼白的老人正拄著拐,慢悠悠著走進了屋。

楊粵脫口而出:“黃校長。”

“校長?”

旁邊的姑娘一臉震驚的模樣,黃世國招了招手:“我現在已經不是校長咯,早退休了。叫爺爺就行。”

他轉而面向楊粵,驚訝一聲:“我記得你呀,小姑娘。是叫什麽……什麽粵來著?”

楊粵連連點頭:“楊粵。”

“對對對。我記得你說過個有趣的來歷,家裏人的名字都是省份縮寫來著。”

黃世國一拍手:“你現在的眼睛好些了嗎?”

女孩見兩人認識,也就不再打擾:“那我先回避一下。”

女孩走後,楊粵也不好意思的回道:“沒有,還在治。”

“難得見你們這群孩子回校看看。”黃世國笑著,打開抽屜翻著東西。

楊粵想著措辭的時,黃世國忽然拿出一張空白信紙。

楊粵慚愧:“我這次來是有點事想麻煩您,不是來寫信的。”

“寫一寫吧。”黃世國將信紙遞到她手中。

“你現在的表情可不像是‘無憂’的樣子,來解憂屋可不就是為了解憂的嗎?你是我們學校出來的好孩子,能幫上的爺爺肯定盡力。寫完了之後再說說。”

“謝謝爺爺。”

楊粵一時間找不到更好的話,聽話地接下了信紙,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思索寫信。

“大概有好些年沒回學校了吧?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三十了,有十年沒回來了。”

黃世國掐著日子,恍然大悟。

“我記得你是個聰明孩子,連跳兩級考上的大學,年紀和個頭都小別人一截子,要不說怎麽印象深呢。”

“您老記性真好。”

楊粵調笑著,將已經寫完的信紙塞進了信封,想了想後,還是和過去一樣,在信紙上寫下了一樣的數字:728。

她將信封裝好遞過去,黃世國帶著老花鏡,仔仔細細看著信封上的數字,大笑著起身。

“我記得這個數字,之前每次都是同一個小夥子在回你的信,隔上兩天就要來問我有沒有728的信。”

楊粵臉一熱,黃世國樂呵呵地走到墻邊,將信封掛起來:“你和他之後應該有聯系吧,怎麽樣了。”

楊粵的嘴角僵了僵:“沒什麽後續了。”

黃世國一臉遺憾後,寬慰道:“緣盡於此也不用遺憾,至少回憶是珍貴的。”

其實楊粵釋懷之後就不太會因此傷感了,於是岔開話題。

“不過現在應該不會有人回我的信了吧,而且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來學校取到回信了。”

“手寫信多麻煩,好多人不樂意寫了。你把地址給我,要是有回信了,我給你郵寄過去。”

黃世國輕笑一聲,拿出過去的那疊厚厚的記事簿,楊粵會心一笑,將自己的住址寫了上去。

“好了,現在告訴爺爺,遇到什麽難題了?”

楊粵莫名感覺到眼眶一酸,低頭從手機相冊裏翻出一張報紙的照片。

大概是兩年前的內容了,印著黃世國和另一個人的合照。

黃世國眉心微微隆起:“你要找小劉嗎?”

這一句話仿佛定海神針般,因為照片上的人正是劉忠業。

這些年為了找到能給楊川治病的方法,楊粵幾乎查遍了與劉忠業有關的行蹤。

她看到那片報道的時候還不太敢確定,所以只是一直將這個信息存著,沒想到黃校長居然真的認識他。

楊粵瞬間欣喜起來,直接沖著黃世國跪了下去。

“別別別,快起來孩子……”

黃世國說著,連忙去扶她起來。

楊粵眼中閃過水光:“爺爺,我妹妹已經變成植物人四年了,我實在找不到別的人脈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和小劉也只是見過幾面,算不上什麽深交。”

黃世國長嘆一聲:“而且小劉是個有真本事的人,每天自己都忙得暈頭轉向的,不是我老頭子想見就能見到的。”

“嗯,我明白的。不過還是謝謝你,爺爺。”

楊粵雖然心中也早有預料到這個結局,但當真正聽到的時候,還是覺得渾身冷如冰霜。

黃世國又多說了好些寬慰的話,楊粵也感覺心情好些了,坐車回了市區。

到醫院的時候,林漾正好去給小白拿配藥不在旁邊。楊粵走近,看著小白躺在病床上虛弱地喘著氣,仿佛是一夜之間老去。

楊粵摸著它腦袋,手指不自覺顫動。

手機震動了好幾下,楊粵滿懷期待的打開,卻發現是賀知山發來的消息。

“我聯系了大夫,你的眼睛應該覆查一下了。”

“為什麽不接電話?”

“你還在生氣嗎?”

白天經歷的種種令人疲憊,楊粵只覺得有股無名的燥意直沖腦門。

她沒有回覆消息,反而打算直接將消息全部刪除。

就在她刪信息的時候,電話再次響起,楊粵以為又是賀知山,卻是一串她不認識的特殊號碼。

她感覺到心臟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似的瘋狂跳動起來,電話那頭傳來黃世國令人安心的慈祥聲線。

“小粵啊,我找到幾個可以聯系上劉醫生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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