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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蜀葵的本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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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蜀葵的本願

26

第二天, 賀知山帶著她先去了一家花店。

“見你朋友還要送花的嗎?”下車時,楊粵搭上賀知山的手一邊問道。

賀知山笑眼盈盈地牽起她的手,看起來心情很好:“你不如猜我要給你買。”

楊粵啞然, 有些別扭地回握住。

與其說是花店,倒不如說這是家規模龐大的花城, 門口被絢爛的小花簇擁著, 形成自然生長、雜亂無章的花門, 華麗又別致。

門口卻只有一方黑板立著, 用粉筆寫著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景和花店。”

賀知山走在前面, 推開門,風帶動門口排排風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門內的世界別有洞天,光線明亮視野開闊, 各類花束整潔有序排列著,都對應一方小小的黑板, 手寫上介紹和花語。

現在是早上十點,還不是客流量最大的時候, 店裏的店員們卻忙得不可開交。

尤其是花店中心正在包紮著花束的男人,長身玉立, 被一群人團團簇擁著,正娓娓將各枝花束的意義和搭配理念講解。

“老紀!”

賀知山喊了一聲,紀明陽才從人群中擡起頭,朝他們望過來一眼,放下花束向眾人致歉。

楊粵有些驚訝:“我記得昨天有人叫他紀總來著,是這家花店嗎?”

賀知山撅了撅嘴, 嘆一聲氣,俯身在楊粵耳邊說道:“他之前出車禍, 把腦子撞壞了,放著家裏的遺產不繼承,跑來開花店,就為了……”

“賀知山,我還沒聾。”

一道清冷的男聲打斷了賀知山的話,紀明陽一邊沈步走來一邊脫下了身上的工作服。

他的長相和聲音一樣清俊,白凈的襯衣襯得他的皮膚越發清冷,下頜優美,氣質脫俗,堪稱造物主下的奇跡。

楊粵對背後議論這事有些抱歉,賀知山卻完全不在意似的:“我說的哪點有錯嗎?”

紀明陽無奈瞪他一眼,像是習慣了似的,疊好了員工服放在一旁:“我們上去吧。”

賀知山牽著楊粵的手跟上紀明陽,他走到了花店後方的一處簾後掀開,是一處幽深昏暗的旋轉樓梯口。

“來。”樓梯內極為狹窄陡峭,賀知山伸手讓楊粵走到前面,自己在身後護著她的腰往前。

“每次上去都要走這個樓梯嗎?”楊粵不知道已經繞了多少圈,腦袋有些暈。

“這是暗門,連著花店,方便老紀上樓來幫忙的,正門在花店旁邊的電梯就能到”,謎底即將揭曉,賀知山也不藏著掖著了。

“樓上是我和老紀一起資助的壁畫展館,保存有你那副《百花卉》主題有關的東西。”

楊粵有些吃驚,但驚喜更多:“資料嗎?”

“不,你看了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三人終於走出了密道,眼前的光景豁然開朗。

展館燈光昏暗,墻壁上筆筆刻畫出的精細交映出古色古香的韻味兒來。圍欄、玻璃窗內,竟是一幅幅敦煌壁畫圖!生動地仿佛是剛從一直遷移而來似的。

楊粵將手貼在玻璃窗前,不敢詳細眼前這栩栩如生的線條勾勒出的奇觀就在眼前,驚奇與震撼幾乎讓她一度語塞:“你、你們怎麽做到的……怎麽可能,簡直就像是從遺址裏搬來的一樣。”

“這就是我們設計暗門的目的。”

紀明陽冷不丁忽然地開口,一臉嚴肅:“為了隨時跑路。”

楊粵感覺自己的背脊一冷,紀明陽以為她沒聽懂,看向賀知山:“她真的信了?”

賀知山和楊粵又一起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紀明陽面露疑惑:“不好笑嗎?”

賀知山斬釘截鐵地搖頭:“不好笑。”

“我覺得我剛剛開的那個玩笑還挺不錯的。”紀明陽有些遺憾。

楊粵嘴角僵了僵,感覺到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這人怎麽在大家不熟的情況下,突然就毫無征兆地開始講冷笑話了。

賀知山皺著眉將楊粵的肩膀摟緊:“別在我女朋友面前展示你那超出人類範疇的幽默感。”

紀明陽欲言又止:“算了。”

賀知山帶著楊粵往裏面走:“這座展館裏展示的所有壁畫和文物,全都是由我們手工進行覆刻的作品,展館現存了將近九十份覆刻文物了。”

楊粵驚道:“這麽大的工程量?”光是一面壁紙的雕刻所耗費的時間,至少都得要四五年了吧?

“當然不只我們兩個人,準確來說,這裏的作品,基本上與我和老紀沒多大關系,我們只負責投資,作品是由我們團隊協作完成的,現在人數已經超過了兩百餘人。”

賀知山說著,領著她走向更深處的展館。

有兩個中年人正拿著修覆器具,對著墻壁上雕刻著的花紋比對,見到他們來了,其中一個挺起身親切地招手問候:“喲,賀總又來監工?平時只帶著紀總,今天怎麽又多一個人?”

“袁叔,別取笑我什麽總不總的了,今天我就只是帶我女朋友來看看。”

賀知山毫不避諱,楊粵不太好意思地朝他們頷首:“您們好。”

靠邊蹲坐著的中年老伯樂出了聲:“別說,看著郎才女貌,真挺般配。”

“袁叔、黃叔,我們先進去了啊。”賀知山像是看出來她的尷尬,將她先推進了最裏面的展館。

“看《百花卉》啊?你小子真會選,別忘了多誇兩句,咱們弄了三年的結果呢!”

“好。”

賀知山和他們作別,反過來問楊粵:“你應該認得吧?”

楊粵確實認得,兩位泰鬥級的文物修覆師:“袁興老師和黃嘉文老師,他們不是已經退休了嗎?怎麽會出現在這?”

早在五年前,這兩位老師已經退任,不再從事修覆工作。

“都是我招進團隊的啊”,賀知山嬉笑道,“我的團隊裏面,多得是這種級別的退役修覆師。”

楊粵有被賀知山的奇妙想法點撥到:“你召集了各地因年齡原因退役的文物修覆師,一同完成敦煌壁畫的覆刻?”

“差不多意思吧,可我的團隊裏面可不只是中年人,像我一樣二十多歲的人有的是。”

賀知山輕飄飄說著,眼底卻有些陰沈。

“剛剛你看到的黃叔確實是因為年齡到了,總是手抖,出於對珍貴的保護,不能再從事這樣精細的修覆工作。袁叔確實還年輕,退任是因為長期夜間工作,把眼睛給熬壞了,不得不退圈。”

賀知山的神情變得嚴肅:“我們做這一行,對文物抱有絕對的崇敬和尊重,能讓它們在自己的手上重放異彩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所以更不能忍受因為自己的一點點過失適得其反,但成為一個合格的修覆師之前,又需要多少努力和辛酸,放棄哪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所以你創立了這個展館。”楊粵看向賀知山的眼神多了幾分敬佩。

“是”,賀知山點點頭。

“展館的覆刻品不需要太高的精度,況且憑借著大家多年的經驗,覆刻出的壁畫還原十分之一二還是沒問題。大多數的敦煌壁畫都需要嚴加保護,不予公開展示,但即便是我們憑借記憶覆刻出的這十之一二,也足夠觀眾瞠目讚嘆了,如果能因此愛上壁畫、一同投身壁畫修覆事業,對我賀知山來說,也算是莫大的榮幸了。”

話語間,三人已經走到一處巨大的玻璃展櫃前,裏面的光景被一張大布簾緊緊遮蔽著。

賀知山抓住布簾的一角,像是舞臺上神秘莫測,總會給人帶來精細的魔術師般:“下面給我們展館第一位尊貴的客人:楊粵老師,展示我們歷時三年覆刻出的鎮館之寶——《百花卉》!”

大幕揭開的一剎那,楊粵瞬間被眼前的巧奪天工的作品驚得瞳孔收緊。

這面將近三米長的墻上,每一筆一劃的流暢頓挫仿佛都不是刻意而出,將近一兩米的柔順線條一路延伸,勾勒出一副靈巧的界限,仿佛在這片幹涸的灰圖墻上,真的奇跡般地綻出了絢爛的花束。

紀明陽上前解說著:“使用的最頻繁的還是蓮花紋,但在賦予佛教意義的前提之前,早就在歷史長河廣為留傳,作為聖神、清潔無暇的象征,綴入敦煌壁畫的元素中,許多人會因此誤以為它是《百花卉》的主基調,流傳了許多不真實的圖照。但這副壁畫妙就妙在,它不同於其他敦煌花卉圖,將它作為了輔助意向,開散在四周。”

紀明陽那雙勻稱修長的手指貼上玻璃,順著話語移動到壁畫中心:“像《百花卉》中其他常見的花紋就不多加贅述,寶相花,也稱包蓮花,寓富麗珍貴;忍冬紋,也稱金銀花,與佛教輪回永生之念聯系,這幅畫真正的主角,卻是蜀葵花。”

楊粵看向紀明陽指尖的方向:是一簇簇娟秀的小花縈繞在大簇大簇盛放的花朵中,竟絲毫未被喧聲奪主,反而生長的蓬勃盎然。

“蜀葵,佛教故事中多用於供養人持花,或用於襯景,隨散花飄於天際,《百花卉》是現如今為止,唯一有人拿它當作主角的敦煌畫作。畢竟這種朝開暮落的小花,絢爛而美好,比喻遺憾烘托氛圍最好。也有人將它贈與戀人,讚美她溫和高潔的堅韌個性。”

楊粵的視線落在這副盛大的曠世奇作上,久久不願離去。

“你們真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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