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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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進入大內皇城，需要驗查魚袋和身份符牌，這兩樣物事，梁燊都給宋枕玉弄來了，所以，進宮對於宋枕玉而言，並不是一件難事。
只不過，看到宮城甃墻金瓦，容易喚醒她的一些記憶，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宮的時候，就是為了營救裴丞陵。她記得，宮門前有戴著曼陀鈴的駱駝、運送香料的西域胡商、甄選胭脂水粉的貴門女郎。如今，記憶當中的場景在她眼前重現，宋枕玉始終有一種恍惚之感，不知不覺間，數年過去了，這一座皇城是不曾變化過的。
一位執著扶麈的小黃門，前來延請他們去金明池，行在路上時，他多看了宋枕玉一眼，宋枕玉回望他一眼，小黃門道：“小人覺得姑娘頗像一個人。”
宋枕玉沒有接哽，只待小黃門說下去。
小黃門見女郎有些淡薄，不由有些尷尬，當下掩唇輕咳一聲，道：“兩年前，歸義伯府有位新嫁娘，來宮中端了大內掌印的繡刀，救下了行將成為閹人的裴國相。奴才當時正在刑房之中，負責磨月牙刀，新嫁娘一身紅衣出現在刑房裏，那般的場景，奴才終其一生也難以遺忘。”
小黃門朝著宋枕玉笑了笑：“奴才覺得姑娘的身量和氣質，與那位主子頗像。當然，這也可能是奴才老眼昏花了罷。”
這番話，說得宋枕玉不知是該感到受用，還是該去裝作反應平淡。
倒是方瑄他們開了口，論議紛紛，討論道：
“公公，您方才所說的新嫁娘——那一位將裴國相從刑房之中救出的女子——莫不會是曾經風靡過長安城的「鐵娘子」罷？”
“她不僅將培養出了裴國相，還制造出了輪車、呼啦圈，還指導國相做了自動供水撲火裝置，真乃一介女巾幗！”
“很遺憾地是，她為了襄助裴國祥夷平閹黨勢力，不慎墜崖殉命了，到現在為止，長安城內還流傳著不少她的事跡。”
……
宋枕玉就這般靜靜地聽著他們談論自己，其實，這一會兒，她的心情其實算是非常平靜了，對於世人的評議，她沒有那麽在乎。
可能是人在鬼門關走過了一回，死亡重塑了她對生命和生活的認知，使得她更加關註自己的感受和自己的事業，至於世人如何評價，具體如何褒貶，她已然沒有以往那麽在意。
宋枕玉跟隨著方瑄他們進入了金明池宴，這裏幾乎都是才高八鬥、滿腹經綸的中舉學子，衣冠堂堂，行止瀟灑且不失禮節，宋枕玉心想，少年強則國強，這裏的少年以後就是大文朝的頂梁柱了，個個都是高官顯貴。
在目下的光景當中，才添酒回燈新開宴，方瑄他們到了此間，很快就去尋相熟的人玩去了。
他們怕宋枕玉落了單，就引她去了一座堆了琳瑯滿目吃食的梨花木長案前，讓她先吃點東西。
宋枕玉其實不太餓，囫圇吃些，便是在宴會上四處游逛。
不一會兒，前頭處傳來了一陣躁動，她聽到有人說：“裴相爺來了——”
此話儼若一枚驚堂木，從高處轟然砸向低處，俄延少頃，便是掀起了一陣巨大的波瀾，無數士子熱議不休，紛紛仰著脖頸，爭先恐後地朝前看，甚或是有人朝前疾走趨步。
也不外乎他們這般驚訝了，裴丞陵乃是朝廷之中的風雲人物，位極人臣，但論上年歲的話，其實與他們年齡相仿，長不了多少歲，幕強之心，人皆有之，誰不希望能與大人物交談幾句，哪怕能博個大人物的眼緣也好啊。
只不過，宋枕玉當下頗為納罕，裴丞陵何時竟會參加這種士子擢遷宴了？
他的政務繁多，日理萬機，繁忙程度絲毫不遜於帝君李奭，如今怎的會有閑心，參加這種晚宴？
宋枕玉感覺很稀奇，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種有些微妙的、不詳的預感。
直覺告訴她，是時候要跑路了。
宋枕玉袖了袖手，意欲轉身朝著出宮的方向行去。
但往往天雖不遂人願，大庭廣眾之下，她未行幾步，方瑄便是引著一位緋衣卿相前來，道：“相爺，這位就是恩師，拙生此回高中，恩師功不可沒！”
宋枕玉：“……”
頃刻之間，她顯著地感受到，宴會上所有士子的目光，儼如漫天箭雨，大開大闔地齊射而至，紮得她如芒在背。
其中一道最是醒目，既潦烈，且清冷，像是冰原上的烈火，帶著些溫度，但底色卻是教人不寒而栗的。
宋枕玉就有些進退維谷了，離開也不是，轉身也不是。
——方瑄，下一回你提及我的時候，能不能提前同我打聲招呼！
宋枕玉硬著頭皮轉身，下一息，擡起眼，她對撞上了一雙黑霮霮的深眸之中。
這一切就像是一幀一幀慢慢進行當中的影像，她眼前浮泛上一陣濃烈的恍惚，冥冥之中，她好像看到了兩年前在大內皇城裏躺在刑房裏的少年，安謐，孤冷，桀驁，但是，當下細致的一望，眼前的男子歷經歲月的沈澱、光陰的洗練，當初的鋒芒和棱角悉數被收斂了起來，他無疑是從容的，成熟的，溫聞的，一行一止之中，襯出金貴矜冷的儀態。
不見他，也就這兩年。
沒想到，僅僅不見兩年，一個少年的變化，就可以這般大。
彈指之間，她的少年真正長成一個男子。
宋枕玉看著裴丞陵，心中不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的，也是在這樣的一個時刻裏，她適才切身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真正放下。
不然的話，為何自己的心腔裏突然湧入一陣暖流，將她的心緒徹底翻攪，翻江倒海，驚濤駭浪。
在過去一年的教學生涯裏，她的學生經常問她這樣一個問題——「宋老師，你有沒有最驕傲的、最喜歡的學生啊？」
一般而言，宋枕玉會回答「就是你啊」。
可是，面對這樣的一個問題，她躑躅了，沒有正面回答學生的問題，心道：「我曾經有一個，今後恐怕不會再有了。」
裴丞陵是她培養過的，最優秀的學生，但是，身為老師，她有些難以面對他。
從前，她一直是視他為一個少年，一個稚子，一個學生，但是，現在她很難以再用疇昔的視角去看待他了。
裴丞陵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子了，因為是常年馳騁政壇的緣由，他舉手投足都散放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極具侵略性，也極有一種壓迫感。
被他註視之時，她驀覺自己有些喘不過氣，質言之，她感覺自己如果真的與他對話或者產生交集的話，她很可能不會再像以前那般，游刃有餘了。
晚宴之時，所有的士子、高門顯貴的目色，俱是聚焦在了她身上，應當是在等待她回應。
——不，更準確精當地來說，應當是在等待裴丞陵的回應。
因為瀝水鎮一口氣出現了十個舉子，擱放在前世的語境當中，就相當於一個小山村裏考出了十個上清華北大的學生，那就真的非常轟動了。
方瑄把她介紹給裴國相，這是其實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至少是再外人眼中，是這般看的。
宋枕玉暗示自己，裴丞陵也許沒有發現她，因為她現在用的是另外一張臉，貌容與此前大相徑庭，所以，裴丞陵大抵是沒有認出來的。
可能是她心中對他有所虧欠，明明還活著，卻沒有告知予他，讓他這幾年惦念了這般久——總而言之，宋枕玉對裴丞陵，終歸是底氣有些不足的。
宋枕玉整理了一番面部表情，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平靜澹泊，她根本不想在裴丞陵面前掉鏈子，雖然她得承認，自己在看到裴丞陵的那一霎，自己的腿有些發軟，有一種想要逃跑的沖動。
宋枕玉靜定地深呼吸了一口氣。
內心告誡自己，她必須淡定，淡定，淡定。
宋枕玉溫謹地朝裴丞陵恭手行禮，道：“民婦見過相爺。”
這本來是一個格外尋常的問安禮，眾人沒有覺察出有什麽異常。
但聽在裴丞陵的耳屏之中，就顯得格外微妙了。
——民婦？
崔珩的話歷歷響徹在耳屏處，說宋娘子可能在外面早已有了子嗣。
這一霎，裴丞陵薄唇浮泛起了一絲凜冷的笑意，哂意濃重。
真是荒唐至極。
他看著近前的女子，哪怕暌違經年，但他絕對不會認錯人。只是，他看著女子嬌靨之上那一張澹泊如水的面容，不知為何，心中有一小塊地方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顯明，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一直隱藏在骨子底下的陰戾偏執、癡狂貪嗔，再次蠢蠢欲動，在他的骨縫之間，不停地叫囂著，想要將對方揉入自己的懷中。
宋枕玉對裴丞陵見了禮，但對方一直沒有回應，只是寒漠地凝視她。
裴丞陵沒有喊平禮，她自然只能依舊維持著行禮的儀姿。
只不過，這氛圍委實太過於詭秘了，周圍的人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方瑄本是想要引見裴丞陵認識一番自己的恩師，但他的恩師行了禮後，國相一直沒有說話。
方瑄心上生出了一絲念頭，而這個念頭在下一息得到了驗證。
“恩師麽？好巧，宋先生曾經也是我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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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進入大內皇城，需要驗查魚袋和身份符牌，這兩樣物事，梁燊都給宋枕玉弄來了，所以，進宮對於宋枕玉而言，並不是一件難事。
只不過，看到宮城甃墻金瓦，容易喚醒她的一些記憶，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宮的時候，就是為了營救裴丞陵。她記得，宮門前有戴著曼陀鈴的駱駝、運送香料的西域胡商、甄選胭脂水粉的貴門女郎。如今，記憶當中的場景在她眼前重現，宋枕玉始終有一種恍惚之感，不知不覺間，數年過去了，這一座皇城是不曾變化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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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下的光景當中，才添酒回燈新開宴，方瑄他們到了此間，很快就去尋相熟的人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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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前頭處傳來了一陣躁動，她聽到有人說：“裴相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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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枕玉袖了袖手，意欲轉身朝著出宮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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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一年的教學生涯裏，她的學生經常問她這樣一個問題——「宋老師，你有沒有最驕傲的、最喜歡的學生啊？」
一般而言，宋枕玉會回答「就是你啊」。
可是，面對這樣的一個問題，她躑躅了，沒有正面回答學生的問題，心道：「我曾經有一個，今後恐怕不會再有了。」
裴丞陵是她培養過的，最優秀的學生，但是，身為老師，她有些難以面對他。
從前，她一直是視他為一個少年，一個稚子，一個學生，但是，現在她很難以再用疇昔的視角去看待他了。
裴丞陵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子了，因為是常年馳騁政壇的緣由，他舉手投足都散放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極具侵略性，也極有一種壓迫感。
被他註視之時，她驀覺自己有些喘不過氣，質言之，她感覺自己如果真的與他對話或者產生交集的話，她很可能不會再像以前那般，游刃有餘了。
晚宴之時，所有的士子、高門顯貴的目色，俱是聚焦在了她身上，應當是在等待她回應。
——不，更準確精當地來說，應當是在等待裴丞陵的回應。
因為瀝水鎮一口氣出現了十個舉子，擱放在前世的語境當中，就相當於一個小山村裏考出了十個上清華北大的學生，那就真的非常轟動了。
方瑄把她介紹給裴國相，這是其實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至少是再外人眼中，是這般看的。
宋枕玉暗示自己，裴丞陵也許沒有發現她，因為她現在用的是另外一張臉，貌容與此前大相徑庭，所以，裴丞陵大抵是沒有認出來的。
可能是她心中對他有所虧欠，明明還活著，卻沒有告知予他，讓他這幾年惦念了這般久——總而言之，宋枕玉對裴丞陵，終歸是底氣有些不足的。
宋枕玉整理了一番面部表情，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平靜澹泊，她根本不想在裴丞陵面前掉鏈子，雖然她得承認，自己在看到裴丞陵的那一霎，自己的腿有些發軟，有一種想要逃跑的沖動。
宋枕玉靜定地深呼吸了一口氣。
內心告誡自己，她必須淡定，淡定，淡定。
宋枕玉溫謹地朝裴丞陵恭手行禮，道：“民婦見過相爺。”
這本來是一個格外尋常的問安禮，眾人沒有覺察出有什麽異常。
但聽在裴丞陵的耳屏之中，就顯得格外微妙了。
——民婦？
崔珩的話歷歷響徹在耳屏處，說宋娘子可能在外面早已有了子嗣。
這一霎，裴丞陵薄唇浮泛起了一絲凜冷的笑意，哂意濃重。
真是荒唐至極。
他看著近前的女子，哪怕暌違經年，但他絕對不會認錯人。只是，他看著女子嬌靨之上那一張澹泊如水的面容，不知為何，心中有一小塊地方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顯明，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
一直隱藏在骨子底下的陰戾偏執、癡狂貪嗔，再次蠢蠢欲動，在他的骨縫之間，不停地叫囂著，想要將對方揉入自己的懷中。
宋枕玉對裴丞陵見了禮，但對方一直沒有回應，只是寒漠地凝視她。
裴丞陵沒有喊平禮，她自然只能依舊維持著行禮的儀姿。
只不過，這氛圍委實太過於詭秘了，周圍的人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方瑄本是想要引見裴丞陵認識一番自己的恩師，但他的恩師行了禮後，國相一直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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