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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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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宋枕玉絲毫沒有給異性郎君餵膳的經驗,不論是前塵,亦或是今生,她皆是不曾有過。今時今刻,望著近前嗷嗷待哺的青年,宋枕玉素來是淡寂如菊的心池,池水的水面,一霎地被一股莫名的風吹皺了。

這一股溫熙的風,亦是吹皺了宋枕玉鬢角之間的青絲,以及她臂彎處的雲袖以及裙裾。

裴丞陵用那一只不曾受過傷的手,細細地梳平了她的鬢發垂髻,亦是捋好了她腕肘處的流雲廣袖,乖巧溫馴地做完這一切,他偏了偏首,俯身傾近前去。

兩人這時的距離,委實是近在咫尺,離得近了,近得能夠聽到彼此的吐息,潦烈,灼人,滾熱,儼似一場時漲時伏的潮汐,溫溫涼涼地勻撒於彼此的面容肌膚之上。

宋枕玉驀覺自己的皮膚上,掀起了一陣綿長的顫栗並及酥癢,心腔之中好像落起了一陣煙青色的雨,淅淅瀝瀝,均勻地澆灑於心河深邃處。

宋枕玉沈寂地深呼吸了一口氣,偏眸移目,不再看裴丞陵,拂袖抻腕,撚起箸,箸身的尖端在青瓷盤的邊緣,很輕很輕地叩了一叩,淡聲問道:“世子爺,想要食些什麽?”

裴丞陵舌尖頂了一頂上顎,目色眷戀不舍地從身側嬌人身上挪開,視線的落點徐緩地落在了膳案上的一眾珍饈美饌之上,沈思了好一會兒,適才撮著嘴唇,說道:“釀豆腐。”

此話一出,似乎是勾兌出了彼此的一些記憶,宋枕玉眼睫劇烈地顫了一顫:“世子爺想食些什麽?”



裴丞陵撮著削薄的嘴唇,重覆了一句,嗓音亦是變得嘶啞起來:“玉娘,我想食釀豆腐。”

宋枕玉平定了一番自己的心緒,淡聲說道:“好。”

言訖,便是執起了一雙湘妃竹質地的筷箸,在近處的膳案之上,拂袖沈腕,從容且雍雅地夾起了一塊釀豆腐,夾入裴丞陵的碗盅之中。

宋枕玉道:“世子爺食罷。”

裴丞陵:“……”

這般的場面,怎的與裴丞陵所想的有些不太一樣?

裴丞陵薄唇一翕一動,在燭火絨絨的空氣之中,微微張開,大言不慚地說:“我想讓玉娘餵我。”

似乎是為自己這般請求找補似的,裴丞陵煞有介事地揚了一揚自己的胳膊:“我的手,不太方便。”

宋枕玉看著這小糯米團子委屈巴拉的面目,硬韌的心腸子一霎地變得柔軟起來。

她一錯不錯地凝睇著裴丞陵:“世子爺的手,是真的連筷箸都執不起來了麽?”

裴丞陵兩腮一鼓一鼓的,眼眸氤氳著一團水汽,點了一點首,煞有介事地揚起自己的手腕,意欲撚起筷箸,但他的骨腕柔若無骨一般,尚未執起,那一雙筷箸便是跌入在了桌案之上。

一副弱軟嬌無力的即視感。

宋枕玉見狀道:“……”

雖然說,裴丞陵的手,被燃起了的一捆熱柴,灼傷了去,但是,倒也沒有真正的傷筋動骨,如此,為何連一雙筷箸也撚不起來了呢?

可是,看小世子這般委屈巴拉的面目,倒也不像是在刻意演戲的。

宋枕玉心中有一處地方,隱微地塌陷了下去,雖然塌陷的痕跡,不甚明顯,但它到底還是塌陷了下去。

自己終究還是心軟了。

宋枕玉徐緩地捋起了一側袖裾,伸出一截雪白的皓腕,纖細藕白的指尖撚起筷箸,夾起了一塊釀豆腐,俄延少時,她揚起了一側臂肘,轉挪手腕,將這一塊釀豆腐渡至裴丞陵的唇畔。

宋枕玉張了張胭脂色的嘴唇,是一個「啊」的口型,她道了一個簡淡的單音,道:“張嘴。”

這是裴丞陵夢寐以求的場景,是他一直孜孜以求的,今晌,終於實現了,他倏然覺得這如此不真實,直至自己伸過了一截脖頸,張開了嘴唇,牙齒咬著宋枕玉的遞來的杓柄,並及盛裝在杓柄的釀豆腐時,舌苔上觸及到滋味,大開大闔地漫入了喉舌,繼而沖入了一腔肺腑之中,這教裴丞陵的心尖兒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宋枕玉是真的在餵他吃東西了。

——眼前的這個場景,是真實存在著的,並非他的一廂情願。

一抹近似於漫天星火般的響聲,在裴丞陵的耳屏處冉冉燃響,他的心緒,燃燒成了漫天的塵埃。

宋枕玉驚憾地發現,不知何時,小世子的面容,蘸染了一絲隱微的緋紅,色如遠山淡影,影影綽綽,這一抹緋紅,沿著他的頤腮一路蔓延而去,是漫山遍野的緋紅。

裴丞陵,他的面容上,居然是一片赪紅了,委實是不可思議。

宋枕玉很少會看到青年面容上出現如此絢爛的火燒雲。

她不過就是餵了一口飯罷了,小世子的反應,竟是這般大的麽?

可是,暗示她去餵飯的人,分明就是他啊。

在時下的光景之中,羞赧的人,倒是成了裴丞陵。

宋枕玉就感覺很匪夷所思了。

甚或是,覺得這種場景是非常有趣的。

她覺得小世子這種反應很可愛。

甫思及此,宋枕玉覺得自己開始掌握了一定的主權。

她遂是再接再厲,再夾了幾塊釀豆腐,逐一餵給裴丞陵。

果不其然,小世子的面容並及耳根,庶幾是紅得可以滴出血來。

宋枕玉覺得自己釀豆腐,也沒有放山椒,為何裴丞陵的嘴唇,竟是會這般紅?

宋枕玉適時為裴丞陵斟了一盞茶,姑且教他好生漱了一漱口。

裴丞陵言謝接過,淺淺地啜了一口清茗。

……結果,好像並沒有什麽用。

裴丞陵的面容一如既往地赪紅,紅得仿佛可以滴出血來。

宋枕玉撚起裴丞陵的下頷,伸出手撫觸著他的面容,觸指一片高溫燙熱,這般反而襯得她自己的指腹溫度,顯得很涼薄。

宋枕玉剛要將手挪開,翛忽之間,裴丞陵說道:“玉娘的手,很清涼,如果一直敷貼在我的面容上的話,我一定會降溫的。”

似乎怕宋枕玉婉拒似的,狼崽子還用自己的面容,很輕很輕地蹭了一蹭宋枕玉的骨腕,“玉娘,答應我,好不好?”

宋枕玉:“……”

誰能狠心拒絕在自己懷中撒嬌打滾的黏人狼崽子呢?

宋枕玉覆又心慈手軟了,手掌很輕地貼抵在裴丞陵的面容之上,軟身問道:“這樣會涼快一些?”

裴丞陵淺絨絨的睫羽低低地垂落下來,臥蠶處聚攏成了一道深深的陰影,鴉黑夾翹的眼睫底下,是一副饜足的澹泊容色,他徐緩地點了點腦袋,嗓音嘶啞:“嗯,玉娘的手很涼,貼抵在我面容上的時候,我感到很舒服。“

青年的話辭,儼似一柄袖珍的白色毛刷,輕輕地拂掃在宋枕玉的心壁之上,俄延少頃,便是拂掃出了一陣綿長持久的麻酥癢意。

宋枕玉的心臟瓣膜處,好像是出現了一道巨大而深邃的豁口,有風往這個豁口遛躥而去,震蕩出了不輕的回響。

同居在一個屋檐之下,兩人皆是各懷心事。

宋枕玉在想著,橫豎往後都很有可能不再見到了,那今時今刻,何不如與裴丞陵好生相處一番呢?

而這廂,裴丞陵在想著,宋枕玉變得很好說話了,心腸變得這般軟,願意應承他的小小要求,這算不算是,宋枕玉進一步接納了他?

同一屋檐之下,兩人雖共居一室,但思緒就這般南轅北轍地,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蔓延而去。

裴丞陵心中有了另外一番計較,他用那一只空閑下來的手,執起了一雙筷箸,夾起近處瓷盤腕肘上的一些熱菜,照葫蘆畫瓢似的,將筷箸從容不迫地遞至宋枕玉的唇畔,青年的薄唇上下翕動了一番,做了一個「啊」的口型,說道:“玉娘張嘴。”

小世子竟是也要餵她用膳麽?

這未免有些失了分寸。

宋枕玉驀然覺察到,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那一張搖搖欲墜的窗戶紙,在此一刻,被裴丞陵顯著地捅破了去。

局面好像有一些失控了,出乎了她原先的掌控之外。

宋枕玉的行止,遂是出現了一絲顯著的躑躅,不知是應承還是峻拒。

若是應承的話……

在前世的時候,宋枕玉全然沒有被投餵的經歷,就算是有人打算投餵她,她絕對還是峻拒的,從未應承過別人。

但這一回,對方還是小世子啊。

小世子在她的心目之中,占據著不一樣的份量。

這教宋枕玉一時之間,不能很順遂通暢地道出拒辭。

可是,應承的話,又顯得太奇詭了。

宋枕玉感覺今晌自己與裴丞陵在晚膳之上的一切行止,都不像是一對母子會做的,深深細忖之下,倒更是……一對眷侶。

心中得出了這個心念,宋枕玉悉身如過電了一般,心臟怦然如懸鼓,面頰亦是覆上了一片難以自控的燙熱。

裴丞陵還在等候著她張嘴。

食物都送呈至她的唇畔近處了,宋枕玉其實也不太好意思吩咐裴丞陵收手。

總不能讓這位新歲登科的狀元郎難堪吧。

不能拂了裴丞陵的好意。

如此自我說服著,宋枕玉薄唇翕動著,微微輕啟胭脂色的唇,榴齒生香,她咬住了裴丞陵的筷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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