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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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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三章】

宋枕玉容色淡到毫無起伏,側對裴丞陵而坐,嗓音涼涼的,如蒙上了一層極薄的霜:“世子爺莫要道這些話,你所做的一切,問心無愧便好,不必問詢我的意見。”

宋枕玉講這些話,便是顯得彌足生分了。

仿佛是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扯得比尋常皆要遙遠。

裴丞陵聞言,心底一陣些微的澀沈,但明面上絲毫不顯。

他慢條斯理地將諸色珍饈,攤展於近前的食案之上,一副討好的面目,顯而易見地討好她,手揪起宋枕玉的一截雲紋袖裾,小幅度地輕輕晃了一晃,兩腮一股一股的,委屈之色盡顯:“玉娘說得哪兒的話,我很聽玉娘的話的,我很乖的。玉娘指東,我哪敢往西?”

宋枕玉聞罷,淡淡地哼了聲:“世子爺當真是聽我的話麽?”

裴丞陵「嗯嗯」了一聲,身後那一條隱形的尾巴,搖晃得更為起勁了,正色地說道:“我自然是聽玉娘的話的。”

宋枕玉淡寂地乜斜了他一眼,鼻腔之中嗤出一記極淡的「哼」聲,並沒有說話,看樣子顯然是不相信的。

裴丞陵一晌添置了一碗盞綠豆冰沙蜜棗燙,殷勤地擱放於宋枕玉的近前,一晌乖巧溫馴地說道:“明日辰時初刻,我便是要上長安城騎街了,玉娘會來看麽?”

來自少年那一記灼灼如燎焰的註視,宋枕玉很難不註意到。

她的目色原本是聚焦於漏窗之外的穹空,此刻不得不轉過來。

兩人的目色,遂是在空氣之中碰觸上了,仿佛是一窗靜水遇上了一汪深潭,打出了不少的水花。

少年的目色潦烈而具備侵略性,望著她的時候,仿佛要一徑地望入心底去。

不知為何,宋枕玉竟是有一種身軀被蟄中了的感覺。

悉身釘在原地,絲毫動彈不得。

宋枕玉心底掠過了一絲異樣,自己的氣勢,好像也要被對方鎮壓下去了。

自己為何會出現這種情狀?

為何在今晌,單獨面對裴丞陵的時候,宋枕玉的底氣,竟是會顯得不足。

這是她始料未及的情狀。

宋枕玉定了定神,深呼一口涼寒之氣,讓自己鎮定下來,正眼看向裴丞陵,道:“明日是世子爺在長安騎街的日子,這個日子很重要,我必是會去看的。”

裴丞陵心中高高懸起的一顆石頭,在此一刻靜緩地放置了下來,忐忑與緊張等一系列覆雜的思緒,悉數揮發了出來,取而代之地是一種真實而自在的揄揚。

在宋枕玉驚怔的註視之中,裴丞陵傾身朝前,敞開了雙臂,真真實實地擁她入懷。

宋枕玉被嚇到了,沒來到裴丞陵會突然擁住她。

她能切身感受到少年棱角分明的下頷,抵於她的頸窩之處,接著,他在她頸部的肌膚上,很輕很輕地蹭了一蹭,蹭出了一陣綿長而真實的顫栗,宋枕玉能感受到少年面容上那輕輕淺淺的短茬,有一下沒一下地蹭刮在她的身上,須臾,便有一陣麻麻的癢,酥入她的骨魄之中。

宋枕玉的手肘抵在少年的胸膛上,意欲將他推拒開來。

但女子的骨骼力量與行將過渡成男子的少年的骨骼力量,又豈能比肩並論、同日而語?

宋枕玉掙紮了老半日,皆是掙紮不過裴丞陵。

小世子在她面前,果真是愈發肆無忌憚了。

就像是一頭越來越黏人的小狼崽子。

哦不,疇昔的狼崽子長大了,成為了一頭健壯結實的大狼。

是這一頭大狼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宋枕玉感覺自己素有的威嚴,正在一步步地土崩瓦解。

不知從何時起,她疇昔硬韌平實的心腸,此一刻軟化成一灘溫水。

甚或是,她知曉這兩人這種距離與尺寸,於理不合,但潛意識裏,她竟然沒有真正的抵觸,推拒力道,也比平素要小很多。

若是擱在以往,有人膽敢這般抱她的話,她根本不會給對方近身的機會,並且,趁著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她一定將對方掀翻在地,且治理得服服帖帖,絕對不給對方一絲一毫還手的機會。

但面對裴丞陵,宋枕玉的一切感官,竟是變得憨居,變得遲鈍,不再如以往那般敏銳。

身手也不敏捷了。

在時下的光景之中,宋枕玉正欲用一種警戒的口吻,讓裴丞陵放手。

哪承想,裴丞陵突然說:“玉娘,大內宮城的局勢我很清醒,我也明曉自己到底該是什麽樣的一種站位,我不可能會做出悖逆你教育理念的時,玉娘盡管放心好了。”

在一掬昏暗光線的掩罩之下,宋枕玉徐緩地瞠住了雙眸,偏了偏視線,一錯不錯地望定裴丞陵的輪廓,光如一只細膩的工筆,勻緩地描摹著他的輪廓,投顯出了一種近似於山川溝壑的輪廓。

宋枕玉微微地怔然了一番,俄延少頃,反應了過來,說道:“從昨夜伊始,京中一直有你投奔段黨的傳聞流出來,我一直提心吊膽的。”

宋枕玉的話辭說得非常含蓄,但裴丞陵到底還是聽出了一絲潛在的端倪,他拂袖抻腕,扳正宋枕玉的面容,一順不順地凝視她:“玉娘可是在憂慮我投奔段知樞,我可能助紂為虐,讓段知樞得逞?”

裴丞陵說這番話的時候,兩人湊得極近,面容近在咫尺,彼此的鼻翼姑且僅有一紙之隔,噴薄而出的吐息,灼熱而滾烈,儼似兩團交織在一起的熱焰,似乎只消再填幾把幹柴進去,這兩處爝火,便是能夠呈漫天燎原之勢,

少年仿佛快要觸碰上宋枕玉的唇畔。

宋枕玉視線下撤,凝眸深望而去,發現少年的喉結顯著地上下滾動了一番。

在燭火的照徹之下,少年的喉結輪廓分外儆醒奪目。

宋枕玉能感受到裴丞陵的體溫在徐徐上升,他勁韌的胸口嚴絲合縫錮著她,她能明顯地感受到他心口的起伏,心口並不如平時那般舒緩,目下是變得時緩時急。

宋枕玉定了定神,以為裴丞陵會俯近,但他一直維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吐息噴薄在她的肌膚上,但那實質性的觸感,倒是一直不曾真正墜落。

這也就是說,裴丞陵一直維持著該有的尺度,不曾有實質性的逾矩。

宋枕玉一直都有一種面對未知情狀時的心理負擔,但見裴丞陵一直諄諄守禮,她心中沒來由地紓下一口氣,還好,裴丞陵沒有真正捅破那一層窗戶紙。

否則的話,她真的無法面對他了。

宋枕玉鄭重其事地說:“我確乎有這般想過,但最後,我選擇相信世子爺。”

裴丞陵怔了一下。

宋枕玉偏了偏螓首,溫聲道:“世子爺做了什麽主張,或是做出什麽選擇,其實我都沒有權力去多加幹涉,但據我對世子爺的了解,我相信世子爺心有丘壑,不論你做什麽,我都尊重並支持。”

宋枕玉道:“世子爺要站隊哪一方,具體的籌謀其實也不太方便話與我知罷?畢竟此間牽涉利益眾多,我也一個女子家,其實也不方便知悉太多,否則的話,會給世子爺造成困擾,不是嗎?”

宋枕玉把該說的話都說了,這教裴丞陵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麽。

甚或是,宋枕玉主動替裴丞陵解決了兩難的境地。

本來他在糾結要不要對宋枕玉坦誠,但宋枕玉說她表示理解,不需要他說任何事。

這不符合裴丞陵預設之中的局面。

不知為何,他覺得宋枕玉太過於「善解人意」了,以至於在對話之中,生出了一絲疇昔所沒有的疏離感與距離感。

裴丞陵已然品出了這一絲端倪,心中不由緊了一緊,凝聲說道:“玉娘想知道殿試之事的話,我沒什麽不可說的,你現在想要知曉,那我現在便可以說予你聽。”

宋枕玉搖了搖首,淡聲道:“世子爺不必為了我,觸犯東宮的利益。”

裴丞陵這一刻才知曉,原來宋枕玉什麽都知道。

她是一個特別聰穎明慧的人,很多事情她其實都知道,但她從不顯山露水。

這也為她的氣質、她的身世、她的人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哪怕在同一屋檐之下,相處了近一年的光景,他覺得自己仍舊有些看不清眼前的這個女子。

崔珩提出的「借屍還魂」之論,迄今還響徹在耳畔。

裴丞陵已經不在乎自己衷情的女子,到底是真實存在的人,還是一縷寄居的幽魂,他在乎的是,宋枕玉的心意。

還有,他非常好奇宋枕玉的過去。

宋枕玉到底歷經過什麽呢?

——那些她所經歷過的一切,在她的靈魂之中沈澱下來,長成了她自身紋理的一部分,那是一段裴丞陵不曾參與過的生活。

裴丞陵眸色黯了一黯,濃黑秾纖的鴉睫之下,是風起雲湧的貪嗔與心欲。

太想將宋枕玉早一些占為己有了。

但在時下還不是最合適的時機。

裴丞陵心中竊自決定了一樁事體。

他必須趁早鏟除異己,鏟除掉一切對宋枕玉不利的人和事。

不過,想到明天玉娘要來看他騎街,少年的心思頓時又活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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