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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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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少年的話辭,儼似在奇寒凍骨時節之中,浸染了許久,字字句句皆是淬了剔骨攝魄的寒意,聽在兩人而耳屏之中,嗓音極輕,卻是形同一道萬鈞驚雷,響徹在眾人的耳際。

柴溪整個人其實有些懵然的,她不太明白世子爺殿試歸來後,突然會罰了蘅蕪院所有下人。

這點懲處,對她而言並不算什麽,但她彌足擔憂世宋枕玉的安危,整一顆心俱是顫巍巍的,好不容易從祠堂之中解放了出來,她第一時間,便是想要去找宋枕玉,但甫一出了檻門,便是看到了一道卓立於中庭之中的峻峭身影。

循著一簇半昏半昧的綽約光影,佇望過去,柴溪發現世子爺的面容上俱是深冷的霾意,毛毿毿的,委實陰鷙得可怕,如來自陰曹的冷面修羅一般,通身彌散著極具侵略性的寒氣,教人不寒而栗。

柴溪見得此狀,愈發憂慮宋枕玉的安危了。

不就是沒有事先告知梁燊的存在嗎?

世子爺便是發了這般大的一通火。

柴溪來歸義伯府有好一段時日了,從未見到過裴丞陵露出過這般沈鷙的容色,她想起宋枕玉此前的提點,不能讓裴丞陵知曉梁燊的存在,否則後果會很嚴重。當時,柴溪尚不明曉宋枕玉為何會這般特地囑告自己,一直至今時今刻,柴溪適才真正意義上理解了宋枕玉的話中真意。

世子爺對她的主子,不知從何時,已然生出了近乎病態的、畸形的、偏執的執念,主子必須是他一個人的,他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宋枕玉,否則,他容易「發瘋」。

是的,發瘋。沒有再比這兩個字,能夠更恰如其分地描述世子爺此時此刻的狀態了。

柴溪艱難地咽下了一口幹沫,攥住吳鉤的袖裾,吳鉤是能夠明晰地感知到她不安的情緒,一個稍稍的側身,將她嚴嚴實實擋護在身後。不知是出於一種無意,還是有意,他的大掌,如包裹筍衣似的,包裹住了柴溪的小手。

這一剎那,柴溪細膩卻忐忑的一整顆心,好像被一種粗礪而溫實的力量徹底蘊藉住了,心壁之中一切毛躁邊角,一霎地悉數被撫平了去。

柴溪莫名覺得好安心,整個人也就沒有那麽害怕了。

裴丞陵沒有看他們,眸色寒漠陰沈,銳冷地眺望遠空的一角山隅,淡聲問道:“宋氏與梁燊早有牽連,你們為何知情不報?”

吳鉤不太喜歡這一種被審問的語氣,剎那之間,亦是寒了口吻,正色道:“梁燊是主子的同鄉,主子與什麽人來往,這是主子的權利,世子爺縱使要管的話,也不應當用這種方式,而是應該尊重玉娘。”

裴丞陵削薄的嘴唇寥寥然地牽扯出了一絲極淺的弧度,露出一抹哂然笑色,但這一抹笑意,全然不抵眸底,他偏了偏首,一錯不錯地望定吳鉤,冷聲道:“你這是教本世子做事?”

吳鉤頓時感受到了一種濃重嚴苛的壓迫感,好像是有一座泰山傾軋在他身上,少年的嗓音仿佛來自飄渺的雲端,辨不出絲毫喜怒,質地冷銳硬實,溫度極冷。與世子爺打照面之時,一股寒意,瘋狂得往吳鉤骨縫裏鉆。

吳鉤嘴唇翕動了一番,意欲開口辯言,卻是發現自己一句話也道說不出來。

比起懵然的柴溪,吳鉤其實能夠感受到裴丞陵,為何會發這般大的一通火。

裴丞陵心悅於宋枕玉,雖然情信被焚毀了,但他一直皆是保持著對她的情意,在裴丞陵的眼中,宋枕玉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不允許任何人刻意染指的,而梁燊的出現,無異於是觸怒裴丞陵的一根引.線,他覺得梁燊動了他覬覦已久的東西。

雖然說,宋枕玉與梁燊真的沒什麽太深的交集,畢竟,吳鉤仔細觀察過,宋枕玉同梁燊真的不算熟,梁燊道了諸多自以為有趣的事體,宋枕玉一般懶於接茬,更不可能捧哏。

二人之間清清白白,但裴丞陵對梁燊仍舊忌憚不已。

此前,柴溪和吳鉤剛將梁燊從蘅蕪院後院送出去,轉眼之間,裴丞陵便是如魅魔一般,幽幽地出現於兩人身後,將柴溪和吳鉤俱是深深吃了一嚇。

仿佛他們只消悖逆了裴丞陵的意志,裴丞陵便是會將他們千刀萬剮一般。

吳鉤迫於一種潛在的脅迫與壓力,只得正聲道:“卑職第一次看到梁燊,是在放榜的那一日,他自稱與主子乃是舊識,特地關註了世子爺科舉的排名,除此之外,並無其他逾矩之舉了。”

裴丞陵容色淡到幾乎毫無起伏,一縷陰影打落下來,將他整一張面容浸裹在了半晦半暗的陰霾之中,難以辨明此中的真實情緒,道:“繼續。”

這便是讓吳鉤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了。

吳鉤凝聲道:“再後來見著此人,便是在今時今刻了,卑職送世子爺進了宮,發覺梁燊此人一直尾隨其後,覺此人一直行跡可疑,行蹤鬼鬼祟祟,遂是擒拿回府。主子同梁燊敘了一會兒話,爾後——”

吳鉤凝睇了裴丞陵一眼,道:“世子爺回來了,主子便是吩咐卑職帶梁燊離開。”

裴丞陵面無表情地左手指腹緊撚右手指腹,眸色黯沈得可以擠出水來:“玉娘單獨同主子敘了些什麽話?”

吳鉤搖了搖首,與柴溪互視一眼,說道:“不清楚,主子與梁燊敘話的時候,吩咐卑職退避院外,不允許旁聽,因於此,卑職亦是不清楚玉娘具體與梁燊去談了些什麽。”

一抹濃深的翳色,掠過了裴丞陵的眉庭中心,他轉眸一偏首,淡淡地凝向了柴溪,眼神半陰不陽。

柴溪點了點首,淡聲說道:“吳鉤說得沒有錯,主子去同梁燊敘話的時候,並沒有讓我們旁聽左右。所以,我們並不知曉主子具體同梁燊道了些什麽。”

柴溪和吳鉤說得確乎是實話,裴丞陵從兩人的面容上瞅不出一絲一毫的端倪,心中確證了一樁事體,兩人確乎是沒有聽到宋枕玉具體和梁燊說了些什麽。

他也不好再為難他們兩個人。

裴丞陵深深地知曉,在宋枕玉的眼中,柴溪和吳鉤就是形同家人一般的存在,他若是真的苛待他們,宋枕玉怕是難以同他達成和解了,到時候亦是更怕難以接受他。

裴丞陵行事素來是要三番思量的,他覺得,既然是捅破了這一層窗戶紙,那勢必要努掙取宋枕玉的好感值。

他不會為難柴溪和吳鉤,但他亟於在兩人面前立威,讓他們在今後的光景之中,能夠乖乖聽命於他,而不是生有貳心,偷偷瞞著他,暗中搞一些小動作。

裴丞陵最厭離的,便是人與事態,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裴丞陵吩咐二人退下,他一個人靜一靜。

吳鉤與柴溪當下便是告退。

柴溪本欲說些什麽,但吳鉤對她搖了搖首,緊緊地牽住她的手,將她帶離了裴丞陵的院子。

待院子恢覆了一片寂冷之後,裴丞陵靠坐在長榻上,靜坐晌久,適才喚來一個人。

此人如一個影子浮出水面,恭謹地跪伏在裴丞陵面前。

這個人乃是皇城司內司的精銳,崔珩崔衙內指定派遣給裴丞陵的一位暗探。

裴丞陵擡起秾纖鴉黑的眸子,淺絨絨的睫羽在臥蠶處投落下一片濃墨重彩的翳影,原石般的黑色瞳仁湧動著喋血的殺機,他冷雋起身,負手而立,淡聲問道:“梁燊此人如何了?”

暗探恭謹地稟告道:“世子爺容稟,卑職將此人拷了起來,好生審訊了一回。此人雖性情慧黠多端,八面玲瓏,但其祖上確乎世代隸屬漁民,不論身家,抑或底細,皆是與路引符牒上相一致,並沒有甚麽端倪。”

裴丞陵斂了斂邃眸,下頷微微斂起,凝聲道:“可有問出其與宋氏是何種幹系,兩人過去有何種淵源?”

暗探細細地忖量了一會兒,靜默半晌,搖了搖首,稟聲道:“兩人的祖上並不在同一處州府,宋姑娘在禎州,梁公子則是在泉州,在過去,兩人並無甚麽淵源或是糾葛。卑職亦是徹查清楚了梁公子的行蹤,此人是一個月前從泉州一路北上,抵達長安城,其行蹤與宋姑娘高度重合,宋姑娘出現在何處,這個梁公子便是出現在何處。”

暗探道:“諸如,宋姑娘所去過的樊氏茶樓,梁公子便是特地提前踩點過。”

話至尾梢,裴丞陵的容色已然黯沈得庶幾可以擰出水來。

裴丞陵道:“可有查清楚梁燊為何不參加今歲春闈的緣由?”

暗探忖量了一會兒,適才道:“此中緣由,卑職亦是難以闡釋清楚,據泉州當地的鄉民說,是在一年前,梁公子感染了一會兒風寒,染疾數日,療愈畢便是性情大變,誓不再科舉,將十年寒窗苦讀的課業一律束之高閣,轉而去繼承父業。”

一抹異色掠過裴丞陵的眸底,他細細品味著梁燊此人的生平,再回溯了一番宋枕玉的生平。

不知為何,他倏然覺得,兩人的經歷竟是有一些肖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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