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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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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七章】

崔珩覺得自己肯定是說錯了什麽話,至於具體說錯了哪一句話,他又不太清楚,當下說:“裴兄、裴世子,你可消消氣,小爺我方才那述的那些話,不過是句玩笑話罷了,不能為真的。梁燊這人,我且再去細致地查一查,但凡能夠查出些什麽,我隨時尋你稟告!”

崔珩剴切地道:“明日還要殿試,你可是未來的狀元郎,莫被一個不相幹的人,擾了思緒。”

裴丞陵眸底霾意絲毫未褪,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五指指根靜緩地攏緊,手背上虬結起了一團蒼色的青筋,根根猙突分明,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路蜿蜒入袖裾之中的深邃處。

崔珩的排名很靠前,翌日亦是也要去金鑾殿上面聖的。

兩人再就殿試的事,淺淺敘話了一會兒,邇後作別,裴丞陵回至了伯府,情潮如潮汐一般時漲時伏,心神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牽動了一番,情不自禁地,他去了一趟宋枕玉的別院。

裴丞陵本意是佇立在別院,看了一會兒嬌人便走,不巧地,他剛至院外,便是聽內院傳了一陣不小的悶響,好似是水桶掀倒之聲,伴隨著低低的嬌呼,一抹異色掠過裴丞陵的軒昂眉庭之中,他心中掠過了一陣悸顫,搴袍朝著內院行去。

勁步繞過照壁與插屏,速速推開紙糊的一扇折門,裴丞陵迎面感受到一陣裊裊升騰的、濡濕溫熱的水汽,空氣之中暗香浮動,屋內是掌著一盞橘橙色的燭火,燈火熹微濛濛,裴丞陵愈是往前行進,水霧便是愈發濃郁。

他嘗試喚宋枕玉:“玉娘?”須臾,直接喚她的名字了:“宋枕玉?”

裴丞陵撥開重重雲霧,繞入雕木畫屏,須臾,僅一眼,他稍稍怔住。

-

宋枕玉今夜沐浴,甫一垂首,便是看到了一條花蛇,游弋在浴桶之中,吞吐著稠紅的蛇芯子,她見狀,悉身驀然一僵。

宋枕玉不論前世還是後世,沒什麽足以畏懼的,唯一畏懼的,便是蛇,尤其是帶花紋的那種。

她難得生出了一絲慌意,縱掠而出時,足踝與腿部不甚抽了筋,便是不慎帶翻了浴桶。

一籌莫展之際,昏晦的光影之中,少年溫冽的嗓音,從不遠的地方傳來。

宋枕玉眸色驀地一瞠,面頰覆上一團濕膩虛冷的汗,心潭即刻慌亂成一團泥漿:小世子怎的進來了?

她今下這般情狀,寸縷未著,委實不好意思讓他見著,他喚她玉娘的時候,她索性不響,她以為自己保持緘默,裴丞陵便會識相地離開,她好能體面地離開事發現場。

哪承想,裴丞陵不僅沒有審時度勢地離開,反而入了裏間,直接喚了她的名字。

隔著溶溶乳白的霧氣,她擡起霧漉漉的眸。

兩人的視線,便是在微暈灼熱的空氣之中相遇了。

“得罪了。”裴丞陵勁步行至宋枕玉身前,將她打橫攬抱起來。

這晌功夫,少年冷眼覷向那一條花蛇,震袖抻腕,一道飛匕首疾然掠出,溟濛的空氣之中,掠起一道凜冽暗芒,刀匕不偏不倚紮入那花蛇的七寸,花蛇登時咽了氣。

“無事了。”少年嗓音嘶啞,低低地碾磨在宋枕玉的耳屏處,他的話辭涼冽,卻灼燙了她的耳根。

宋枕玉目下的心緒,一片蕪亂,恨不得尋個一只隱秘的殼,將自己徹底掩藏進去,不覆出焉,甚或是,她的肌膚一片濃烈稠郁的胭脂色,庶幾要燃得起火了。

她兩生兩世,從未遇著這般尷尬窘迫的近況,懼蛇也便罷了,關鍵是,自己這般狼狽的情狀,還教裴丞陵給撞見了。

她從浴桶縱掠出來之時,通身濕漉漉的,今刻被裴丞陵打橫攬在懷中時,她適才發覺他的偉岸與高大,她螓首抵在他的胸.膛處,隔著數層衣料,能夠明晰地聞見那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她的肌膚能夠感受到他掌腹的薄繭以及粗糙的紋理,這是極柔軟與極粗砥的碰撞,觸及之處盡皆過火。

宋枕玉的發絲沒有絞幹,仍舊在淋漓著水漬,糅合著嫻淡香氣的水霧,蘸濕了裴丞陵的袍裾,她大腦空茫了一瞬,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本欲讓裴丞陵放她下來,她自己能走,但反芻自己的處境,發現顯然不合時宜,她微微咬著胭紅的唇,纖細勻亭的指尖有些無處安放,只能蜷縮交疊在胸前,揪緊從鬢角垂落在肩頸處的一綹濕法,兩人靠得極近,沸燙的吐息若即若離,幾乎撞入一處。

隱隱約約地,宋枕玉能夠覺知到,少年的鼻息噴薄在她的鬢角之間,時急時緩,她感到微微地癢,下意識想要去撫平那被吐息拂亂的發絲,但抻晝之間,卻加深了兩人之間的碰觸。

她身上的輪廓與曲線,在幽微燭火的洞照之下,白得可以膩出雪光。

這一番景致春光,毫無任何遮擋地,撲入少年的眼簾。

裴丞陵喉結驀然一緊,欲說些什麽話,但發覺自己的嗓子澀啞得厲害。

宋枕玉發覺一簇灼滾的目色,從頭頂處落了下來,掩映在她的纖容上,少年的目色,頗具侵略性與壓迫感,罩頂而至,她感覺面頰像是落下了一道熱焰,悉身即刻欲燃。

擱放在平素,宋枕玉一定會堂堂皇皇地與裴丞陵對視,對方僅是一個小自己很多歲的少年,她何懼之有?

但在今下這般蒙昧的時刻裏,宋枕玉竟是連擡起視線的勇氣,都被褫奪得一幹二凈。被他註視著的那一刻,她通身皆是暈了一層不輕的顫栗。

窘迫之餘,還有她深陷而不自知的赧然。

裴丞陵將宋枕玉放置在近前的羅漢榻前,繼而將自己的外袍,罩在了她的身上,掩罩了個嚴嚴實實,他也沒看她,行雲流水般的做完這一切,他便是後撤數步,背對她而立,一行一止皆是周到有禮。

循禮而言,裴丞陵做完這一切,確乎是該走了,再待下去,於理不合,他也不欲讓她覺得不自在,一切皆是得徐徐圖之。

他曉得她是個極自尊的人,遭罹此事,定然是嚇壞了,但在他的面前,又想保持長輩的威信,站在她的處境想一想,裴丞陵是能夠共情的。他喉結上下升降了一些弧度,啞聲交代了幾句,便是作勢離開。

哪承想,離去時,他一側袖裾,被一股輕若鴻羽般的力道,輕輕地牽攥住了。

-

縱使那一條花蛇已然教裴丞陵一匕斃命,但宋枕玉依舊心存餘悸。

雖然裴丞陵抱起自己,從地上到羅漢榻的這個過程,教她分外不自在,不知為何,宋枕玉竟是有一種踏實穩妥的安全感,仿佛有他在,一切的不安與惶然的思緒,頃刻之間便能消弭殆盡。

她再度看向他時,覺得不能再用長輩看晚輩的眼神去看他了。

更像是一個女子看一個男子。

見他當下要走,鬼使神差地,宋枕玉的身體疾於意識,揪住了少年的袖裾。

伴隨著這個動作,她的指尖無意識觸碰到了他的骨腕,是如炭火一般的灼燙,少年的體溫,高得仿佛將她融化。

支摘窗外的熹風,將內室裏唯一的燭火攪熄了去,內室驟然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岑寂之中,宋枕玉聽見自己說:“我有點怕。”

她的嗓音裹著霧漉的濕腔,道出那四個字時,聲線軟糯嬌媚,儼似可以掐出水來的。

道出這一席話時,內間兩人俱是怔然。

宋枕玉沒料到自己會下意識道出這番話,確乎道出了內心真實寫照,但她覺得自己在這般蒙昧的場合道出來,話中的內容就全然變了個性質。

此話一落,已然是覆水難收。

偏偏她又不能去細致地解釋,解釋只會越描越黑。

宋枕玉明面上的容色,淡到幾乎毫無起伏,但內心忐忑極了。

思緒亂成了漿糊,這晌,她的近前覆落下一道修長峻挺的男子身影,是裴丞陵坐在了榻前。

少年仍舊是背對著她的姿勢,雙掌覆在膝頭,內間黯然無光,他的面容儼如昏暗的光影裏,情緒晦暗莫測,宋枕玉僅能聽到他嘶啞的嗓音:“玉娘絞幹頭發後,便休憩罷,我會一直在此處。”

這便是會守她至天明的意思了。

宋枕玉的心窩之中仿佛湧入一片淋漓的海水,一切思緒,皆是被浸泡得腫脹麻酥,她撚起置衣架上的布條,小心翼翼地絞著濕漉的發絲,一晌絞著,一晌佇望著少年的背部。

裴丞陵的背險峻得像是一棵孤松,遺世而獨立,宋枕玉所處的這一張臥榻,其實算非常寬敞的了,但他坐在那一處的時候,空間就顯得很逼仄,宋枕玉的目色覆垂落下來,淡聲道:“你明朝還要去參加殿試,守在此處,會不會耽擱你?”

裴丞陵垂眸忖了一會兒,俄延少頃,起身行了出去。

宋枕玉絞發的動作一滯,小世子這是算回去麽?

不多時,便見裴丞陵抱著一卷鋪席入了內,他一行將簟席平鋪在地面上,一行道:“方才先去處理蛇屍了,再去將鋪蓋取來。”

鋪完簟席,他覆將帳簾的系帶扯了去,兩人之間垂了一道影影綽綽的紗帳。

宋枕玉的心,亦是變得影影綽綽的了。

紗簾外的少年,嗓音如磨砂一般,碾磨在她的耳根處:“歇息罷,我在外邊守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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