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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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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四章】

吳鉤亦是自報了家門,哪承想,梁燊莞爾道:“我認識你們。”

——認識他們?

柴溪眸色添了一重惑色,撓了撓後首,與吳鉤相視一眼,須臾,謹慎道:“你是哪一邊的人呢?”

梁燊聞罷,啼笑皆非:“這麽快就要給我劃分派系了麽?”

吳鉤凝聲道:“段知樞的鷹犬?”

梁燊擺了擺手,道:“這如何可能,我心系於江野,怎的會與段黨淪為一丘之貉?”

然而,吳鉤不信他的話,當下大馬金刀地踱步上前,如鷹隼提溜雞雛似的,不偏不倚不輕不重,當下就將梁燊給提溜起來,寒聲道:“走,隨我們去歸義伯府見主子去。”

梁燊面容上難掩愕色,整個人梗了一下:“吳兄臺,你這般直接的麽?”

柴溪蹙眉道:“別沾親帶故,我們看你這個人,鬼鬼祟祟,從我們一出伯府,你就在跟著我們了,明明沒有看榜,但你能提前知曉世子爺的排名,你這人底細不簡單,我們又如何輕易放過你?”

梁燊噎了一下:“那至少把我放下來,我生有兩條腿,可以跟你走回去啊。”

吳鉤道:“你這人生性慧黠,我們怎的知曉,將你放下來,你就不會尋機跑了呢?”

言訖,準備一個手刀劈削下去,那人道:“你的真實身份,其實是涇川將軍的嫡子。”

此話一出,吳鉤如被扯了絲線的偶人,劈人的動作僵滯在半空之中,梁燊繼續道:“吳兄臺,你就我放下來罷,我跟你們走回去,要不然,你敢劈我,我就在街衢大喊你的身世,此處是長安城最熱鬧的市井,有什麽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要不了半日,那關中書院的蘇教頭就會來認領你榮歸故裏,當下有兩條路,你幹脆二選一罷。”

吳鉤蹙眉沈聲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柴溪亦是朝著梁燊望去:“你應當不是段黨的鷹犬,人家訥於言敏於行,沒你這麽口水多過茶。”

梁燊見懾服了兩人,滿意地點了點首,指了指自己的後衣襟。

吳鉤薄唇緊抿成了一條線,適時將梁燊放了下來。

梁燊行將跟二人走,猝然指著東街,震悚地道“段知樞!”

吳鉤與柴溪觳觫一滯,紛紛朝東街看去,但那處是熙來攘往的人潮,連半絲人影也未窺見。

吳鉤道:“你看岔了罷?——”

他一晌說,一晌回首看去,但僅一眼,悉身凝滯住了。

眼前哪裏還有梁燊的身影?

柴溪心頭一跳,納罕地道:“這廝不見了!”

竟然是活生生地從他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兩人相視一眼,面容上俱是有匪夷所思之色。

這個梁燊,竟然是比他們想象當中的要有城府。

雖然可以明確此人並非段黨,但他善惡莫測,正邪難辨,他們還是不得不提防。

吳鉤與柴溪尋溯了晌久,竟是不曾尋獲關於此人的蛛絲馬跡。

柴溪瞅了一眼天色,東方曙色明朗,一片朝暾之色,歷經方才那番折騰,已然是快辰時牌分的光景了,是他們眼下不能再耽擱了,必須回府去報喜。

但吳鉤到底還是多留了一個心眼,務必將此事告知給宋枕玉,讓她務必提防此人。

直覺告訴兩人,日後還有可能遇到梁燊。

-

歸義伯府內,老太夫人靳氏端坐在花廳屋堂的上首座,各房夫人、老爺以及少爺,端坐於下首座兩側。

鎏金般的曙色,不疾不徐地穿過支摘窗,覆照於眾人周身,繼而漂泊在了空氣當中,空氣仿佛有萬千金色的小魚群,正在徐緩游動。

靳氏委實有些緊張與局促,因為有四位少爺,哦不,今刻是三位少爺行將出成績了,這怎麽能不教人心懷忐忑呢?

老太夫人按捺住飄忽不定的心神,先悠悠地望向了少爺那一邊。

裴丞陵是一副「行看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容色,面上雲淡風輕,神態庶幾是淡到毫無起伏,他拂袖抻腕,淡寂地飲酌下一口茶。

裴岱依葫蘆畫瓢,跟著世子爺一起淡然喝茶。

比起裴丞陵與裴岱,裴崇就多少顯得有一些坐臥不安,鬢角一處,時常滲出一片虛薄的冷汗。

少爺們的情狀各有參差,難以言斷,老太夫覆又朝著夫人群望去。

長房的宋枕玉,大抵是各房夫人當中,最為淡定與溫沈的了。

別房的夫人,或在不安地交首接耳,或在絞緊帨巾,或是在殷殷地朝府門睇望而去。

而宋枕玉,正在一晌閑品茗,一晌閱書,看起來絲毫不受氛圍影響的樣子。

老太夫人靳氏有一些拿捏不定宋枕玉的意思了,她是對小世子胸有成竹麽?

所以才能這般氣定神閑?

這時候,杜氏望向宋枕玉,問道:“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局促,是對世子爺信心在握麽?”

宋枕玉淺啜了一口茶,道:“當然沒什麽底的,但考了便是考了,船到橋頭自然直,一切以平常心對待就好。”

杜氏:“……”

靳氏:“……”

原來宋枕玉亦是對小世子沒有底。

老太夫人訕訕地斂回了目色,重新將目光聚焦於府門之外。

今朝但凡得了前五十的士子,皆會有報喜的馬倌躬自入府唱和,在目下的光景當中,在左鄰右舍之中,已然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唱念之聲。

老太夫人目光直直地望定街衢,好不容易盼著了一道槖槖馬蹄聲,但她卻眼睜睜地看著那一匹紮著彩綢的馬,就這般掠過了裴府,朝著前方直奔而去了。

正值萬念俱灰之際,府內適時傳了一陣鑼鼓喧天之聲,有一匹棕色鬃馬,紮著顏色秾纖的大紅彩綢,直直奔入府邸中來。

在滿堂的矚目之中,馬倌朗聲唱喜道:“賀喜北貢院士子裴崇考取第三十六名,特此唱第!——”

老太夫人心頭一直高高懸起的心,此一刻舒緩下去,原是繃緊的肅容,悄然紓解破冰,一晌吩咐薛管事賞那馬倌銀財,一晌吩咐裴崇至身前,裴崇雄赳赳地但不失禮數地給老太夫人敬茶。

朱氏繃緊的心神紓解了開去,洋洋得意地覷望了宋枕玉一眼。

宋枕玉容色已久沒有太大的風瀾,僅是溫謹有禮地告了賀。

朱氏見到宋枕玉這般雲淡風輕的面目,便是氣得牙根癢癢。

這馬倌遲遲未來唱小世子的喜,指不定真的是落榜了呢!

三房夫人杜氏從薛管事那兒打探了一下風聲,三少爺裴岱考了六十一名,只消再前進幾個名次,他便是能夠得到馬倌的唱第了。

雖然感到很遺憾,但杜氏已然對裴岱的名次感到滿意了。

畢竟,裴岱這也是進士二甲了,與裴崇一樣,只不過是名次有高有低罷了。

裴岱一直都為裴丞陵捏一把汗,尤其是裴崇那一副鼻孔蹬天的恣睢面目。

裴岱對裴丞陵咬耳朵,道:“長兄,你看看二哥那副德行,明明考得沒有你好,就在那裏自以為高人一等。”

裴丞陵擱放下了茶盞,失笑道:“你怎的知曉我會比裴崇考得好呢?”

裴岱振振有詞道:“這自然是不用說的,長兄在過去連考十二甲,二哥一次都不曾有過,哪怕他這一回超常發揮,也必定是在你之下的。”

近旁的裴四少爺裴巒道:“我有個直覺,長兄一定是在前三甲。”

裴岱點首如搗蒜,道:“我也是這般覺得!”

裴丞陵啼笑皆非,修長的手指靜撫於膝面之上,“你們當時在賭坊之中押註過麽?”

又一刻鐘過去,嗩吶鑼鼓之聲漸熄,似乎再沒有什麽馬倌經過了。

裴崇見狀,在一旁陰陽怪氣地道:“正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指不定世子爺是落榜了呢。”

裴丞陵面容淡到了幾乎毫無起伏,僅是慢條斯理地淺啜了一口香茗。

裴崇以為對方是理虧了,正欲挖苦幾句,哪承想,這時候,從府門之外沖入三匹俱紮彩綢的紅鬃烈馬,為首一位馬倌遞呈上一封金粉帖子,朗聲唱念道:“捷報北方士子裴府老爺,裴諱丞陵,高中辛醜科會試第一名貢士,金鑾殿上面聖!——”

此話如一聲驚堂木一般,當堂劈落而下,正廳裏的眾人,仿佛被鉗扼住了咽喉,陷入了一種無聲的闃寂之中,支摘窗之外的光,成了萬千道金色繡線,繡縫住了眾人的喉舌,一時之間,花廳之中人籟俱寂。

老太夫人靳氏本是在飲啜一口清茗,當下聽得此話,激動得難以言語,她心中本來以為裴丞陵至多是前三甲,畢竟今歲春闈所出的時題,隸屬於是大文朝建朝以來最難的——哪承想,裴丞陵他,居然穩定發揮,考取了頭甲!

裴崇傻眼了,震悚無比地直直盯著裴丞陵,殊覺自己方才的嘲弄舉止,何其愚蠢。

裴岱和裴巒庶幾要歡呼起來。

裴岱道:“我就說嘛,長兄肯定是前三甲!”

裴巒道:“按我說,是穩穩妥妥的狀元!”

裴丞陵心定如止水,他獲悉成績的第一時間,便是望向宋枕玉。

宋枕玉亦是笑言彎彎地望著他:“真厲害,世子爺,且快去同老夫人敬茶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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