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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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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但裴丞陵這樣說,反而教裴巒愈發愧怍,他還想再說些什麽,但裴丞陵已經不打算讓他說下去了,淡聲道:“與其在花這些功夫,說一些已經過去的事,還弗如好生養精蓄銳,並且細致地想一想,明朝回梨香院時,該如何同裴四老爺和吳夫人,袒述你的真實想法。”

到底還是沒選擇用較為粗暴的方式,來對待他。

畢竟裴巒方才真情實意地,同他說了這般一番話,裴丞陵心中遂是動了一番惻隱與不忍。裴巒所講述的那些欺辱和輕侮,在他而言,已經成為了遙遠的一樁事體,他歷經過,也咬牙切齒過,心中滋生了諸多郁結與戾氣,一心想著來日要雪恨,但打從宋枕玉過門後,不知為何,潛藏於他心中的諸多戾氣與恣睢,逐漸消弭、殆盡,取而代之地,都是一種平和的、溫良的、深篤的、如鏡湖一般的平和思緒。

不論是裴崇,還是曾經對他所遭受過的困厄與苦難視而不見的,裴岱與裴巒,在疇昔,裴丞陵或許會心生滿腔的恨意與濃重的暴戾,但是,在目下的光景當中,裴丞陵心中,已經抵達了一種自洽的境界。

平心而論,他在真正意義上放下了那一段經歷。

不過,這也並不意味著他與裴岱、裴巒二人的關系,能進展得有多親厚,雖然說,裴岱、裴巒都有一種親近他的苗頭在。

裴丞陵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極其薄情冷漠的人,鐵石心腸,心中,根本沒有尋常人會有的良善與慈悲。除了宋枕玉,裴丞陵根本不關註任何人的死活。但在宋枕玉面前,他想要活成她所期待當中的面目,所以,他也就慢慢收斂自己的棱角,刻意將自己打磨得適當得沒那麽鋒芒畢露,讓周遭的人,覺得他是一個矜貴、威嚴但溫善、清雋的世子爺。

其實不然。裴丞陵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周圍的人所看到的那樣。

就如當下,裴巒所看到的他,認為他是一個好兄長,這不過是裴丞陵故意營造出來的一種印象罷了。

對於宋枕玉,她一度差點見過他真實的面容——就是在李鳶生辰宴上,他私見段知樞,段知樞堂皇地問出他為何不用他所饋贈的那一柄刀匕,這般的一幕,教宋枕玉發覺到了。

好在他最後將這樣一樁事體,圓過來了,宋枕玉雖然有所覺察,但終究是沒有起疑。

一直以來,裴丞陵唯一準許靠近自己的人,有且僅有宋枕玉。疇昔,生母元氏、父親裴伯硯相繼辭世,他罹患啞疾,長達兩年不曾道過一句話,這個時候,他不允許任何人靠近自己,也極其厭惡任何人觸碰他,過去如此,今刻亦是如此,就算關系變得稍微親厚一些的人,諸如裴岱,諸如裴巒,亦或是蘅蕪院當中宋枕玉所容養的那些人,他也厭離他們去接觸他。

唯有宋枕玉。

在他心裏,占據著格外不一樣的特殊份量。

談及明朝行將解決的事體,裴巒殊覺自己的心,就形同被萬千根細小的針芒,不輕不重紮了一下,心壁當中泛散起綿密的疼意。他對裴丞陵道:“好的,世子爺,我知曉此事,我今夜會認認真真地思忖一番。”

院中的廊廡之下,原是掌著數盞竹籠明燈,這一片晌,一圍橘橙色的燈火,悉數黯了下去。

雖然是歇下了,院中的兩位少爺,不一定能夠真正入眠。

裴巒輾轉反側,想著明朝要應付的一些說辭,以及要做好一定的心理活動。

裴丞陵以手惦住後腦勺,仰起了眸心,直視著橫懸在高空之中粱椽,一掬極為皎潔的月色,雜糅著濕潤濡柔的雨霧,自漏窗之外傾斜而至,在地上與枕褥之上,髹染上一層隱淡的鎏銀色。

他亦是暫且無法入眠,心緒一直牽系在宋枕玉身上。

回溯著她曾經講過的事,回溯著她今夜的音容笑貌,回溯著她摩挲在他鬢角指腹的觸感,裴丞陵心中漸然湧入一絲溫暖的熱流。

少年鬢角的皮膚上,尚還只留著獨屬於宋枕玉的玉潤指溫,以及一陣若即若離的桉油氣息,這教裴丞陵食髓知味。

眾人心思各異,今夜註定是一個難眠的夜晚。

-

這廂,宋枕玉濯身畢,行將歇下,外間傳了一陣篤篤篤的輕微叩門聲。

這般晚了,是誰?

宋枕玉正納罕之際,披上外衣前去推門,原以為是小世子,哪承想,夜深突臨的謁客,竟然是段苓。

隔著一陣稠濕勻膩的雨霧、如玉露般的滿目月色,段苓仍舊穿著晚膳時所穿的一身竹青色勁裝,肩領與側襟等衣料的料面上,蘸染了一絲淺淡的水漬。宋枕玉眸心起了一陣黯色,如此想來,段苓是在她的院子外候了好一會兒了。

宋枕玉一行將段苓延請入內,一行給她斟了一盞暖身驅寒的普洱姜湯,有些匪夷所思地道:“你在院外,候這般久作甚?直接叩門便好,若是我未應,你直接推門,在外間告座便好。”

方才她一直在內間濯身,便是聽不到段苓在外間處的叩門聲,既是如此,她為何要在外邊久候呢?也太傻罷了。

段苓一直維持著恭謹的儀禮,謹聲道:“長幼有序,尊卑有禮,主子沒允,卑職便是不能僭越分毫。”

宋枕玉心中升起的一抹訝色,不在繁文縟節上多做文章了,溫聲問道:“有什麽事嗎?”

段苓來歸義伯府,已然有好一段時日的光景了,但她行止比較獨立,隨侍在小世子身側,日常主要負責小世子上下學的接送,與府中物資的采買——因於此,很少同宋枕玉單獨打過交道。

就算單獨打交道,亦是一直維持著恭謹的禮數。

但很少會主動尋她。

所以,宋枕玉並不知悉段苓這般晚了,尋她所為何事。

正思忖之間,段苓拂袖抻腕,自袖袂之中摸出一管藥膏,遞呈至宋枕玉近前。

宋枕玉稍稍怔楞了一番,徐緩地接過,納罕地道:“這是?……”

段苓仍舊維持著遞呈的姿勢,道:“此一枚東西,名曰「雪花膏」,一日三搽,連搽三日,任何傷疤,皆是能夠搽除。”

宋枕玉聞言,不禁莞爾,偏首打量著段苓,殊覺這個姑娘與平素矜淡的面目,有一些不大一樣。

宋枕玉原本是想婉拒的,她覺得傷疤留在腿足就留上了,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想要祓除傷疤的心欲。

畢竟,她已然過了愛美的年紀。

但段苓並沒有等她醞釀話辭,遞了藥膏,完事後,遂是搴裙執傘離去。

宋枕玉:“……”

段苓雖然有時候看起來不太好親近,但忽然覺得,這個姑娘的心腸子,其實還是蠻熱的。

說白了,就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啊。

宋枕玉薄唇輕抿成了一條細線,將雪花膏撚在了掌心裏。

回至內屋,徐緩地擰開藥管,空氣之中,翛忽之間撞入一陣好聞的涼雪氣息,沁人心脾,非常好聞,宋枕玉殊覺自己的嗅覺,被一只隱形的手,溫柔地按摩了一番。

她將翡翠色的藥膏,均勻地搽抹在腿足的皮膚上時,早已結痂的創傷上,須臾,便是泛散出了一陣辛澀綿長的涼意。

予人的觸感,非常舒適。

宋枕玉剛搽完藥膏,不知為何,外間又傳了一陣叩門聲,以為是段苓去而覆返,結果,甫一啟門,這第三位謁客卻是吳鉤。

宋枕玉再次納罕,今夜眾人究竟是怎的了,為何人人皆是夜半來尋她?

宋枕玉按捺住心中升起的一絲異樣的思緒,莞爾笑道,問吳鉤有何事。

吳鉤本是有些拘謹的,因是拘謹,耳根與頸部微微泅散出一絲粉意。他此番前來,原本是想要純粹地看看她。打從宋枕玉傾訴了她疇昔長達十餘年無法起身直立的過往,他感覺,自己的心即刻受到了巨大的震動,心中掀起一陣巨大的波瀾,浪濤不止不休。

原本,他是臨時在斟酌一些措辭,不過,翛忽之間,他嗅到了一陣很奇異的香氣,從宋枕玉的身上,若即若離地傳過來。

這一種異香,不同於宋枕玉平素會有的桉油香氣,雜糅了薄荷與艾草的辛涼與涼冽,隱隱約約地,撩動著聞者的心扉。

吳鉤下意識問道:“主子可是搽塗了什麽東西?”

宋枕玉「啊」了一聲,將段苓贈與給她的雪花膏,自袖裾之中徐緩地取出來,從容不迫地遞呈給他看。

比及聽至這個雪糕膏乃系段苓所送,吳鉤觳觫一滯,登時面露一抹濃郁的惕色,他遽地將這一枚雪花膏劈首奪了過來,繼而一連後撤數丈,衣影猝然一晃,整個人掠浮至庭院之中的花樹之下,將雪花膏反覆端詳。

宋枕玉不解其意,上前問道:“這是做什麽?”

吳鉤寒聲道:“主子,待在原地,莫動。”

宋枕玉聞言,適時停頓住了步履,惑意更深,問道:“到底生了什麽事?”還是說,這個雪花膏,有甚麽問題麽?

吳鉤將這個雪花膏檢視了好一會兒,沒有覺察到什麽端倪之後,適才將雪花膏遞呈給宋枕玉,搖了搖首,道:“這一枚雪花膏,無毒,可以放心使用。”

俄延少頃,吳鉤思及了什麽,凝聲道:“不過,往後段苓若送什麽東西給主子,主子盡可能拒收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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