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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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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女子的話音軟糯而瓷實,天然有說服人心的力量,這澹泊的字句之中,覆又裹藏著一種鋒銳的棱角與質感,在聽者耳屏當中掠過的時候,所及之處,留下了不輕的悸顫與震動。

宋枕玉的話辭,給了裴巒很大的鼓舞。

目下的天色,實在是已然很晚了,而且,他需要好生斟酌一番腹稿,想一想怎麽跟吳氏和裴季容開口,坦誠自己不去參加科舉的事,並且,最終並跟老太夫人說清楚。

宋枕玉本來意欲額外拾掇一座空置的院子,但被小世子阻止。

裴丞陵道:“不消勞煩玉娘,裴巒棲在我的院子就好。”

難得他如此懂事,也給宋枕玉省下了諸多的功夫,趁著眾人四散離去時,她拂袖抻腕,很輕很輕地撫了撫他的腦袋:“歇息前,可以跟巒哥兒好好聊聊,今晚辛苦你了。”

裴丞陵眸色沈黯如水,道:“好。”

他往東跨院行去的時候,身後覆傳了一聲輕喚:“世子爺。”

女子的嗓音溫柔如水,在他的心河上,敲奏出嘈嘈切切的悅耳旋律。

裴丞陵適時止了步,旋回身去,問道:“玉娘還有何事?”

宋枕玉道:“我感覺你有話想要說。”

裴丞陵眸心一凝,整個人兀自怔住。

宋枕玉勾了勾秀致秾纖的眉眼,適時道:“你應該是有些話想說的,但因為囿於一些原因,沒有開口問,我覺得,你不用覺得有什麽顧忌,或者是覺得自己僭越了,你不妨說出來的。”

裴丞陵半垂下眼睫,並沒有否認這一樁事體。

不得不承認,宋枕玉的洞察能力格外厲害,居然能夠洞悉他潛藏在胸臆之中的心事。

晌久,裴丞陵行了回去,行至宋枕玉近前,在兩尺之外的距離,堪堪駐足下來,他擡起眸,沈默了好一會兒,適才道:“可以給我看一看,你腿部的傷口嗎?”

這果真是一個有些越界的要求。

在大鄴,女子的腿足是不能隨便給一個外男看的。

但宋枕玉並沒有峻拒,一方面裴丞陵在她心中,算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存在了,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另一方面她對自己過往所遭遇的種種,已經釋懷了。

宋枕玉言笑晏晏,道了聲:“好。”

大抵是沒預料到她會這般輕易的應承此事,少年再度怔了一番。

他怔神的時刻,宋枕玉放垂下了高低錯落的簟簾,將中庭的世界隔絕開來,內室當中的燭火顯得幽微極了,薄暖的光,彌散在熙和的空氣之中,洞照在她的側顏輪廓,隔著一截不遠的距離,裴丞陵能夠明晰地看到,她瓷白面容之上的細小絨毛。

她的輪廓,投照在粉黛照壁上的影子,成了一軸朦朧縹緲的剪影,半虛半實,儼似浸裹於遠霧之中的扶疏淡影。

伴隨著一陣簌簌動響,宋枕玉解開纏縛於足踝的系帶。

裴丞陵原是只想淡淡地凝一眼就好,孰料,她將裙裾徐緩地從足踝輕緩地掀起時,那一截纖細伶仃的小腿脖子,皮膚雪膩,白到了極致,柔潤溫軟的肌理之間,幾乎暈染出一層奪目攝魄的光華。

也因為她的腿部皮膚,白皙雪膩,亦是襯得游弋在腿脖子內側的那一道道陳年舊色瘡疤,格外儆醒。

裴丞陵心中驟地抽疼痙攣起來,胸腔之中,仿佛被塞了一塊檸檬片,一股辛澀膩稠的氣息,蔓延至心壁的各處角落。

宋枕玉說過,她幼時,雙腿根本無法立起,她有過長達十餘年癱坐在輪椅上的時光,嘗試過無數次的站立,自然也跌倒過無數次,她原本白皙無瑕的腿足上,累積了諸多的傷口與瘡疤。

都說白璧無瑕才是美,但今時今刻,裴丞陵生平頭一回覺知到,白璧有瑕,會生長出一種俗世上所罕見的美感。

這種美感,美得驚心動魄,讓人如驚鴻一瞥,一眼萬年

裴丞陵眸色沈斂,不知為何,想起很久之前的一樁事體,那是年初第一場家宴,裴仲愷在宴上自詡球技了得,乃屬蹴鞠聖手,說可以手把手教導宋枕玉。

當時,宋枕玉是如何回應的呢?

她說,在她的故鄉,蹴鞠乃屬一種廣受普及的全民運動,人人皆會蹴鞠,裴仲愷自詡聖手,以他的水準,可能連她故鄉裏的一個蓬頭稚子都比不上。

裴丞陵的關註點,在宋枕玉的故鄉上。

原來,她蹴鞠踢得這般好,是因為故裏文化的熏陶,以及有一個非常開明、良善、擅於言傳身教的祖父。

原來,在沒有來歸義伯府以前,她曾經有過這般歷時亙久的至暗時刻,也有過很多各種致郁的心念,但她逐一挺了過來。

學會打造家具,學會騎輪車,學會各種各樣的本事,同時也成長為了溫柔、柔暖、灑脫、堅韌的人,像是一枚和田暖玉,悉身泛散著一陣讓人莫名安心的暖意,會教人感受到細膩溫和的紋理,以及一陣如刀鋒般的灑脫精神。

裴丞陵一直想要去探賾宋枕玉的過往,但一直尋覓不到合適的契機。歷經裴巒這一樁事體,他對她催生出了更多的好奇之心。

更想要去她的故鄉去看了。

去看看她所生長過的那一片領土。

當然,他還十分好奇一個人。

裴丞陵無聲地輕咳了一聲道,用不甚在意的口吻,淡淡問道:“那個叫阿甘的人,是玉娘故鄉裏的人嗎?”

“啊?”宋枕玉沒反應過來,少時才反應過來,她忖度了一番,阿甘是前世一部電影的男主人公,他並不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物,但這種內情,顯然不能跟裴丞陵解釋。

宋枕玉思量了好一番,笑道:“是啊,阿甘是我故鄉裏的人,不過,後來他離開了故鄉,去了非常遙遠的地方生活。”

這樣解釋就很完美,不會穿幫,亦是能契合剛剛她所舉得例子,外祖父確乎提過阿甘,也說過他來自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

但宋枕玉不知曉地是,裴丞陵所思量的問題,與她所想的,根本不再一個層面上。

裴丞陵掩藏在袖籠之下的手,慢慢收攏,因是力度繃緊,根根指節繃緊,蒼藍色筋絡,從骨腕當中一路漫延至臂彎最深處。

裴丞陵深呼吸一口氣,唇畔懸掛起一絲純良的笑色,故作無事地問道:“這位名曰阿甘的人,與朱元晦、溥儀一樣,在玉娘心中,占據著重要的份量麽?”

饒是宋枕玉再是遲鈍,此一刻,亦是聽出了一絲端倪。

裴丞陵問這樣的問題,其實是顯得很奇怪,他關註事情的角度,亦是有些出乎宋枕玉的意料之外。

小世子怎的連阿甘的醋都吃啊!

這般容易就吃醋了,還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醋缸啊。

他好學生的包袱這般重的嗎?

真是有些不可思議。

畢竟,在前世當中,阿甘是一個虛構的電影人物,他是根本就不存在的,只不過,因為是存在千年的代溝,宋枕玉也沒法跟小世子解釋「電影」「電影人物」這些概念,更不可能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她所講述的這位名曰阿甘的人,並不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

因是不能解釋,所以只能暫且將錯就錯。

但宋枕玉沒有預料到,裴丞陵會很在意阿甘這樣一個人物,在她心目當中的份量。

想當初,當她提及創設白鹿洞書院的朱元晦、以及末代皇帝愛新覺羅溥儀之時,小世子的神態,就會變得格外耐人尋味。

甫思及此,宋枕玉便是頗覺忍俊不禁,薅了薅裴丞陵鬢角處的發絲,失笑說道:“你在想什麽呢?怎的我每提及一個人,你都要習慣性的,去問他們在我心中的份量。”

這個家夥才多大啊,怎的腦海裏盡是裝一些有的沒的。

本來宋枕玉是不太想問的,這個現象如果出現過一兩回,倒也還好,但問題是,它已然出現過很多回了。

不得不引起她的重視。

裴丞陵聞言,薄唇抿成了一條細線,一直以來,他都渴盼著能夠成為值得讓宋枕玉驕傲的人。

今夜,他心中的這個念頭,其強烈程度,抵達至前所未有的頂峰。她曾經遭罹過這般多的挫折,本該是自由旺盛生長的一枝春梅,遇到過風雪的摧折,他心中澎湃不已,有很大一部分的地方,猝然塌陷了下去。

——想要保護好她,不再讓她受任何委屈與苦痛。

這是裴丞陵內心當中的真實想法。

之所以會想要求證阿甘在她心目當中的地位,不過是因為內心當中的占有欲和貪念在隱隱作祟。

見小世子保持緘默,但生了暈色的耳根與頸部,已經在不經意間出賣了他。

宋枕玉心中自有定數,亦是沒有再追問,僅是如此道:“我很欽佩阿甘,他是我精神上的楷模,在十多年前,當我罹患腿疾,立不起來的時候,祖父常跟我講他的事跡——”

“後來,在遙遠的地方,阿甘與他的青梅喜結連理,有了一個孩子。”

裴丞陵眸心一怔。

原來這位阿甘的人,已經娶妻生子了。

那他多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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