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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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宋枕玉回溯起自己將小世子帶出大內宮城的時刻，少年容色枯敗，瘦骨伶仃，身量嶙峋，行相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他儼然就是個小可憐啊，怎的可能袖側藏匕呢？
平心而論，若不是親眼所見，宋枕玉是絕對不會信的。但段知樞並不知曉她在小築之外竊自窺聽，單獨面對小世子時，他也完全沒有必要行偽飾之事，因於此，這個匕首，應當是真實存在著的。
這廂，雁聲小築當中的對話，仍舊在繼續。
段知樞道：“裴家世子，你當初收了咱家的匕首，對歸義伯府的種種，理當心存怨恨才是，為何不曾下過手？”
孰料，裴丞陵道：“我想過下手。”
偌大的小築，氛圍岑寂靜謐了一瞬，空氣之中，僅是餘下長夜的熙風徐緩吹動重瓣梧桐的聲響，人籟之聲變得極其稀薄微渺，段知樞聞言，眸底浮顯起了一抹興味，饒有興致地「噢」了一聲，“原來是想要過下手，是想要對誰下手？”
段知樞狹了狹眼眸，猜測道：“裴仲愷？”
裴丞陵半垂著眼瞼，袍裾袂角被大風拂掃得獵獵作響，一片闃寂之中，他搖了搖首，淡聲道：“不是他。”
在他眼中，裴仲愷根本不需他躬自動手，動了他，反而容易臟了自己的手。
“既然不是裴仲愷，那還能是誰？”段知樞眸底好奇之色益濃，皙白如凝脂的面容上，浮起了一抹若有所思之色。
段苓亦是在暗中窺察著裴丞陵，無聲地揣測著他的心中所思。
晌久，段知樞思及了什麽，好整以暇地看向了裴丞陵：“難不成，是剛過伯府新門的那位填房，你的後娘？”
宋枕玉悉心聽著，聽至此處時，整個人俱是怔楞了一番。她不太明白，段知樞為何會認為，裴丞陵心中意欲弒害的人，會是剛過門的她。
她回溯起自己，近乎以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氣魄，將小世子從大內刑房之中救出來，他那個時候雖是露出一種戒備、惕凜的神態，但從未露出過弒氣，宋枕玉亦是不曾感受過。
裴丞陵會想過，手持匕首，去弒害她麽？
宋枕玉極是好奇裴丞陵的面容與表情，遂是舉目望去。
她期待裴丞陵會反駁段知樞的話，結果，她的少年，卻保持一份長久的緘默，削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並不言語。
宋枕玉眸色稍稍地瞠了一瞠，這就是在表達，他在默認的意思麽？
這就是在暗示，他曾經對她有過殺心？
不遠處，裴丞陵的容色，在談及宋枕玉的時候，原是涼冽矜冷的面容輪廓，柔和了幾分，素來冷硬的側顏輪廓亦是松弛了不少。
段知樞將裴丞陵面容的表情一概納入了眸底，問：“既然對這個後娘，心存過殺意，為何不曾動手？”
“她不是我所預想當中的人，全然不一致，我沒有必要弒害她。”裴丞陵嗓音低沈嘶啞。
——預想當中的人？
宋枕玉眼睫輕輕地顫了一顫，原來小世子在最初的時刻，還會將她設想為一個人，一個壞人麽？
這也難怪，在最初相處的光景當中，他的一行一止，總是顯得疏離又警惕，敢情是將她是為敵人了。
段知樞問：“你起初將她預想成何種面貌？”
裴丞陵默了一會兒，好整以暇地望定對方，道：“段大人特地來此處尋我，恐怕不是純粹地探聽這些雞毛蒜皮之事罷？”
段知樞淺淺地笑了一聲，裴丞陵不想提及過多個人的私事，他也不會追根問底，否則，那也很沒有意思了。
他道：“咱家今番尋你來，其實也不是甚麽要緊之事，你也不必太過於拘謹，將咱家當做自己人便好。”
這話辭之中暗藏著風雨和驚雷，宋枕玉已經聽出了弦外之音，心想，這個段知樞，本質果真就是一頭鱉啊，一旦咬住了什麽東西，便是咬定不放松。
宋枕玉全然可以想象的到，若是裴丞陵一日沒有投奔閹黨，段知樞定是不會就這般輕易放過他，勢必要非達到目的不可。
當下，只聽段知樞吩咐道：“段苓。”
被喚了名字的少女應了一聲，露出一副恭謹之姿，段知樞對她道：“從今往後，你跟在裴家世子身邊做事，好生輔佐他。”
一語掀起千仞風浪。
明眼人都能看出，段知樞對裴丞陵的勢在必得，這是要堂堂皇皇地往他身邊安置眼線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不過，似是早已預料到段知樞會來這麽一出，裴丞陵矜淡的容色上，毫無一絲一毫的微瀾，彌足官方地道：“承蒙段首相厚愛。”
段苓本以為裴家世子會峻拒此事，她亦是已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哪承想，裴家的世子爺，居然就這般爽朗地同意了此事？
段苓面容瓷白勻皙，聽得此話，雙頰之處泛散起了一絲水煙染就的緋紅暈色。看起來，是陷入了嬌羞的狀態當中。
長廊陰影當中的宋枕玉，倒是有些納罕，小世子不是素來不近女色的麽？
難不成，段苓這個小姑娘，是長在了他的審美點？
所以，才會同意將她帶回伯府？
這個段苓，可是段知樞的喉舌耳目，她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這般純良無害，若是真的將她帶入伯府，那無異於將整一座伯府的諸般秘辛和把柄，悉數曝露在段知樞的眼中！
並且，接受了段知樞的人，就意味著站在他的陣營當中。
宋枕玉第一反應是完全不同意的。
但轉念細細一想，她能想到的事，裴丞陵自然也絕對會想到，但他竟是同意了。
這會不會意味著，他其實是另有籌謀？
甫思及此，宋枕玉淡定了不少。
這廂，段知樞顯然也未預料到裴丞陵竟是會，很輕易地答應了他的要求。
雖然心底留存有異色，但段知樞明面上絲毫不顯，只露出蘊藉的笑意：“段苓跟在咱家身邊有十六年，是個聽話體己的，以後，你也大可視她為自己人對待。”
裴丞陵寥寥然地牽動了唇角，對段知樞頷首見禮，算是應答下了此事。
段知樞對段苓道：“你今夜便是跟著裴家世子回歸義伯府罷。”
段苓應聲稱是。
三人夜談逐漸告近了尾聲，段知樞的緋紫衣影，消弭在了濃墨重彩的夜色之中，裴丞陵和段苓亦是從雁聲小築當中退了出來，朝著生辰筵的方向，踅返回去。
少年與少女所去的方向，正好是宋枕玉所隱藏的位置。
宋枕玉一時發怔，秉著千萬不能教他們發現的思緒，她斂聲屏息，纖薄的後背貼緊在折廊投落下的翳影之中，心中暗自祈禱，這倆人不要發現她。
不然的話，真的會非常尷尬。
畢竟，按她是裴丞陵後娘的身份，怎的可能會做出窺聽墻角的事呢？
這般做，真的很不符合她原有的形象與人設。
饒是她也能選擇跑，但她不會輕功，跑的話，容易發出聲響，這般以來，便就是有欲蓋彌彰之嫌了。
兩番權衡之下，宋枕玉決定原地不動。
心中竊自祈禱，裴丞陵與段苓不會發現她。
月影溶溶，芳菲撲鼻，眼見著少年與少女行將進入筵席之中，恰在此刻，裴丞陵倏然對段苓淡聲道：“先去筵席上候著。”
這句話顯然沒有主語，但段苓知曉世子爺是在對她說話。少年的話音仿佛來自雲端，清貴矜冷，透著一股淩駕於眾人之上的高曠與威儀，淩冽的氣息滲透於空氣之中，教人一時膽寒悸顫，不敢妄自直視，段苓是貴有自知之明的，她什麽都沒問，只是乖馴地垂首稱是。
裴丞陵目送段苓的衣影，消弭於宴會的海海人潮當中，確定對方不是佯作離開後，他原是矜冷的面容，添了幾些柔和的弧度，繃緊的面容線條，亦是松弛了些許，他削薄的唇畔，淡淡地噙起一絲笑意，不緊不慢地望向避匿於折檐背後女子。
她的裙裾皆是顯露在外頭了，還覺得他根本發覺不了她麽？
裴丞陵散淡慵雅地行步過去，“玉娘，打算藏至何時？”
……這個家夥，究竟是何時發現了她
一抹窘迫之色，顯著地掠過宋枕玉的眉庭，她整個人是大寫的窘迫，但在少年灼灼的註視之下，她只能佯作若無其事，用淡然且鎮定的口吻說道：“我方才正欲尋你，發現你不在了，出來尋溯一番，碰巧發現你在此處——”
話至尾梢，她思及了什麽，再為自己尷尬的處境與遭際找補幾句：“我並非有意聽到你和那個姑娘敘話，我也沒聽見幾句。”
雖然是在解釋，但宋枕玉總感覺自己愈描愈黑，儼似是一灘渾水，她意欲洗濯幹凈，但這水愈洗愈黑，她生平頭一回感受到自己言辭的蒼白與蹩腳，與裴丞陵打照面之間，並沒有平素這般游刃有餘。
裴丞陵聽見宋枕玉說是來尋他的，如古井一般平寂無波的心，一霎地添了些許波瀾。
原來，在生辰宴上，宋枕玉一直都有在關照他，他才離開不過一會兒，她就主動離筵尋他了。
名副其實的刀子嘴豆腐心。
直覺告訴裴丞陵，宋枕玉其實都聽到了，但她礙於後娘的身份，只能暫且修飾一番自己的行為。
裴丞陵故作賭氣地道：“玉娘不是說，讓我自由交友麽？”
宋枕玉點了點首，承認道：“是這樣，沒錯。”
裴丞陵眸底笑意益深，但極力摁壓住唇角的笑弧，繃著唇角，淡聲道：“既是如此，那我不過是出來一會兒，你便是出來尋我了，可是在擔心我？”
月色迸濺在女子的面容上，有一些略略地晃眼，宋枕玉一聞，適才發現自己著了裴丞陵的道。
她確乎是自相矛盾了。
明明此前一直要讓裴丞陵多交友，走出自己的舒適圈。
但在目下的光景當中，裴丞陵走出了自己的舒適圈，她卻反倒擔心起他的安危來。
她意識到，自己這樣的心境無疑是覆雜的。
宋枕玉想要替自己的矛盾之舉辯駁，當下轉念一想，不對，自己不應當這般被動，應當主動占據話題的高地，搶占先機，於是乎，她坦蕩堂皇地道：“我確乎希望你多交友，但我可沒教你，輕易帶一個姑娘回府。”
這一番話，聽在裴丞陵的耳屏當中，就顯得很有興味了。
裴丞陵道：“玉娘可以帶吳鉤這個少年回府，我難道就不能帶一個姑娘回府麽？”
宋枕玉一聽，當下笑出了聲來。
得了，這還跟她杠上了，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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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若不是親眼所見，宋枕玉是絕對不會信的。但段知樞並不知曉她在小築之外竊自窺聽，單獨面對小世子時，他也完全沒有必要行偽飾之事，因於此，這個匕首，應當是真實存在著的。
這廂，雁聲小築當中的對話，仍舊在繼續。
段知樞道：“裴家世子，你當初收了咱家的匕首，對歸義伯府的種種，理當心存怨恨才是，為何不曾下過手？”
孰料，裴丞陵道：“我想過下手。”
偌大的小築，氛圍岑寂靜謐了一瞬，空氣之中，僅是餘下長夜的熙風徐緩吹動重瓣梧桐的聲響，人籟之聲變得極其稀薄微渺，段知樞聞言，眸底浮顯起了一抹興味，饒有興致地「噢」了一聲，“原來是想要過下手，是想要對誰下手？”
段知樞狹了狹眼眸，猜測道：“裴仲愷？”
裴丞陵半垂著眼瞼，袍裾袂角被大風拂掃得獵獵作響，一片闃寂之中，他搖了搖首，淡聲道：“不是他。”
在他眼中，裴仲愷根本不需他躬自動手，動了他，反而容易臟了自己的手。
“既然不是裴仲愷，那還能是誰？”段知樞眸底好奇之色益濃，皙白如凝脂的面容上，浮起了一抹若有所思之色。
段苓亦是在暗中窺察著裴丞陵，無聲地揣測著他的心中所思。
晌久，段知樞思及了什麽，好整以暇地看向了裴丞陵：“難不成，是剛過伯府新門的那位填房，你的後娘？”
宋枕玉悉心聽著，聽至此處時，整個人俱是怔楞了一番。她不太明白，段知樞為何會認為，裴丞陵心中意欲弒害的人，會是剛過門的她。
她回溯起自己，近乎以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氣魄，將小世子從大內刑房之中救出來，他那個時候雖是露出一種戒備、惕凜的神態，但從未露出過弒氣，宋枕玉亦是不曾感受過。
裴丞陵會想過，手持匕首，去弒害她麽？
宋枕玉極是好奇裴丞陵的面容與表情，遂是舉目望去。
她期待裴丞陵會反駁段知樞的話，結果，她的少年，卻保持一份長久的緘默，削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並不言語。
宋枕玉眸色稍稍地瞠了一瞠，這就是在表達，他在默認的意思麽？
這就是在暗示，他曾經對她有過殺心？
不遠處，裴丞陵的容色，在談及宋枕玉的時候，原是涼冽矜冷的面容輪廓，柔和了幾分，素來冷硬的側顏輪廓亦是松弛了不少。
段知樞將裴丞陵面容的表情一概納入了眸底，問：“既然對這個後娘，心存過殺意，為何不曾動手？”
“她不是我所預想當中的人，全然不一致，我沒有必要弒害她。”裴丞陵嗓音低沈嘶啞。
——預想當中的人？
宋枕玉眼睫輕輕地顫了一顫，原來小世子在最初的時刻，還會將她設想為一個人，一個壞人麽？
這也難怪，在最初相處的光景當中，他的一行一止，總是顯得疏離又警惕，敢情是將她是為敵人了。
段知樞問：“你起初將她預想成何種面貌？”
裴丞陵默了一會兒，好整以暇地望定對方，道：“段大人特地來此處尋我，恐怕不是純粹地探聽這些雞毛蒜皮之事罷？”
段知樞淺淺地笑了一聲，裴丞陵不想提及過多個人的私事，他也不會追根問底，否則，那也很沒有意思了。
他道：“咱家今番尋你來，其實也不是甚麽要緊之事，你也不必太過於拘謹，將咱家當做自己人便好。”
這話辭之中暗藏著風雨和驚雷，宋枕玉已經聽出了弦外之音，心想，這個段知樞，本質果真就是一頭鱉啊，一旦咬住了什麽東西，便是咬定不放松。
宋枕玉全然可以想象的到，若是裴丞陵一日沒有投奔閹黨，段知樞定是不會就這般輕易放過他，勢必要非達到目的不可。
當下，只聽段知樞吩咐道：“段苓。”
被喚了名字的少女應了一聲，露出一副恭謹之姿，段知樞對她道：“從今往後，你跟在裴家世子身邊做事，好生輔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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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眼人都能看出，段知樞對裴丞陵的勢在必得，這是要堂堂皇皇地往他身邊安置眼線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不過，似是早已預料到段知樞會來這麽一出，裴丞陵矜淡的容色上，毫無一絲一毫的微瀾，彌足官方地道：“承蒙段首相厚愛。”
段苓本以為裴家世子會峻拒此事，她亦是已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哪承想，裴家的世子爺，居然就這般爽朗地同意了此事？
段苓面容瓷白勻皙，聽得此話，雙頰之處泛散起了一絲水煙染就的緋紅暈色。看起來，是陷入了嬌羞的狀態當中。
長廊陰影當中的宋枕玉，倒是有些納罕，小世子不是素來不近女色的麽？
難不成，段苓這個小姑娘，是長在了他的審美點？
所以，才會同意將她帶回伯府？
這個段苓，可是段知樞的喉舌耳目，她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這般純良無害，若是真的將她帶入伯府，那無異於將整一座伯府的諸般秘辛和把柄，悉數曝露在段知樞的眼中！
並且，接受了段知樞的人，就意味著站在他的陣營當中。
宋枕玉第一反應是完全不同意的。
但轉念細細一想，她能想到的事，裴丞陵自然也絕對會想到，但他竟是同意了。
這會不會意味著，他其實是另有籌謀？
甫思及此，宋枕玉淡定了不少。
這廂，段知樞顯然也未預料到裴丞陵竟是會，很輕易地答應了他的要求。
雖然心底留存有異色，但段知樞明面上絲毫不顯，只露出蘊藉的笑意：“段苓跟在咱家身邊有十六年，是個聽話體己的，以後，你也大可視她為自己人對待。”
裴丞陵寥寥然地牽動了唇角，對段知樞頷首見禮，算是應答下了此事。
段知樞對段苓道：“你今夜便是跟著裴家世子回歸義伯府罷。”
段苓應聲稱是。
三人夜談逐漸告近了尾聲，段知樞的緋紫衣影，消弭在了濃墨重彩的夜色之中，裴丞陵和段苓亦是從雁聲小築當中退了出來，朝著生辰筵的方向，踅返回去。
少年與少女所去的方向，正好是宋枕玉所隱藏的位置。
宋枕玉一時發怔，秉著千萬不能教他們發現的思緒，她斂聲屏息，纖薄的後背貼緊在折廊投落下的翳影之中，心中暗自祈禱，這倆人不要發現她。
不然的話，真的會非常尷尬。
畢竟，按她是裴丞陵後娘的身份，怎的可能會做出窺聽墻角的事呢？
這般做，真的很不符合她原有的形象與人設。
饒是她也能選擇跑，但她不會輕功，跑的話，容易發出聲響，這般以來，便就是有欲蓋彌彰之嫌了。
兩番權衡之下，宋枕玉決定原地不動。
心中竊自祈禱，裴丞陵與段苓不會發現她。
月影溶溶，芳菲撲鼻，眼見著少年與少女行將進入筵席之中，恰在此刻，裴丞陵倏然對段苓淡聲道：“先去筵席上候著。”
這句話顯然沒有主語，但段苓知曉世子爺是在對她說話。少年的話音仿佛來自雲端，清貴矜冷，透著一股淩駕於眾人之上的高曠與威儀，淩冽的氣息滲透於空氣之中，教人一時膽寒悸顫，不敢妄自直視，段苓是貴有自知之明的，她什麽都沒問，只是乖馴地垂首稱是。
裴丞陵目送段苓的衣影，消弭於宴會的海海人潮當中，確定對方不是佯作離開後，他原是矜冷的面容，添了幾些柔和的弧度，繃緊的面容線條，亦是松弛了些許，他削薄的唇畔，淡淡地噙起一絲笑意，不緊不慢地望向避匿於折檐背後女子。
她的裙裾皆是顯露在外頭了，還覺得他根本發覺不了她麽？
裴丞陵散淡慵雅地行步過去，“玉娘，打算藏至何時？”
……這個家夥，究竟是何時發現了她
一抹窘迫之色，顯著地掠過宋枕玉的眉庭，她整個人是大寫的窘迫，但在少年灼灼的註視之下，她只能佯作若無其事，用淡然且鎮定的口吻說道：“我方才正欲尋你，發現你不在了，出來尋溯一番，碰巧發現你在此處——”
話至尾梢，她思及了什麽，再為自己尷尬的處境與遭際找補幾句：“我並非有意聽到你和那個姑娘敘話，我也沒聽見幾句。”
雖然是在解釋，但宋枕玉總感覺自己愈描愈黑，儼似是一灘渾水，她意欲洗濯幹凈，但這水愈洗愈黑，她生平頭一回感受到自己言辭的蒼白與蹩腳，與裴丞陵打照面之間，並沒有平素這般游刃有餘。
裴丞陵聽見宋枕玉說是來尋他的，如古井一般平寂無波的心，一霎地添了些許波瀾。
原來，在生辰宴上，宋枕玉一直都有在關照他，他才離開不過一會兒，她就主動離筵尋他了。
名副其實的刀子嘴豆腐心。
直覺告訴裴丞陵，宋枕玉其實都聽到了，但她礙於後娘的身份，只能暫且修飾一番自己的行為。
裴丞陵故作賭氣地道：“玉娘不是說，讓我自由交友麽？”
宋枕玉點了點首，承認道：“是這樣，沒錯。”
裴丞陵眸底笑意益深，但極力摁壓住唇角的笑弧，繃著唇角，淡聲道：“既是如此，那我不過是出來一會兒，你便是出來尋我了，可是在擔心我？”
月色迸濺在女子的面容上，有一些略略地晃眼，宋枕玉一聞，適才發現自己著了裴丞陵的道。
她確乎是自相矛盾了。
明明此前一直要讓裴丞陵多交友，走出自己的舒適圈。
但在目下的光景當中，裴丞陵走出了自己的舒適圈，她卻反倒擔心起他的安危來。
她意識到，自己這樣的心境無疑是覆雜的。
宋枕玉想要替自己的矛盾之舉辯駁，當下轉念一想，不對，自己不應當這般被動，應當主動占據話題的高地，搶占先機，於是乎，她坦蕩堂皇地道：“我確乎希望你多交友，但我可沒教你，輕易帶一個姑娘回府。”
這一番話，聽在裴丞陵的耳屏當中，就顯得很有興味了。
裴丞陵道：“玉娘可以帶吳鉤這個少年回府，我難道就不能帶一個姑娘回府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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