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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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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此則一輛通身髹染了櫻粉漆面的輪車,甫一亮相,便是博取了生辰宴上所有人的關註,李鳶淡寂的容色之上出現了一絲微瀾,她平素見慣了奇珍異寶,自詡見慣了大世面,但當下這一輛嵌有兩個輪子的物什,乃屬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李鳶擱放下一樽瓊漿茶,狹了狹眸,納罕地問道:“此則何物?”

大庭廣眾之下,崔珩驕傲地挺了挺胸,朗聲道:“殿下容稟,此則輪車。”

“輪車?作何用處?”福珠帝姬嫻淡的嗓音,有了顯著的起伏,她的註意力,果真是教輪車吸引了過去。

一時之間,滿座宴席之上,太多覆雜的視線,儼似從四面八方縱掠而來的利箭,悉數紮入了崔珩的背部,紮得他簡直是如芒在背,這教崔珩又是揄揚,又是頗具壓力,因為這些視線的主人,大多來自簪纓子弟,欽羨有之,但更多地是妒恨,因為他們也一並給李鳶獻呈了賀禮,李鳶的反應是很官方的,但唯獨面對崔珩的獻禮,她露出了與年歲相符的純真與好奇,這只有在這樣的時刻當中,她難得露出了一絲真誠的淑美笑色。

這就給崔珩,構成了一種極是甜蜜的負擔。

見所有人的註意力,俱是投註於崔衙內身上,近旁的宋枕玉,可謂是如蒙大赦,趁著崔珩去教李鳶如何騎輪車,宋枕玉好不容易分撥出一絲心神,去暗中觀察裴丞陵這廂的情狀。

原以為小世子會循照她預想地那般,同諸多京圈之中的烏衣子弟,好生結交一番,為自己的朋友圈,擴一擴列。

哪承想,比及目色落在下首座的裴丞陵身上,宋枕玉納罕地發現,這個家夥,儼若一頭奓毛的狼崽子,悉身泛散著一股子「生人勿進」的涼冽氣息,諸多欲與他搭話言說的人,沒來得及同他道上幾句話,就被他那一張冷容和一身冷氣,悉數勸退了去。

似是覺察到上首座的人,在悄咪咪地註視著自己,少年一雙峻肅的邃眸隔著人潮遙望而來,他深沈的眼褶,隨著擡眸這一動作,而牽拉出一絲顯著的褶痕與弧度,他的眼眸不是純正的桃花眸,但擁有堪比桃花眸一般漂亮散淡的弧度,當他專註地註視過來時,會予人一種專情的錯覺。

裴丞陵保持雋坐的儀姿,恰好是仰首凝望的輪廓,少年的目色上眄之時,宋枕玉心跳儼似懸鼓一般,在此一瞬間,竟是漏跳了一拍。在這短兵相接之間,她竟是從少年的眼眸當中,解讀出了幾抹控訴的意味,大抵是想要控訴她,將他獨自一個人扔在了空宴上罷。

彼此之間的食案旁擱放有一樽熏香爐,青煙呈一片裊裊之勢,騰上半空,以雲遮霧繞之姿,半半遮繞住兩人之間的容色,少年看向她的眼神,勁韌而有力,瞳仁明晰卻又深不見底。

宋枕玉:“……”原是噙笑的唇,此刻抿成了一條細線。

她的呼吸有片刻的停頓,這一回與裴丞陵打交道,顯得沒有這般游刃有餘。

她希望小世子能夠多交朋友,但小世子秉性內斂矜冷,惕心很強,將所有人都格擋在了圈子之外,當下只容許她一個人進來。

他目下獨自一人孤坐在宴席上的狀態,顯得煢煢孑立,孤獨且寥落,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宋枕玉見狀,她心腔的每一寸皆是在揪緊,整顆心化作一握草木灰,風一拂,火一燒,皆是要燒融掉了。

宋枕玉不想要再端什麽架子了,正想要下去安撫他,這時候,不知崔珩對李鳶道了句什麽,李鳶面露一絲訝色,繼而望向了宋枕玉:“這一輛輪車,可是出自你的手筆?”

宋枕玉被喚住了,當下只好堪堪頓住步履,對李鳶見禮道:“民婦這廂獻醜了,其實做輪車乃屬衙內的主意,民婦僅不過是粗略做些匠活罷了,全然承當不上什麽手筆,殿下這一番話道出,可要折煞民婦了。”

李鳶完全只當她是在謙遜了,她騎著輪車,在宴席上游騎了一圈,在一眾貴女一片驚艷的目色之中騎來行去,最後,在宋枕玉面前停頓下來:“此物深得我心,此後想要去某處地方,本宮不必再興動馬車,就憑此輛輪車,便可於大內宮中自由穿行,方便極了。”

李鳶道出了這番話,是一種與年齡相襯,天真且爛漫,她問宋枕玉:“你可有什麽想要的賞賜?”

宋枕玉的心思尚還牽系於裴丞陵這端,身在曹營心在漢,自然是說沒有,她原以為自己這樣說,福珠帝姬就會放她離開了,結果,帝姬掩唇笑了聲,從流雲廣袖之中摸出了一枚漢白玉質地的牌符,躬自遞呈予宋枕玉:“也是,你嫁到歸義伯府,自然不缺金飾銀器,既是如此,那本宮便是將這個牌符,權作回禮,贈予給你。”

宋枕玉面容出現了一絲怔然,接過牌符一看,居然是象征著帝姬至高無上地位的名牌,造相嵌金髹銀,雕工細膩勻密,牌符的正面是皇室徽紋,背面則是鏨刻著一個正楷的「鳶」字。

宋枕玉記得,前一陣子,裴丞陵便是從關中書院捎回來一枚名牌,不僅具有皇室徽紋,居然還是東宮太子的禦身信物。那是李奭饋贈給小世子的,是想要拉攏他的意思了。

李鳶是李奭唯一的嫡出胞妹,李鳶將自己的牌符給她,是不是也有意欲拉攏小世子站隊的意圖?

宋枕玉根本不希望小世子,被牽涉入大內黨派的鬥爭之中。

所以,面對福珠帝姬的器重與賞賜,宋枕玉也作勢要婉拒,聲稱自己被折煞了。

哪承想,李鳶似乎窺探出了她的深慮,遂是道:“皇兄是皇兄,本宮是本宮,我們之間是不一樣的,本宮贈與你牌符,是希望你得暇之時,能來大內宮闈,尋本宮敘一敘話,同本宮解一解悶。”

被洞悉出了真正的思慮,宋枕玉面上絲毫不見窘迫,她慨嘆於李鳶的爽朗,也是在這一刻,心中的某一塊懸石安穩地平放在地,還好,李鳶坦誠了她的目的,這就讓宋枕玉疏松了一口氣。

眾目睽睽之下,若是再拂了福珠帝姬的好意,那就顯得不識擡舉了。

甫思及此,宋枕玉便是接過了李鳶的令牌,拱首稱謝。

李鳶這時候,低聲對她道:“很多世家貴女看了這一輛輪車,定是會尋你打造,你屆時若是需要幫手與匠師,可尋本宮要人,本宮這兒的閑差很多。”

宋枕玉一下子了悟李鳶的話中真意,李鳶騎著自己所打造的輪車,在生辰宴上舒活地溜達了一周,就相當於是在打活gg了,這一夜過後,定是有諸多世家名流的貴女,千方百計地尋到她,吩咐她打造同款輪車了。

這不就是變相地為宋枕玉拓寬了生財之道麽?

宋枕玉之前還在想著謀生計、攢錢在長安城購置屋宅的事,畢竟長安物價高,房價昂貴,她想要攢錢,哪承想,歷經這個生辰宴後,諸多朱戶高門的貴女,對她可謂是趨之若鶩,紛紛與她結交,且還附贈了諸多見面禮。

這種情狀,若是擱放在前世,她應當是爆紅了,聯系方式被加爆了,制造輪車的單子數量,亦是水漲船高。

短短不足半刻鐘的光景,便已經有六位貴女專程尋過她,指名道姓想要與李鳶同款輪車,但要與氣質相配的漆色。

這讓宋枕玉感到喜憂參半。

喜的是,貴女們的報價都特別高,出手特別闊綽,讓宋枕玉在長安城內買一套隸屬於自己的屋宅,不再是一樁天方夜譚的事。

但宋枕玉亦是有一層憂慮在的,輪車是遠遠超前於這個朝代的發明,假令它在大文朝成為了一種普遍化的代步工具以後,是否會對歷史的發展進程造成改變?

就像是風起於青平之末,牽一發而動全身,本是溪谷之中的一簇微風,結果幾番輾轉波折,聚攏成了一道颶風。

因於此,輪車的出現,就像是始於青平原野上的一道風,掃刮向長安城中的貴女圈子。

宋枕玉不知曉,輪車出現在這個朝代,它所引發這種改變和影響,是積極的,還是積極的。

她想不通。

最初制造出輪車,單純只是想給小世子學會獨立上學,不再那麽黏她。

詎料,這一輛輪車,可以在長安城的上流圈子之中,引發這般大的影響。

宋枕玉也意識到了她的這一門匠活手藝,居然可以養活她自己。

擱放在前世,這算不算是搞副業,副業還做得特別成功?

宋枕玉覺得自己是一個專註活在當下的人,輪車到底會對大文朝的歷史進程造成什麽樣的影響,這擱在往後再說罷。

比及宋枕玉應付完這些名流圈子當中的應酬,再舉眸朝著下首座的席位看過去,意欲尋覓裴丞陵的身影。

殊不知,席位上空空如也。

小世子並沒有安坐在席位上。

宋枕玉微微一怔。

裴丞陵去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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