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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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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裴丞陵對崔衙內所提供的線索,不置可否,只是淡聲問道:“除了樸刀的線索,關於吳鉤此人的身份,你是真的沒有線索?”

在好兄弟面前可不能太顯窩囊,崔珩信誓旦旦地挺了挺腰,道:“裴兄再多給我一些時日,小爺我一定會給查出個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吳鉤那一柄樸刀,刀柄上的雲水紋,乃屬江北世族的特有徽識,涇川大將軍那一柄征戰沙場的戰刀,正是鏨刻有雲水紋。

吳鉤與涇川大將軍之間,可會存在什麽關聯?

在還沒有明確的線索究察下來,裴丞陵先是存下一個心眼。

段教頭乃是涇川大將軍的家將,線索倒是可以從他身上入手。

上午第一堂課,是段教頭的射課,他今兒發現眾人皆在熱烈地討論著什麽,近乎是一副無心習射的樣子,任他嚴峻地呵斥幾句,也是收效甚微。

段教頭以為是書院內發生了什麽大事,隨便遣個生員細細問了一遭,那位生員星星眼,亢奮地解釋道:“裴家世子今兒騎了一輛輪車過來,只有倆輪轂,比那河間套馬跑得還要利索,勢頭也格外大氣,我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都想問他,這輪車是從何處得到的,該如何騎。”

段教頭對裴家世子極有印象,天降的插院生,來書院不足旬日,就開始大肆屠榜,各門學目均是當之無愧的甲等,在今歲第一場公試裏,他打敗去歲所有的甲等生,橫空出世,成為了最大的一匹黑馬,在關中書院引起了莫大的轟動,不單是教院的生員,就連書院授學的塾師,都沒法不記得這個少年。

畢竟,裴丞陵實在是優秀到不能被忽視。

段教頭委實沒聽過輪車這種新奇的物事,當下也生出了一絲納罕的心,不過,他身為塾師,怎麽說都不能表現出孤陋寡聞的面目,只得輕咳一聲,將裴丞陵喚了過來:“聽聞你今兒騎了一輛輪車,速度勝於河間套馬?”

裴丞陵淡聲道:“學生確乎是騎了一輛輪車過來,但若是說速度勝於河間套馬,那委實是以訛傳訛了。”

段教頭更是稀奇得緊,“你且將輪車騎來,讓老夫好生瞅一瞅。”

裴丞陵的這一輛輪車,不但是在生員之中引發熱議,甚至在全書院的塾師也引發了不小的轟動,校場上諸多教頭課都不上了,俱是專程過來看這一輛輪車。

比及裴丞陵將輪車騎至段教頭面前,段教頭冷覷一眼,心裏嘖了聲,也不過如此,看起來根本沒有戰馬威風。殊不知,半生戎馬的段教頭,甫一騎上輪車,沒幾步,就險些栽倒。

周遭的生員和塾師都好奇地觀摩著,段教頭的一舉一動都收納在眾人的眼中,看到段教頭連續騎了好幾次,都沒完全騎上去,洋相跌出,眾人發出毫不掩飾的大笑。

段教頭的老臉頓時一紅,他馴服過套馬、鬃馬、烈馬,對騎事素來成竹在胸,今朝,他怎的連一架兩輪小破車都馴服不了?

這麽多人都看著,這教他的老臉往哪兒擱!

他好不容易樹立來的威嚴,可不因為這一輛小破車,而悉數付東流!

段教頭招了招手,竊自將裴丞陵招了過來,別扭地求教道:“這一輛輪車,脾性之難馴,遠勝於鬣駒,你可有馴服之法?”

“自然是有,”裴丞陵淺笑道,繼而話鋒一轉,“學生有一樁事體亦是想要尋段教頭討教。”

段教頭揚起一側的眉,敢情這個裴家世子,是在與他討價還價?

裴丞陵輕聲道:“是關乎雲水紋樸刀的事。”

段教頭一聽,觳觫一滯,看向裴丞陵的視線裹藏著一絲深刻的覆雜與探究,蒼老的嗓音沈沈:“你怎的會問起這個?可是見到了手持這種刀的人?”

裴丞陵面上並無多餘的波瀾,嗓音仍是噙著淺笑:“若教頭應承不吝賜教,那麽學生也自當相授馴服輪車的獨家法門。”

校場上,還有這般多的人在圍觀,段教頭若是繼續出洋相的話,他可就下不來臺了,畢竟起初是他主動要騎輪車,但居然連此物也馴服不了,傳出去的話,不正是貽笑大方麽?

段教頭左右權衡了一番,咬緊牙關道:“成交!”

裴丞陵就循照宋枕玉教授他的法子,逐一指點段教頭,段教頭悟性高,很快就順遂地上手了。

段教授騎著輪車繞著整座校場一圈,騎畢,四遭俱是響起此起彼伏的叫好聲與歡呼聲,眾人的心思全都被這一輛輪車騎走了,爭先恐後都想要試騎,崔珩雄赳赳氣昂昂地擋在輪車面前:“小爺我最先跟裴兄說要試騎,應當是我先來!”

接下來,崔珩三下五除二,騎上了輪車,磕磕絆絆地繞著校場跑,身後追著一大群眼巴巴的少年。

上課的秩序全亂了,原地留下一小撮懵然的塾師,面面相覷,一陣無言。

……其實也沒毛病,這輪車,可不比盤馬射騎要新鮮有趣的多麽?

很多塾師甚至破天荒的認為,他們在關中書院教了幾十年的射課,這校場的氛圍,從未有今日這般好!

所有生員的積極性,居然都被調動起來了,一個都沒落下!

這廂,段教頭是個言必行的,當下,將裴丞陵特地喚至烏桕樹下,肅聲問:“你方才說討教雲水紋樸刀一事,具體是想問些什麽?”

裴丞陵並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道:“雲水紋樸刀,據聞是出自大文朝頂尖的鑄師之手,請問這種樸刀,是涇川大將軍才獨有,還是說他麾下的將士,人皆有之?”

段教頭露出一種神往的容色:“雲水紋,乃是尉氏大族象征著驍勇善戰的榮徽,怎麽可能人人都配得上這等榮耀?涇川大將軍的鑄師,終其一生,只制造了兩柄雲水紋樸刀,一柄在涇川大將軍手上,至於另一柄,便是在大將軍唯一的嫡子身上,少主五歲就能舞刀弄劍,十歲就跟著大將軍出征漠北,那一身相容,全然就是照著大將軍的模子鏨刻出來的,只不過……”

談及少主,段教頭露出一份黯然的容色:“七年前,北夷深夜犯禁,戰事起於涇川寨,大將軍與少主率金甲軍出征,卻是中了暗度陳倉之計策,金甲軍腹背受敵,少主為了給大將軍制造生機,不惜以己為釣餌,混淆敵軍視聽,大將軍率餘下的一千餘將兵殺出重圍,本要尋覓少主下落,但少主從此在涇川寨之中下落不明,死生未蔔。”

“整整七年了,涇川大將軍一直戍守在漠北,從未班師回朝,最大的一個緣由便是,他一直差暗線布防於在涇川,尋覓少主的下落,他覺得不能離開漠北,否則,就怕少主尋不到回家的路。”

裴丞陵一字一句凝神地聽著,聽段教頭道:“老夫是涇川將軍的家將,當年本要護送少主的安危,深陷涇川寨之戰時,少主卻為了給大將軍和老夫制造一線生機……終歸是老夫沒有保護好少主,自涇川寨以後,老夫主動解甲請罪,不再過問兵戎之事。”

裴丞陵聞罷,眉心微鎖,涇川大將軍的嫡子,十歲出征漠北,但失蹤整整七年,這時間線,似乎能與吳鉤的年齡對契上。

但他仍舊不太篤定,吳鉤,究竟是不是涇川大將軍的嫡子。

裴丞陵道:“您可有少主的畫像?”

段教頭搖首道:“沒有,不過的話,若是少主出現在老夫面前,老夫一定能夠認出他來。”

段教頭嗅出了一絲端倪,峻聲道:“怎麽,裴家世子,你莫非有少主的音訊?”

老人家的聲音,一時變得格外激動,甚至連尾音,都顯得格外沙啞與輕顫。

裴丞陵面容淡寂,搖了搖首:“不是,只是聽家中長輩談起了一些掌故,對涇川大將軍的雲水紋佩刀,以及英偉事跡,由衷地感到欽佩,思及您是將軍家將,遂是前來討教一二。”

段教頭原是鏨亮的眼睛,頃刻之間覆又黯然無光,蒼朽的面容是難掩的失落。

裴丞陵見著段教頭黯然銷魂的行相,悄然做了一個決定。

氣氛正低沈靜峙之間,校場上倏然聞見「砰」的一聲響,裴丞陵聽到一陣清脆的墜鏈聲,不知為何,升起了一絲不太妙的預感,循聲望去,他看到前頭,輪車不知怎的跌摔在了地面上,立在輪車面前的人,赫然是四弟裴岑。

一眾生員見東窗事發,忙不疊推推擠擠,紛紛亂亂作鳥獸散。

裴丞陵行上前去,蹲住身體,將輪車一舉扶了起來,接著,他聽到了鏈條墜地的聲響,俯目下視,原本安然鑲嵌在撥鏈器上的轉鏈,目下如一只蔫頭耷尾的花,垂頭喪氣的滾扒在地上,他抻手搖了一下踏板,踏板轉至某個弧度上,就被懸掛的轉鏈卡在了低空。

裴丞陵嘗試了三兩回,很快得出結論,這輪車是受傷了。

馬受傷了,可以請獸醫醫治,但這輪車受傷了,可該請誰醫治?

宋枕玉教會他騎輪車,教會給輪車上鎖,但沒教會他如何醫治輪車。

這還是她送給他的,第一份生辰禮,他騎了連一個時辰不到,這一輛輪車就不能騎了。

近旁的裴岑,能夠切身覺知到,世子爺陰沈抑郁的寒霜氣息,唯恐他發脾氣似的,裴岑戰戰兢兢地道:“……長兄,對不起,我並非有意碰壞你的輪車,我剛想試騎,不知是誰從後面推了我一下,我就,就沒扶穩輪車,輪車就摔倒了,對不起……”

裴丞陵徐緩起身,再轉過身時,卻是露出了春風和煦的淺笑:“無礙,四弟可有看清是誰推得你?”

裴岑覺得長兄的笑,教人有些膽寒,問近旁的裴岱:“三哥,剛剛是誰推得我,我沒看清楚。”

裴丞陵看向了裴岱,一時之間,裴岱感受到了一陣極強的壓迫感,甚至深覺自己置身於數九寒天。

裴岱對世子爺一直是一種迷弟的虔誠心態,瞬即坦誠道:“長兄容稟,是二哥,二哥一直眼紅你,之前搶了四弟的馬鞭,現在想要弄壞你的輪車,還把禍事栽贓給四弟。”

裴丞陵了然,容色既不意外,也沒有絲毫慍意。

只不過,傍午下學後,他遞了一根馬鞭給崔衙內,道:“這是裴崇的馬鞭,你知曉該如何還給他麽?”

將裴崇交給老太夫人處置,不過是罰抄罰跪,委實是太過便宜他了。

崔珩與裴丞陵相處多日,彼此之間已經算是心有靈犀了,他揉了揉肩胛骨與手腕,笑盈盈地接過馬鞭:“小爺我辦事,裴兄你盡管放心,我會給裴狗留下一口氣的——對了,別忘了你我之間的約定,那件事,可要跟你家鑄師知會一聲。”

裴丞陵頷一下首,算作應答。

他踩著夕色,扶著掉鏈子的輪車,一步一步地走回伯府。

走著走著,他覺察身後有動靜,回眸一望,發現是裴岑與裴崇,二人偷偷摸摸綴在身後,而他們的馬車與車把式,則在後邊慢騰騰地跟著。

裴丞陵略微凝眉,倆人有馬車不坐,跟著他作甚?

裴丞陵停下,裴岑與裴岱亦是慢騰騰地停下來。覺察到裴丞陵的目光,裴岑絞著手指,低聲解釋道:“都是我的錯,假令長兄輪車完好無損的話,就不必行路回去了。”

裴丞陵淡聲道:“我並沒有責咎於你。你們都回馬車上去。”

二人嘗試性地問道:“那麽,長兄坐我們的馬車可好?”

裴丞陵算是看出一絲端倪,兩人明顯跟他多親近熱絡一些。

對於此,裴丞陵顯然是峻拒,他只想跟掉鏈子的輪車獨處。

二人遂是執拗地道:“長兄行路的話,我們也會跟長兄行路。”

不知為何,裴丞陵居然在兩位族弟身上,看到了柴溪的影子,柴溪很黏宋枕玉,宋枕玉到哪兒,她都會黏糊糊地跟到哪兒。

裴丞陵心神有些觸動,面無表情地繼續推車前行:“隨你們罷,橫豎晚歸,挨罵的不是我。”

二人納罕地道:“長兄不也會晚歸麽,玉娘子難道不會責罰你?”

談及宋枕玉,裴丞陵的心中某處禁不住塌陷了一小塊地方,連嗓音都失了一份冷硬的質感:“她不會。”

說及此話,他的口吻,平添了平素所沒有的一絲小小的驕傲,還有一絲小小的得意。

那種「人無我有」的感覺,再一次降臨於己身。

裴岑與裴岱立即星星眼,由衷地歆羨道:“長兄的母親真的好好啊,能送你這麽厲害的生辰禮,還不會責罰你,要是我也有玉娘子這樣的母親,就好了。”

說是這樣說,但絕不能在三夫人、四夫人面前這樣說,要是真這樣說的話,裴岱和裴岑肯定會魂斷伯府大院。

三人真正回至伯府時,已然是一派華燈初上的光景了。

裴岱與裴岑原本等著母親挨罵,哪承想,各房管事說,夫人們都急著去櫳翠苑,看三夫人的熱鬧了,沒有閑心去管少爺們的晚歸。

裴岱與裴岑面面相覷,櫳翠苑是三房的院子,裴岱心中打了個突,以為是出事了,忙問:“什麽熱鬧?母親發生什麽事了?”

管事道:“是這樣,長房的玉嫂今晝給杜夫人送去一樣物什,是個類似於圓環的東西,說是瘦腰的,杜夫人歡喜得緊,從白晝一直轉至今刻,各房女眷委實稀奇得緊,紛紛都去櫳翠苑看熱鬧,連晚膳都顧及不上了,甚至是,好多女眷也爭著想要一個圓環。”

管事說得很十分抽象,又是圓環,又是瘦腰,講了半天,裴岱與裴岑還是聽不出個所以然,趕緊扔下書篋,一前一後奔去櫳翠苑。

一片熱鬧非凡的熙攘聲之中,兩人扒拉開人群,裴岱終於看到了母親。

杜氏用一條襻袯束縛住雲袖與裙裳,腰肢上正不輟地轉著一個大圓環,轉圓環時,需要扭動腰臀,這個動作未免有些憨態,將身材的曲線彰顯到極致,這一幕看得很多人,眼兒都楞怔得發直了。

女眷們久居深閨之中,從未見過這等新奇物事,當下議論不休,氛圍喧囂又躁動。

三老爺裴叔玨下值回來,就看到妻子在庭院裏轉圓環,當時便嚇得魂不附體,阻止杜氏轉下去:“這個名堂打哪兒來的,夫人為何要在庭院轉?

杜氏道:“這不叫名堂,名曰「呼啦圈」,是長房嫂嫂送給我的,專作瘦身健體之用,她說我每日轉它倆時辰,身量就能逐漸苗條下去。”

裴叔玨從未聽過「呼啦圈」這一樣物事,他覺得杜氏肯定是被宋枕玉忽悠了,蹙眉道:“這天底下,哪有只用圓環就能瘦腰之物?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夫人莫要聽宋氏胡言亂語,她一個江野出身的沽酒女,能有多大的見識,我沒見識過的東西,她能見識過?”

“再說了,我跟夫人說過多少次,你豐腴一些沒關系,你都嫁過來了,就不要像二八姑娘似的扮美,身為裴婦,合該端莊一些,沒看到大家都在看著你?莫讓各方各院看你笑話。”

說著,作勢要將這一枚圓環丟棄。

杜氏聞言哂笑一聲,劈手將圓環奪了回來。

杜氏膂力很大,裴叔玨身量較為瘦削,力量根本不及她,當下就差點被拽了個趔趄。

裴叔玨頗感意外,他不曾預料到素來順從的杜氏,居然反應會這般強烈。

杜氏道:“老爺,您可還記得半個月前,各房夫人流行塗抹由鳳仙花搗爛的指甲油,我也想試塗一番,您可記得,那時候您對我說過什麽?”

半月前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三老爺何曾會記得,他蹙眉道:“夫人到底想說什麽?”

杜氏道:“老爺分明是嫌棄我胖,才不讓我搞這麽多花樣,老爺的心思,我自然是明白的,但心裏就是有個疙瘩在,有一道坎兒邁不過去。老爺每次聽我說這些,就覺得我又在發牢騷,也不想去理解我究竟是如何想的,老爺只想讓我安分守己,莫要在各房夫人面前丟臉。但老爺曉得麽,只有長房嫂嫂,才真正傾聽我,理解我,還開導我。”

杜氏望定裴叔玨,一字一頓道:“嫂嫂告訴我,世間的美,千千萬萬,並沒有統一的評判。老爺不承認我的美,那可是您目色狹隘了。”

裴叔玨聽得瞠目結舌,愕然地望著杜氏,沒料到自家夫人居然這麽會說……不,是居然敢這般說話。

裴叔玨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本想對杜氏發一通火,但念著兒子還在院中,他只好強壓著怒氣,問裴岱:“岱哥兒,你站父親這裏,還是站你母親那裏?”

杜氏亦是望向了裴岱。

來自父母雙親的兩道視線,儼似兩枝箭簇,紛紛紮向了裴岱,裴岱一時如芒在背,他年輕尚輕,不曉得父母誰對誰錯。

心急火燎之下,裴岱急中生智,問杜氏道:“母親,玉嫂說您用這個呼啦圈,轉多長時間,能瘦下去?”

杜氏深深忖度宋枕玉在白晝時的交代,道:“至少要兩個月。”

裴岱遂是對裴叔玨道:“父親,不若您先退一步,讓母親用這呼啦圈,轉上倆月,若是收效甚微,您到時候再有意見,也不遲,是也不是?”

兒子已經說到了這個份兒上,裴叔玨又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總不能真的強人所難。

不然的話,也有失君子風度。

三老爺冷哼一聲,道:“我倒想看看這個圓環,能有多大能耐。”

杜氏不甘示弱,撫住裴岱的肩膊:“岱哥兒,你相信母親能瘦下來麽?”

裴岱看到杜氏霧蒙蒙的眼睛,雖然有些暈濕,但眼神柔和而堅定,這是裴岱以前不曾看到過的眼神,這是一種忍受了諸多委屈之後,終於爆發的一種濃烈的情緒,裴岱還很年輕,讀不懂母親眼神的具體含義,但他深覺,母親現在亟需一種精神上的皈依。

他握著了杜氏的手:“母親不論做什麽,我都支持您,您無論是樣子,在兒心目中,您都是最漂亮的。”

這話老中聽了,也激發了杜氏的鬥志,她深信宋枕玉的囑咐,轉呼啦圈個把月,一定可以瘦回去,她要尋覓回當初的自信。

這廂,蘅蕪院。

廊廡之下掌著幾盞剔透的燈籠,裴丞陵踩著一地琉璃般的燈色,扶著輪車入內,宋枕玉正在候著裴丞陵,見他終於回來,徐徐上前,一晌替他拎起書篋,一晌溫聲道:“今兒怎的這般晚?”

其實,不消裴丞陵特地解釋,宋枕玉掃視了那一輛掉鏈子的輪車,心中便已經有了定數。

她伸出手摸了摸裴丞陵的腦袋:“既然掉了鏈子,坐三少爺或是四少爺的馬車回來就好,幹嘛要徒步將輪車推回來?”

整整一個時辰的路程,這孩子就這般徒步走了回來,傻不傻啊?

裴丞陵的心情其實是很愧怍的,他極為珍惜宋枕玉送給他的禮物,但他才不騎到一日,就將它折騰到不能騎了。

也不知道宋枕玉看到輪車現在這副樣子,心中會什麽想法呢?

她會覺得他不珍惜她送得禮物嗎?

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裴丞陵心緒有一絲忐忑,也裹藏著幾分不安,鴉睫落寞地垂下來,再擡首之時,他並沒有在宋枕玉的芙蓉面上,看到有一絲一毫的慍色,反而,她的容色格外嫻和溫柔,纖纖素手從他的袖袂之下,翻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了起來,仔細地來回凝看。

宋枕玉看到少年的掌心腹地裏,蘸了少量的漆汙,甚至,連襕袍袖裾之上,也蘸染了一些,她思及了什麽,頓時有些心疼,問:“你是不是害怕輪車騎不起來,所以搗鼓那撥鏈器和鏈條很久?”

裴丞陵小幅度的點了點首,夾翹秾纖的鴉睫慢騰騰擡了起來,帶著某種試探性的微妙情緒,輕聲道:“這是你送給我的禮物,我不小心讓它掉鏈子了,想要在回家前將輪車修好,結果,手心就成了這個樣子。”

裴丞陵垂著腦袋,額心輕輕拱蹭在宋枕玉的前襟處,一下又一下地蹭拱,儼似一頭收斂爪子露出白肚皮的小狼,耷拉著耳朵,一副祈求主子寬宥原諒的姿態。

宋枕玉見狀,頗感啼笑皆非。

不過,見小世子一副愧怍的模樣,她心裏反而很揪心,她在裴丞陵的下頷輕輕撓了撓,逗狼崽子似的,溫聲笑道:“這是小事兒,有什麽愧臊的呢?來,我教你怎麽修理輪車。”

下頷處傳了一陣溫膩如水的觸感,裴丞陵心中掀起了一陣綿長的,近乎顫栗一般的悸動。

宋枕玉的指溫,只在他的下頷停駐了片刻,溫度其實不算燙,但卻在裴丞陵的皮膚上,不經意間撩蹭起了濃沸的簇簇焰火,他發現自己的脖頸和耳根,又開始無法抑制地發燙。

形同發燒了一般。

裴丞陵本想用手捂住,但見及自己掌心處俱是漆汙,只能暫且作罷。

宋枕玉拿了一小碗酥油和幾些工具過來,將輪車推至庭院的梧桐樹樹蔭之下,慢條斯理地給裴丞陵逐步講解修理輪車的工序和關竅。

風勢逐漸緩和下來,但女子熨梳在纖細肩膊後的發絲,卻仍在飄,裴丞陵立在宋枕玉的近前,能明晰地嗅到她發絲的香氣,還有從她皮膚處傳來的清甜氣息,那是獨屬於女子的體香。

宋枕玉……她怎麽能夠這麽香?

裴丞陵眸色沈黯如水,趁著宋枕玉演示將輪鏈嵌回撥鏈器的空當兒,他小幅度的挪前去,離她更近了一些,幾乎是與她履碰著履,肩觸著肩的距離。

“……我講完了,你來試試。”宋枕玉見裴丞陵聽得很仔細認真,遂是將工具遞給他。

裴丞陵回神,一本正經地接過工具,去修輪車的掉鏈,結果,楞是修理了老半晌,還是沒有修好。

學霸光環,在這一刻格外黯淡。

裴丞陵有意示弱,佯作愧怍委屈的模樣,兩腮鼓鼓,鴉黑的翹睫垂落下來,道:“玉娘,我聽明白了,但上手還是很笨拙,你能不能手把手教我?”

“這有什麽,來,我親自教你。”宋枕玉覺得裴丞陵的表情當真是可愛極了,她心中起了陣陣漣漪,俯近了身軀,掀起眼瞼,一晌諄諄敘述著工序,一晌將手掌覆在少年的手背上,骨腕施了些氣力,慢慢引導他,指尖蘸了一星酥油,勻抹在輪鏈之上,接著開始轉動腳蹬。

宋枕玉的力道其實不算輕,但細致且溫和,握著裴丞陵的手時,儼似掬起一件易碎的瓷器,力道極盡綿軟。

裴丞陵眸色燒灼著一層燙意,他聽著宋枕玉的講解,眼神卻從撥鏈器,幽幽騰挪至宋枕玉的纖手上,她的掌心腹地嚴絲合縫地貼在他的手背處,他能切身地覺知到她肌膚的細膩紋理。

他現在很少會觸碰她的手,像這種指根嚴絲合縫地觸碰在一起,更是微乎其微。

他以前到她屋中,給她的手上藥,只是關註她手的外形。

但現在,他的註意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外形轉移到她手的質感上來。

實在是……過於溫軟了。

柔軟得簡直不可思議。

這真的,會是女子的肌膚嗎?

仿佛只消用力一掐,這一份溫軟,就會即刻破碎。

裴丞陵的心跳如風箱一般,各種駁雜繚亂的思緒呼嘯似的穿過心肺,有一種心欲,在不斷地驅策他做一件事,那就是,反客為主,反握住宋枕玉的手。

她的手,何時變得這般纖小,像是孩子的手,他一抻開五指,就能包筍衣似的,徹底將她包裹住。

明明去年初見之時,她還曾牽著他的手,冒著鵝毛大雪,極盡溫柔地牽他,一路從刑房,走出深似海的宮城。

欲念正在心緒的泥潭之中,一寸一寸地紮根,裴丞陵正思忖之間,聽宋枕玉柔聲道:“就教到這兒了罷,這般晚了,你當是也餓了,我去打水,給你去濯手,濯幹凈手後,就用膳。”

女子的嗓音,過濾在春夜的熙風之中,格外軟糯,輕盈,動聽,婉轉。

她松開了他的手,起身朝著堂廚走去。

女子軟熱的指溫,還絲絲殘留在他的手背上,裴丞陵將手背輕輕貼在唇瓣上,仿佛能通過這種碰觸,間接親吻她的手。

甚至是想要親吻更多,諸如她的指根,指節,指腹,虎口,掌心腹地,骨腕……

裴丞陵闔上了眼眸,思緒開始癡狂,腦海內不斷循回重現方才的一幕幕。

他最近確乎有一種習慣,每逢與宋枕玉有近距離的觸碰,事後他都能回味很久,像是置身墮入一種近乎真實的虛幻之中,光是這種虛幻,就能讓他沈醉浸淫很久,但沈醉之後,他會繼續跌入更澎湃、洶湧的一種情愫之中,這就像是一張隱形的羅網,身體變得熱溽、躁動而蓬勃,有什麽無可言喻的思緒,要從胸腔之中一寸一寸地頂出來,教他庶幾要克制不住,身體在賁張,血液也在湧動,他發現自己快要抑制不住對宋枕玉的情愫了。

偏偏他要將這種諱莫如深的傾慕,掃藏入內心最隱秘的角落。

裴丞陵重新睜開了眸,沒見到宋枕玉,卻是見到了喊他來食飯的吳鉤。

吳鉤似乎來了有一會兒,將裴丞陵癡渴貪婪的面目納入了眼中。

裴丞陵面容,旋即覆上了一重沈沈寒色。

吳鉤他,是不是都看到了?

吳鉤沒什麽都沒說,旋即朝堂廚的方向走。

宋枕玉正好就在堂廚的水缸打水。

裴丞陵三下五除二截住吳鉤的道路,換上一副純良無害的面目,問:“你跑什麽?”

吳鉤反手摁住裴丞陵的肩膊,寒聲道:“我都看到了,世子爺,你他娘的真是瘋了。”

裴丞陵笑得春風化雨:“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吳鉤掐住他的肩膊,嗓音添了幾些怒氣:“我以為你名字裏只有蔥和姜,哪承想,你居然還這麽能裝蒜。”

他嘖了一聲:“我剛來蘅蕪院,其實早就覺得你對宋枕玉不大對勁,起初以為只是我的錯覺,但在今夜,我才真正算看清楚你的什麽面目了。”

裴丞陵笑意益深,只不過笑意不達眼底,淡聲反問:“你看清了什麽?”

吳鉤鎖緊眉心:“你內心到底在想什麽,我一點都不想知曉,但你得記住一樁事體,廚房那個女子,是你的母親,你絕不能僭越分毫,否則,若是讓我看到你對她做出個什麽好歹,休怪我提刀伺候你!”

吳鉤道完,提刀便走。

裴丞陵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起褶的衣襟,修長的手指撣了撣衣袂,淡聲道:“我查到了真實身份。”

這句話缺了實在的主語,但偌大的庭院之中,只有兩個人,裴丞陵是在對誰說話,自然不言而喻。

吳鉤仿佛是一只木偶,被橫空拽住了一條線,步履硬生生頓住了,回眸望定裴丞陵:“你說什麽?”

裴丞陵道:“吳鉤,你其實是吳家的養子,你的生身父母尚在人世,我只消給他們通風報信,讓他們來指認你,這樣一來,你就會回到真正的家,而蘅蕪院,從今往後,都不會再容有你的一席之地。”

裴丞陵勾唇淺笑:“因此,你覺得方才一番話,對我而言,算是威脅麽?”

話音噙著一絲笑,“連隔靴搔癢,都算不上。”

吳鉤絲毫不懷疑裴丞陵一席話的真實性,但似乎在這一刻,吳鉤真實地看清楚了,世子爺那鮮為人知的陰暗面——

病態,陰鷙,畸形,喋血,甚至有些瘋魔。

吳鉤攥緊掌中的樸刀,他有一種無厘的慍憤,倏然提刀朝著裴丞陵招呼了過去。

少時,柴溪跌跌撞撞闖入堂廚,對宋枕玉道:“主子,大事不好了,吳鉤和世子爺打起來了!”

“這一回吳鉤是還拿著刀!面色看起來好兇,感覺要殺人!”

宋枕玉才堪堪煮好一盆溫水,聞得此話,面上一片匪夷所思,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這倆人怎的又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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