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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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離一路背著她回了宮中。

走到後半段路的時候,大雨已經漸漸停了。

淅淅瀝瀝的聲音滴在青石板上,路上幾乎沒有什麽行人,天地靜謐,唯有那點點的雨聲落在傘上,直到快到了宮門口,盛懷寧眼珠轉了轉,忽然喊他。

“哎。”

“臣有名字。”

“那什麽,謝……”

盛懷寧話說到一半忘了這人叫什麽,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謝修篆。”

“臣叫謝子瑾。”

謝離也不惱,清潤的聲音隨之傳來。

“公主叫臣子瑾即可。”

這樣親近的名字都是身邊人喚的,她才沒這麽傻。

盛懷寧只裝作沒聽見他的話。

“謝大人,前面放我下來吧。”

謝離步子不停。

“到了家門口雨停了,公主才想起與我撇清關系?”

他一語點中她的小心思,盛懷寧輕輕咳嗽了兩聲,尷尬地笑了笑。

“我這也不是為了謝大人的清譽著想。”

“臣的清譽早在接了公主繡球的那一天就沒了。”

謝離語調疏和,讓盛懷寧瞬間翻了個白眼。

“一個繡球而已,謝大人這話倒讓不知道的人覺得本公主汙了你的清白。

不,不對,是本公主擔心你汙了我的清白。”

“公主不是自詡後宮三千,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嗎,不過是被臣背著這樣的小事,難道還怕人傳出去嗎?”

謝離眼中掠過幾分笑意,一本正經。

“咳咳,朝廷命官和花樓子裏的小倌還是不一樣的。”

“哦?

看來在公主心中,臣果然和後宮那些面首有區別。”

謝離似恍然大悟,嘖了一聲。

這鬼扯的邏輯。

盛懷寧嘴角抽了抽。

兩人岔開話題說話之際,謝離已經背著她一路入了宮,來來往往宮人無數,瞧見這一幕眼中都露出了幾分詫異。

但誰也不敢對這位公主多議論一句,都低著頭行禮後快速離開了。

等盛懷寧反應過來,謝離已經背著她到了大殿內。

“你你你……誰讓你背著我進來的?”

她從謝離背上跳下來,看了一眼一旁低著頭的下人們,想起自己一路上都這樣被人看了笑話,臉紅了紅,掩耳盜鈴地喊道。

“都給本公主下去,今日之事不得聲張半句。”

宮人退了下去,她這才把目光落在謝離身上,剛要開口發作,就見謝離合了傘,把手抵在唇邊,虛弱地咳嗽了兩聲。

身上的白袍還滴著水,是路上的傘照不到的地方給淋著了,墨發拂過那一張俊朗的臉,他掀起眼皮看盛懷寧。

“公主沒事,臣就安心了。”

一句“體貼”的話頓時把盛懷寧打的不知所措。

要說怪罪,這人畢竟背著她走了那麽一路,可要是什麽都不說,盛懷寧想起這一路上多少人看見謝離背著她,又咽不下這口氣。

她皺著眉頭糾結了許久,開口到底變成了。

“來人,取一件男子的衣裳過來。”

謝離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懷寧公主”的性子和盛懷寧看似不一樣,實則都是嘴硬心軟。

能這樣說,已經代表這人對他心軟了。

他剛高興了一下,又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瞇著眼看向盛懷寧。

“公主宮中怎麽會有男子的衣物?”

上次自己女扮男裝出去穿過的。

盛懷寧的話到了嘴邊,瞧見謝離的樣子,鬼使神差地轉了個彎。

“當然是後宮裏面那些面首的。”

面首?

謝離驟然攥緊了衣袖,目光不善,一寸寸看過她。

“公主宮中當真有面首?”

一句話問的盛懷寧莫名心虛,但想起自己已經誇下海口,便挺直了脊背道。

“有。”

一個字說的中氣十足,謝離往前又走了一步。

“真有?”

高大的身形把她逼近到角落裏,這人目光中的侵略和濃濃的酸意太明顯,盛懷寧嘀咕了一句。

“也才見了兩面,怎就這麽一副非我不可的樣子……”

話說到一半她瞬間回過神抿緊了唇。

卻還是讓謝離聽了個清楚。

只見他輕笑一聲,意味不明地看著盛懷寧,忽然伸手拂過她的發絲。

癢癢的觸感讓盛懷寧不適應地要躲開。

他覺得她這樣的反應甚是有趣,又故意逼近了一步,低下頭幾乎與她鼻尖相抵。

太近的距離讓她連這人眼中的神色和情意都看得清楚,盛懷寧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耳垂已經被謝離捏住,輕輕摩挲了一下。

“不是說公主後宮有許多面首嗎,想必日日伺候在側,怎的連被人碰了一下都要紅臉呢?”

盛懷寧回過神,惱羞成怒地推開他。

“你大膽。”

謝離笑著往後退了兩步,恰在此時下人把衣裳送來,謝離抖開一瞧,便發現這衣裳太小了。

一看就是女子的衣物。

他眼珠轉了轉,心下了然,方才升起的那點酸意也散去,回過頭看盛懷寧。

“公主還留在這?難不成想看臣換衣裳?”

盛懷寧腳底一抹油,飛也似的離開了大殿。

等謝離換完了衣裳,她一進來就瞧見擱在桌子上的那個繡球。

頓時嘴角一抽。

“你該不會……”

“公主怎麽知道臣隨身帶著?”

“這麽個繡球,也不至於……讓謝大人日日記掛吧?”

“當然至於。”

謝離慢悠悠地落座,拿起那個不大的繡球把玩。

“這可是證據,要是不帶著,有朝一日公主反悔,不想對臣負責了,那可怎麽辦?”

“你少汙蔑本公主,本公主都說了繡球一事是誤會。”

盛懷寧咬牙切齒道。

謝離仿佛察覺不到她話中的意思,懶懶勾唇一笑。

“公主不認繡球?

那日萬人空巷,可有無數人都看到了您扔下的繡球到了臣手中。”

“那是溫璃……”

“就算不認繡球,回來的時候滿宮的人都看到公主把臣壓在身下,再不濟臣今日背您回來,也有不少人看見了呢。”

謝離說著,仿佛不經意一般扯了扯衣襟,淩亂的衣襟散開,露出大片的胸膛。

而他一手撐著腦袋,慵懶地半倚在軟榻上,臉上寫了大大的四個字。

“任君采擷。”

“你……你少說胡話。”

往昔伶牙俐齒的小公主第一次碰見了比她還牙尖嘴利的人,一甩衣袖要往外喊人。

“你信不信……”

“公主隨意喊,喊的滿宮的人來了,都知道公主始亂終棄,那才是如了臣的願。”

盛懷寧的話卡在一半沒說下去,暗暗瞪了他一眼。

“你就這麽想讓我兌現承諾?”

“當然。”

謝離的手把玩著繡球,道。

“父母之命,繡球之緣,臣自然無比願意。”

“哪怕是和後宮一百零八個面首相處?”

“願意。”

謝離微笑地道。

“跟本公主成親後要入宮住著。”

“臣求之不得。”

“公主府內有七出之條,日後本公主納面首你不得善妒。”

“公主放心。”

謝離捏緊了手中的玉扳指。

這也能忍?

盛懷寧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謝離,見對方依舊笑著,心知自己這次遇見高手了。

乖乖的。

“隨你怎麽想,反正本公主不會答應的。”

盛懷寧哼了一聲,落座在椅子上閉目假寐。

謝離眼中掠過幾分笑意,也沒打擾她,二人就這樣一直靜靜地坐到了晚上。

宮女來上了膳,想起今日這人背著自己回來,懷寧公主終於善心大發,準了這人留下來一起用膳。

等吃完了飯,盛懷寧往軟榻上一躺,剛要瞇眼睡過去,就見謝離站起來,朝她伸手。

“怎麽?”

“時間還早,不如公主隨臣出去轉轉?”

盛懷寧想也沒想。

“不去。”

“既然如此,臣可要帶著這繡球出去喊……”

“好了!”

盛懷寧瞥他一眼,不情不願地跟著走了出去。

可這破皇宮有什麽可轉的,盛懷寧剛走出去便覺得無趣。

“哎……啊。”

她剛喊了一個音,就被謝離攬著腰抱起來,運起輕功飛速朝著外面而去。

“你幹什麽?”

耳邊呼嘯的風吹的發絲淩亂,盛懷寧第一次被人這樣用輕功帶著飛起來,嚇得臉都白了。

謝離看到她的樣子,才反應過來這人不懂武功,頓時眼神一軟,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莫怕,有臣在呢。”

他抱著盛懷寧徑自到了皇宮西邊的摘星樓。

他也是今日閑逛的時候才發現,這個地方竟然也有摘星樓。

這摘星樓足有十幾丈高,盛懷寧站上去就臉色發白,一直緊緊攥著謝離的衣袖。

“你……這破地方有什麽可來的?”

“公主來過?”

盛懷寧頓時不語。

這地方這麽高,她閑得瘋了才來。

謝離露出個意料之中的笑。

繼而帶著她一起倚在欄桿邊上。

“掉不下去,公主放心就是。”

聽著他埋汰的語氣,盛懷寧暗暗瞥了他一眼,才松開他的衣袖。

這是個頂好的天,晚間一輪圓月掛在半空,繁星點點,高處的地方太安靜,讓盛懷寧跳了一路的心也跟著平覆下來。

“我以前……好像來過這。”

她站在這,腦中忽然不合時宜地晃過一點零碎的片段。

謝離輕輕笑了一聲。

“也許是和臣一起來過也說不定。”

“我們不過見了一兩面,你為何總頻頻說這樣的話?”

盛懷寧不自在地動了動,到底問道。

“哪樣?”

謝離明知故問。

盛懷寧沒理會他調侃的話,抿唇看著他似乎執著地要個答案。

謝離便微一揚眉。

“也許是……臣命中和公主有緣分吧。”

“哪有的緣分?”

“姻緣。”

“本公主最不信姻緣。”

“公主出生在一個頂好的家裏,帝後恩愛,怎的自己卻不相信姻緣?”

“不是不相信姻緣,是不相信緣分天定。

所有看似天定的,實際上都是有人蓄意。”

謝離絲毫不覺得這話是在說自己處心積慮,摸了摸鼻尖道。

“公主說的是溫璃小姐的未婚夫?”

“人與人總是不一樣的,公主不接觸,怎麽知道我和這個人沒差別呢?”

“我只與你見了一兩面。”

盛懷寧掀起眼皮道。

“那臣也對公主傾慕已久。”

“你之前見過我。”

盛懷寧篤定地看著他。

謝離也不否認。

“在哪?”

她緊緊盯著謝離,心中竟難得地生出一絲緊張。

“公主猜一猜?”

謝離不答反問。

盛懷寧便一直盯著他,到後來謝離悠悠地看了一眼天際,道。

“我說是在夢中,公主信嗎?”

“夢?”

“嗯。

不僅是認識,我們成了親。”

盛懷寧剛要開口否認,目光碰到謝離認真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抿唇。

“還有呢?”

“我和公主很相愛。”

謝離只說了這一句話,便岔開了話題。

“公主在宮中,覺得幸福嗎?”

“很幸福。”

盛懷寧懶懶地支著腦袋。

父母恩愛,國家鼎盛,她什麽都不需要操心,整日吃喝玩樂游山玩水,又有知心好友,沒什麽可不幸福的。

“臣猜想也是。”

謝離看著她眼中的光亮,不自覺跟著勾唇。

若生在盛世鄔離,她本身就該是這樣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

謝離的目光一寸寸看過她,帶著幾分驚喜與珍視。

他的寧寧啊,本就該這樣快樂。

“你方才說夢到我們……你怎麽能確信這是夢?”

盛懷寧的話打斷他的思緒。

“不能。”

謝離勾唇一笑,又看著她。

“畢竟公主也不能確定,如今的我們,是不是在夢中。

也許我和公主所說的那個夢中的場景,才是真的也說不定。”

真真假假,從無定數。

謝離意有所指。

真的?

盛懷寧神色動了動,下意識扣緊了欄桿。

和一個人相愛,成親,是她從來沒想過的事情。

可從謝離出現的第一眼,她就對這人的接近毫不抵觸。

最荒唐的是,從不信命數的她,卻在聽見謝離口中的“夢”的時候,腦中幻想著以後和這人成親相愛的時候。

真是荒謬。

她笑了一聲,把腦中的想法抿去。

“公主知道嗎,在摘星樓上,若是能看見星星,便可許下願望,上天能保佑將其實現。”

“謝大人還信這些?”

“信,公主不妨一試。”

謝離語氣很是篤定。

盛懷寧頓了頓,擡頭看了一眼星星,鬼使神差地應了一句。

“那也成。”

“公主有什麽願望?”

“希望鄔離國富,父皇母後身體康健,我呢,能什麽擔子都不背,一輩子做個無憂無慮的公主,游山玩水……”

“只是這些?

這些不是公主如今便有的嗎?”

“要長長久久。”

盛懷寧這句話說的很認真。

謝離想,這樣極好。

他想的就是,她要做一輩子無憂無慮的鄔離公主就好。

是以他笑了一聲。

“公主定會願望成真。”

“那你呢?

謝大人有什麽願望嗎?”

“有。”

謝離腦中飛快地閃過前兩次,他和盛懷寧去摘星樓的場景。

也如那時一般,說了一句已經重覆過兩次的願望。

“希望懷寧公主,永遠快樂。”

“希望徐沅永遠快樂。”

“寧寧要永遠快樂。”

記憶像碎片一樣瘋狂湧進腦海裏,三句話隔著三重光陰重疊在一起。

謝離也如那時一般,抱著她從摘星樓上一躍而下。

那一剎那,雲霧散去,皎潔月光將地面照亮,謝離落地的剎那,忽然覺得眼前景象一變。

再睜開眼,他發現自己仍是那日和盛懷寧來四晉城時候的樣子。

二人相擁在軟榻上,盛懷寧窩在他懷裏睡著,聽見謝離起身的動靜,她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問他。

“怎麽了?”

謝離已經從驚訝中回過神,目光落在她身上,溫聲笑了笑。

“做了一個夢。

我夢到鄔離沒破國,你生在盛世,做了最無憂無慮的公主。”

盛懷寧顯然怔楞了一下。

這句話狠狠撞在她的心頭,她也跟著觸動。

“夢中的我……幸福嗎?”

“很幸福,有疼愛你的帝後,無憂無慮的人生,還有知己好友。”

謝離輕輕把她擁進懷裏。

“寧寧以後都會很幸福。”

他輕輕落了個吻在她眉心。

春日陽光正好,霞光順著窗欞灑落在相擁的兩個人身上,直至這一天,夢了一場,謝離碎碎念與她說時,她才知道。

他這半生,信神佛講因果,摘星樓下佛堂前,唯一所求,是盛懷寧永遠快樂。

《折京枝》全文完。

PS:全文完啦,七十多萬字,從三月八號到八月三號,148天,感謝每一位看到這裏的讀者朋友們,我特別特別愛你們(超大聲),順便求個五星好評謝謝寶寶們!!

雖然這本還有很多不足,但是我一直在努力學習並且嘗試進步呀,感謝大家的包容麽麽啾~

PPS:目前預計八月休息一個月加整理大綱,暫定十月開預收《春情薄》,大家可以關註我的專欄或者wb:西菁菁菁,防走丟呀~開文的時候會有提醒。

預收簡介:高嶺之花太傅×美艷公主

南楚三十年,外戚亂權。

為除內患拉攏權臣,帝王將世家剛回來的嫡子指給長清公主謝初蘊做太傅。

容淮安是前兩年的科舉狀元,身份貴重端方內斂,若做她的太傅自然是不二人選。

唯一的壞處是,這位容家的高嶺之花,是她年少流落在外時,有過一段露水情緣又始亂終棄的白月光。

臨別時他恨自己恨的咬牙切齒,而如今自己卻奉命而來,要把他留在身邊,引容家到他們皇室一派。

一朝渣過的白月光要成了她太傅,

嘖,這真是有點難辦。

謝初蘊漫不經心地皺了皺眉,有些為難。

被長清公主始亂終棄後,容淮安離京三年,方一回來就得聖命要他入府教公主。

為了說服謝初蘊主動放棄,時隔三年,容淮安終於再入公主府,見到那一如既往美艷桀驁的人。

“公主敢再與臣有交集,如今倒不怕臣再拖累您的青雲路了?”

榻間美人擡起頭,勾起絲明艷的笑,漫不經心道。

“逢場作戲露水情緣,那麽多年前的事本宮早就不記得了,太傅如此耿耿於懷,是還對我念念不忘,所以才不敢做本宮太傅?”

相隔的屏風前,容淮安面無表情地捏碎了手中的玉佩,氣的冷笑一聲。

誰會對個騙子念念不忘?

時隔三年,當年流落在外的人認祖歸宗成了高位上的公主,唯一不變的是那牙尖嘴利的樣子,還有那看似有情,卻最能以假亂真的演技。

“既如此,盼公主莫要後悔才是。”

皇命在前不可違,既然她執意要他做太傅教習,那他就留下來。

總之不管她再賣什麽關子,自己都絕不會再被騙第二次。

日日相見檐下共處,起初任她甜言蜜語,這人巋然不動,似對她的任何把戲都早已洞悉。

後來某日,謝初蘊笑意盈盈地伸出蔥白的手指他。

“太傅的扣子亂了。”

她傾了身子,指節順著腰間的盤扣一點點往上,春光下美人顧盼生姿,星目如潮,溫熱的手拂過肌膚,直至撫摸到對方腹部,還未聽見打斷聲,心底惑然不解,餘光微瞥間,那人眉目深邃,唇角微揚。

“既然四書五經公主不想學,不如今日,臣教你點別的。”

“太傅想教什麽?”

修長的指尖扣過手腕,長清公主聽見他說。

“天地人和,魚水——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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