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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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劍拔不出來。

這是預料之中的結果——靠人海戰術壓制住的獸王劍骨此時要綁死在一個人的身上,若是沒有劍鞘的壓制,這些壓力將像是洪水開閘一樣傾瀉到同一個人的身上。

求生的本能會讓他下意識避免這個糟糕的結果,而所表現出來的形式就是,一旦萌生出了想要拔劍的念頭,一直手按在劍鞘上,獸王所帶來的危險預感和那種仿佛直面龐大巨獸的壓力就會奔湧而來。

他早有準備,但還是不死心般一次又一次嘗試:手放在劍鞘上,拇指推上握柄,稍微用力,隨後又松開,過一會兒再重覆一遍這個流程。

尹新舟捧著食堂新做的糖烤餅遛彎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師父說,待你走之後,我們便會不再記得你了。”

青年劍修擡起頭來,似乎是在仔細辨認尹新舟的長相——遙遠的未來裏,他們會再度在霞山相遇。

“其實從我的角度來看,你們看上去也沒有太大變化……”

只是未來的那個蔣鈞行更忙碌,更緘默,卻有著更加生動的微表情,以及總是向著自己投註目光。

但這句話似乎形成了一些誤解:眼前這人明顯看上去更沮喪了。

於是尹新舟又不得不為自己方才的話補充,說“剛剛那一句只是形容外貌。”

這實在是很不公平的一件事,蔣鈞行想,對方同他這樣熟稔,知曉無數有關於未來的秘密,可要不了多久,新舟師妹的一切痕跡就會像是在湖水中打過的水漂一樣,濺起波瀾又消失殆盡。

而他還需要跨越漫長的時間。

修士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山中無日月,他們出山伏妖或者入山修行的時間跨度動輒以數年計,甚至因為擁有比凡人寬裕不知多少倍的時間。較之凡人,修士大多數都更傾向於“投註漫長的精力只做一件事”,哪怕這件事對於自己修為進益只有微小的幫助。

他過去是如此,可將來,也會一如既往嗎?

獸王的劍骨同自己死死綁在了一起,蔣鈞行不動聲色地打聽打量著尹新舟的側臉:而作為一條繩上的螞蚱,她又是怎麽想的?

尹新舟的想法很簡單:她來到這裏,很順利地完成了“霞山悟道”,現在是時候將自己一些新的感悟帶回到原本的時間線當中了。

一想到還有整個渾淪派的爛攤子在,尹新舟就覺得渾身上下都有螞蟻在爬。

然而不論是蔣鈞行還是張飛鶴都不具備跨越時間的能力,想要能夠順利地離開,應當還要拜會那些在如今這個時代裏道行正盛的搖光仙人。

而修為到了如此程度的,她只知道寥寥數人——經常就能見到的掌門,明鏡宗有著數面之緣的葉同玄,以及棲衡山那位永遠沈在琴木夢境當中的卓聞仙人。

後兩者如今均是修為大損,葉同玄甚至因此而不良於行,皆是無法分出心力來為一個“來自將來”的年輕修士開辟回歸之路,因此無需多想,尹新舟所能采取的措施就又重新局限在了霞山這片熟悉的地方。

她很有行動力,立即前往瑞霞峰和掌門聯絡。

和自己印象當中的瑞霞峰不同,議事大廳長條桌最端頭的位置還沒有被張飛鶴占據,掌門撐著下巴聽尹新舟絮絮叨叨地講,未來的世界有那麽一群凡人妄圖登仙,使的都是些連滾帶爬的狼狽手段,但他們之中的絕大部分也並非大奸大惡之輩,只不過想在危機時候的茫茫大荒島中尋求一條穩妥協的祈活路。

掌門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聽,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好惡。

無法透露太多未來的信息,意味著尹新舟沒有辦法將渾淪派的前因後果細細闡述清楚,只能泛泛而論地表示,她想要為將來的世界帶來一些變化。

而這些變化,和無數凡人的生活息息相關。

一通介紹之後,尹新舟惴惴不安地看向掌門,不知道對方會對自己的說辭抱以何種態度——在許多本土仙人眼裏,凡人的生活已經同自己太過遙遠,那不過是漫長求仙路途當中的一個開端,覆雜畫卷當中落下的第一筆,雖然值得紀念,但卻不經常會回想起。

掌門沈吟片刻,定定註視著尹新舟的表情,隨後笑了起來。

“此前我還在擔心,修仙界經此一役之後門派雕敝,接下來的日子會過得艱難。若是獸王再度卷土重來,如今留下來的人手很難應付;要是突破了劍骨的鎮壓,霞山派又當如何自處。”

她說:“見到你之後,反倒有些放心了。”

她的靈力成了只出不進的湖泊,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加稀薄一些;而在可以見得的遙遠未來裏,終於有人能夠初步施展獸王的力量。

這只是一個開端,卻讓人看見了希望和變革的影子。

對方解釋,尹新舟能夠前往過去,所使用的應當是一種布局極廣的法陣,這種陣術需要多年的準備,對靈力的消耗量也極大,應當是過去的霞山派早有準備,要將她從既定的時間節點接回來。

經過與獸王的那場大戰,霞山現在能夠布局如此覆雜陣法的有且僅有一個人。

而這個人就坐在自己的眼前。

然而問題在於,去時容易,回時卻不能再用此前的那種辦法——針對時間的幹涉猶如逆水行舟,前往過去容易,想要抵達未來卻很難。

“所以需要一點點來自你那個時代的幫助。”

她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

每次到了這種時刻,尹新舟就不由得感慨自己踏入仙門的時間還是太短,基礎知識和涉獵範圍都有些欠缺。然而對方已經自認為將信息傳達得足夠準確,甚至已經開始用傳音符去信給門內眾人,安排一些必要的籌備工作。

而對於尹新舟來說,她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和短暫相識的霞山弟子們告別。

“來都來了,就帶點特產回去。”

得知對方是個煉器師以後,姜斫承往她的儲物手環當中猛塞各式各樣的稀有材料:“剛入門三年還是個外門弟子,手頭肯定吃緊,多拿點準沒錯。”

“丹藥也帶一些,你經年累月都要在外面待著?那可太辛苦了。”

明霞峰也送了不少特產,時千秋似乎是將尹新舟認成了那些需要頻繁在山外伏妖積攢勳業,辛苦度日的弟子:“手頭寬裕些,也不至於要成天在外面漂。”

尹新舟:“……”

這聽起來就像是家鄉的親戚在叮囑北上廣漂的打工人。

“我其實不太缺錢。”

她委婉道:“留在山外也是個人選擇。”

“不用說了,我們都懂的。”

張飛鶴一臉了然地拍拍尹新舟的肩膀,將其視作是一種逞強。

尹新舟放棄了掙紮,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等自己回到原本的時代,幹脆再做些煉器產物送回去。

竹林的石臺前,蔣鈞行裁開一張信紙,攤在桌面上,懸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寫一封長信。

霞山派常用的信紙,再蓋上門內委托任務時的印,信中簡短提及方位指示,落款是,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這裏。

尹新舟湊過去看這封信,筆跡和自己原本所見的如出一轍。信紙當中還打了標記的術法,應理前輩更是在裏面埋了重重秘術,用於讓將來的那個自己能夠正確回溯時間。

“你已經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了嗎?”

紙面上投下了一小片陰影,蔣鈞行擡起頭,看向站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

“姑且算是吧……”

她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設想沒能實現——想要徹底掌握那把本命劍,就需要一個能夠馴服獸王的過程。

而在如今這個時間點上,她沒有足夠的機會來實現這個設想。

等等……

尹新舟猛然擡頭,回想起自己來到這個時代還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有一個地方,日後可以用來祭劍。”

尹新舟說:“現在還不行,但將來可以——你的那把本命劍,雖然現在不得用,但將來總有一天會有出鞘的時候。”

“……什麽意思?”

“一點偷懶的辦法。”

尹新舟回答:“我知道你們傳統的劍修都不喜歡逃課——所以你可以很多年之後再做這個決定。”

時間的另一端,解開禁制之後,劍冢當中的一切都變得鮮活了起來。伴隨著時間線重新圓滿,在蔣鈞行的腦海當中,一個計劃逐漸變得清晰。

“你們去把劍冢封存起來。”

記憶當中的聲音說道:“我在未來曾經拔出過一次你的本命劍,雖然那是在夢裏,但仍舊已經給予了它初步的形狀。而接下來……”

橫生碎石的中央,無數把劍當中殘存的劍意像是交織的羅網,它們被蔣鈞行的靈力所牽引,像是圍繞著臺風演的狂風。

在踏進這裏的那一剎那,這些劍意就不約而同地躁動了起來——它們的主人大多在抵抗獸王的過程當中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禁制的存在又將此地像是一片壺中天一樣保存了下來,以至於這些蘊藏在本命劍當中的執念都無比清晰。

“接下來就是你的較量了。”

尹新舟說:“不過在那個時刻,也會有別人來幫助你,就像是之前洗煉劍骨的時候一樣。”

那時他想要同獸王的劍骨強行建立聯系,而在自己與本命劍早就已經密不可分的現在,他卻需要重新馴服這匹無人能當的異獸。感知到獸王的氣息,無數把劍蜂鳴起來,高大的巖石不住向下簌簌灑落齏粉。

青年劍修站在巖壁的邊緣,深提一口氣,緩緩推開劍鞘。

透明的劍鋒泛起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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