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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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然驚醒之後,尹新舟發現自己背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床榻。

夢醒之後的記憶悉數回籠,江之月有些擔憂地站在旁邊,只見她的瞼色越來越紅,最後一頭重新紮回了被子裏。

讓我死吧!尹新舟想。自己做夢的素材真是生動得離譜,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個畸形克蘇魯生物學高達。

還有本命劍,夢裏她對這邊的世界全無了解,只當那是個和手機一樣相對私密但也不是不能臨時借用的道具,醒來之後新的道德基準迅速反撲,才意識到這件事究竟有多冒犯。

總不至於過一會兒就被殺人滅口……

“新舟”

江之月見她神情有異,以為是還沒反應過來,伸出手指在尹新舟的眼前晃了晃:“這是幾”

“二,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尹新舟撥開那兩根手指頭,語氣有幾分心虛:“還有那些進入我夢裏的人……現在情況都還好嗎”

“方才維持夢境的法陣突然震斷,葉老嘔了口血出來,大家都忙著去探查他的情況。”

江之月回答道:“楊前輩倒是沒什麽問題,現在已經在外面候著了,還能順道給那些維系陣法的前輩們診脈。”

伯勞仙人似乎是受到了山門傳來的急訊,一醒來就馬不停蹄趕回棲衡山,而蔣鈞行則是一脫離夢境就抱著自己的那把劍楞神,枯坐在樹下直到現在。

“有人猜他是不是在秘境裏受到了什麽神魂方面的打擊,日後要去閉關修養。”

江之月一副神神秘秘的態度湊近尹新舟:“你們究竟碰上了什麽真遇見獸王了嗎”

“算是遇見了吧。”

尹新舟含含糊糊地敷衍,心裏還想著劍的事:“阿月,我問你個問題。假如,我是說假如啊……如果有個人用了你的本命劍,還給它改了個不倫不類的形狀,你要怎麽辦”

江之月立刻眉頭倒豎:“誰敢!”

尹新舟頓時很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我就是說假如嘛。”

她換了件外套探頭探腦朝著門外走,據說這件事已經驚動了霞山派的掌門出山,一想到這次自己還要面見本門派的“上司”,尹新舟的心裏頗有些惴惴不安。

房間之外的光亮照進來,亮得甚至有些刺眼。尹新舟緩了緩神,就發現張飛鶴正站在不遠處的房檐下,見她之後擺了擺手:“聽說你拔出了那把劍?”

哪壺不開提哪壺!尹新舟頓時很緊張:“實在是情非得已,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麽旁的辦法……”

“你緊張什麽?”

張飛鶴頓覺好笑:“那劍這麽多年也沒人敢動過,你倒是膽子大。”

根據他的說法,夢境當中發生的情況已經被楊前輩錄入了真言符篆當中,證實所有內容可信之後留給眾人分析,現在正好得空,掌門想要見她一面,順帶探查一下她現在的身體狀況。

尹新舟當然沒有選擇拒絕的權利,順從地跟在了張飛鶴的身後。在她的想象當中,霞山掌門應該是個看上去和葉同玄年齡差不多、須發盡白的老人,而實際上,掌門看上去雖不很年輕,但也絕不顯老。

尹新舟隱約從對方描紅唇貼花佃的妝造風格當中猜到了時千秋師姐到底是師承於誰。

對方拉過她的手臂,探了探脈象,又摸了一下額頭,不知道是打上去了什麽探查的法訣。最終,掌門做出了判斷:“靈力骨相都不突出,你是真沒有修仙的天賦啊。”

早就說了普通大學生修不成仙頂多熬夜,但被人當面點名了這樣說,尹新舟的心裏還是有幾分失落。掌門見她的表情,一下子就猜到了尹新舟的想法,悠然開口道:“但你現在仍舊可以繼續使用仙門術法。”

“……這是什麽意思?”

“獸王和你連在一起的那部分仍舊在發揮作用。”

掌門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尹新舟的心口:“讓你從一介凡人變得能夠修行,我聽說山外有人進行過類似的嘗試,只有你一個是成功案例。”

尹新舟頓時想起了那些服下丹藥且對危險一無所知的渾淪派弟子:“但我並沒有吃下過那種藥——”

“是你們在夢境當中所做的行為成功重創了獸王的精神,讓它的一部分力量可以為你所用。”

掌門解釋道:“就像是那把本命劍可以為他所用一樣。”

怎麽每個人都在提劍的事,尹新舟心想,一段時間之內自己大概忘不了這個了。她從掌門的對話當中提取出了一些關鍵信息:“您的意思是說,重創而非擊殺。”

“沒錯,你們做出了很有效果的攻擊,讓獸王的神魂也陷入了沈睡。”

掌門微微晗首:“做得很好,比我所預料的結果還要好一些。”

對方咳嗽了兩聲,留下這句話之後便步履匆匆地離開,只留下尹新舟一個人在原地回味夢境給自己帶來的變化。她嘗試著將挖掘機召喚出來,這法器仍舊隨心而動,可那個一直以來都極具存在感的小屏幕卻在此刻消失了。

不再有升級剩餘點數的提示,也沒有能源儲量的提醒,此時的挖掘機更加傾向於自己在現代社會當中所看到的那種,帶來的感覺卻又截然不同——似乎在隱約之間,自己和挖掘機建立起了某種無形的聯系。

她試探著伸出手,手掌翻起向前擡了擡,挖掘機的挖掘臂就依著她的意願向上舉高;整條手臂連同手掌向後收縮,履帶輪就也跟著向後移動,整個動作順遂又流暢,如臂指使,仿佛自己身體的延伸。

在這一瞬間,尹新舟突然理解了所謂的“本命法器神魂相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無需明確的圖表或者顯示器,她就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挖掘機的能量儲備究竟還剩下幾何,法器就像是自己的雙手一般自如,能夠隨心所欲的聽從命令,她甚至可以確信,如果一些挖掘機的變換動作過於覆雜,她可以提前將其固化成法訣,讓自己在關鍵時刻形成必要的條件反射。

可解決了曾經殫精竭慮的舊問題之後,眼下又誕生出了新的問題:沒有了過去那種簡明扼要的晉升方式,自己想要在原有的基礎上繼續提升修為興許就會變得難如登天。

不過尹新舟只憂慮了短短片刻就將這個問題拋之腦後,相較於仙人漫長的壽命和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高危工作,當個能夠對大家提供幫助的凡人似乎也不無不可。

隨後,她又嘗試了切換挖掘機的工作狀態。此前的幾種形態變化此時都保留了下來,無論是收割機的帶輪還是迫擊炮的安裝支架都可以正常運作。所有的功能都試了一圈,尹新舟看著滿地的履帶車轍將眼前的土地軋得亂七八糟,終於承認自己是在消磨時間。

夢境終於有醒來的那一刻,熟悉的校園成為了最遙遠的地方。

從夢境當中脫離之後,蔣鈞行的心情也有幾分悵然。

他捧著懷中的那把劍,這把本命劍雖說少了些隱約和自己對抗的滯澀感,卻仍舊找不回夢境當中那種神魂合一的順暢。

仿佛那當真是黃粱一夢,夢醒之後一切如初。

可他又很清楚,已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們當真已經在夢境當中斬斷了獸王的殘魂,成功將原本即將到來的危機推得更遠了一些。

這是青州千載難逢的機會,也是他自己突破的契機,在那石破天驚的一劍以後,蔣鈞行終於模模糊糊地觸摸到了開陽境的門檻。

不僅僅只是劍法或者修行本身的拿雲捉月,而是更重要的、貼近本心的變化。

只是眼下的情形來不及讓他細細體會自己心境和修為上的突破,急匆匆交代好了夢境當中發生的一切以後,他幾乎立刻就想趕到尹新舟的身旁。

夢裏她不知道。

那麽現在她會怎麽想?

幾息縱躍,蔣鈞行就像是鳥雀落在樹梢上一般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院落的不遠處。院子周圍的空地上滿是挖掘機的轍痕,將這一片土地犁得亂七八糟,而始作俑者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倚靠在樹梢之下,反覆出神的註視著自己的手掌。

一片樹葉打著旋兒落下來,對方似有所感地伸出手去接,於是那片葉子便連著陽光漏下來的光斑一道被盛在了手掌心。

行在大雪中都留不下一片腳印的人嘎吱一聲踩斷了一根枯枝。

“師兄?”

尹新舟回頭,眼神閃爍了一下,一時之間不知道應當怎樣調整表情:“抱歉——”

“多謝你此前——”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蔣鈞行話音一頓,才有些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對方究竟是在擔心什麽,不禁失笑,很認真地強調道:“是我該謝你。”

他說完,耳廓就有些泛紅。此前在夢境當中,兩人擠在法拉第籠撐出來的一小片空間裏,蔣鈞行都沒有現在這般緊張:她那時不認得自己,只當是情非得已,可現在想起此前種種,是否會埋怨自己孟浪又不守禮?

見對方一副比自己還要糾結的模樣,尹新舟肩膀一松,反倒放下心來——以她對於對方這些年的了解,至少本命劍這件事可以揭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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