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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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遲羽從通道中滾出來的樣子有些滑稽。

紊亂之境嫌棄地將幾個人吐出來,連帶著昏迷中的索菲斯都被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咳嗽幾聲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少女驚恐地盯著“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孫遲羽和鄭驥歸,但轉頭四處看並沒有找到熟悉的景物。

純白的柱子支起華麗的穹頂,綠意從頭頂的一圈冒出來,攀附著柱子,蜿蜒而下,垂到地面上又像水流一般匯聚到這片空間的中央。

那處有一株化為白玉的雪松。

“那是弗裏斯特。”

孫遲羽和索菲斯的目光都聚焦到鄭驥歸身上。

他從安提利亞那裏知道的絕對不止進紊亂之境和救索菲斯出來的方法,況且,索菲斯並不算是他們救出來的。

索菲斯往後退了幾步,小身板一直在小幅度地顫抖。

孫遲羽本想伸出手去拉住她,卻發現索菲斯抖得更厲害了,活似一只知道了前面就是屠刀的小鹿。

眼看著索菲斯就要尖叫出聲,孫遲羽一個頭兩個大。

這不行,現在說什麽索菲斯都不會信!

“你安靜,”鄭驥歸的反應比他更快,“如果你還想見到你哥哥,就不要讓這裏崩潰。”

這裏崩不崩潰與索菲斯有什麽關系?

孫遲羽按下心中的重重疑問,放輕了聲音:“你可以說一說你現在是什麽情況嗎?”

一個紅臉一個白臉一唱,索菲斯的排斥果然沒有那麽厲害了,但並沒有馬上回答孫遲羽的問題,看上去是還有什麽顧慮。

“你是什麽年齡,或者說,你現在記得多少獵特家族的事情?”

索菲斯聽了這個解釋,才抖著嘴唇開口:“十三,我哥哥在哪兒?”

這本是一個正常的回答,孫遲羽也本想開口“欺瞞”一下小女孩有關獵特家族的現狀,但開了口才察覺出一點不對來:“你和哥哥更親?”

小女孩點頭。

孫遲羽又問:“是哪一個哥哥?”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小女孩眼睛裏的恨意,如果他這時候還分不清小女孩的記憶年齡,他就算是白過了百來個世界。

孫遲羽沒有繼續追問,這時也聽見了身後傳來了一陣動靜,鄭驥歸挽著袖子,已經從白玉雪松上掰下了不少樹枝。

他這架勢,看上去是想要把雪松徹底拆了。

“你說那是弗裏斯特?”

是。

鄭驥歸的行動默認了這個答案。

孫遲羽不管在原地裝傻的小女孩,走近那顆雪松:“你拆了他?”

鄭驥歸這時終於從“拆樹”的艱巨任務中分出一點心神來轉頭看孫遲羽,答了一句:“是。”

“為什麽?”問完孫遲羽才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蠢。

“這是安提利亞誓死也要守住的人,也是安提利亞奈何不了的人。”

“所以你為了引安提利亞出來選擇拆了這棵樹?”孫遲羽想笑,卻覺得鼻子有些酸。

“他有些事情沒有告訴我。”鄭驥歸說得一臉認真。

孫遲羽轉頭看了眼在遠處地上臉色仿佛窒息的索菲斯,按住了學生的手。

鄭驥歸不解地看他一眼。

“不過是一條瀕死的魚,多此一舉幹什麽?”

“只要沒有徹底死亡,就有翻盤的可能。”鄭驥歸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理所當然。

孫遲羽也只不過是理所當然地忘記了鄭驥歸曾是權傾朝野的左相。

“權傾朝野”四個字說得簡單,背後卻是一個少年熬過半百的風霜成為一個老人的過程。

“這是西方背景,你可以放點水。”

言盡於此,孫遲羽相信鄭驥歸能夠讀懂他的每一句話。

鄭驥歸沒有接話,沈默過後也放棄了拆卸雪松的枝幹。

他將這個世界的魔力灌輸進枝幹中,那雪白的枝幹懸浮起來,晃了幾晃後指向了頭頂。

“出口在上面。”鄭驥歸拍碎雪松枝,晶瑩的碎屑鋪成一條通往頭頂穹頂的路。

索菲斯這時候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但還是警惕著二人,在後面磨磨蹭蹭,非讓孫遲羽和鄭驥歸先走。

鄭驥歸選擇了走在孫遲羽身後,他和索菲斯對彼此的防備可以說是不相上下,接下來的一段路都在這種彼此之間的防備中度過,煎熬的,可能只有孫遲羽一個人。

煎熬到讓他只能和415閑扯。

415可以說是一個萬能的系統了。

弗裏斯特安睡的地方連接著極北的紊亂之境,是極南的無人之境,除了守護在千裏之外的安提利亞的後裔,連魔族都不能踏足這一片天地。

魔族可是當年的諸神啊!

但直到最後,安提利亞都沒能將弗裏斯特的遺體放進永恒的紊亂之境,而是放在了這裏,等待一個機會放進永恒之境——紊亂之境的真正姓名。

只可惜,這一南一北不是總能用永恒之境相連,就如同當年的安提利亞和弗裏斯特一樣,一南一北,天人永隔。

當然,在這個世界不會有天人永隔這個詞語,有的只是415和孫遲羽大開的腦洞,和停也停不下來的嗑。

站在沈眠地的邊緣俯瞰整個後花園似的墓葬,孫遲羽和鄭驥歸都忍不住感慨安提利亞的癡情。

只是癡情的對象會不會領情,就是一個未知數了。

三人接近墓地的出口時,腳下的土地開始搖晃,頭頂的石磚大片大片地往下掉,幾人左閃右躲,花了一些力氣才在這一陣動蕩中安然無恙。

混亂過後,孫遲羽和鄭驥歸對視一眼,確認無事後夾起神情古怪的索菲斯加快了腳下的速度。

但這一“先知”已經有些遲了,孫遲羽眼前忽然劈下一道耀眼的光,他堪堪閃過這一攻擊,等石磚和障礙物都被這陣光化為烏有之後才看見外面的戰場,也才明白了剛才不過是誤傷。

這個世界沒有精靈,但在這一刻,立於鋪天蓋地的魔族大軍之前的羅耶爾真的很像一只精靈。

魔族本是諸神所有負面的集合體,沖天的怨氣在這一刻毫不遮掩地對準了他們眼前這個據說是安提利亞轉世的人。

這是讓他們永遠居住在深淵、無法看見陽光的罪魁禍首。

羅耶爾一頭耀眼的金發似乎在腥風血雨中沒有沾到一點灰塵,耀眼到有些紮眼。他靈活地在敵方軍隊中穿梭,手中的騎士長劍沒有一次出擊是不取敵人首級的。

增速咒、敏捷咒、防護咒。

閃光咒、光刃咒、銳化咒。

甚至有一些大魔法。

偏門的,常見的,還有一些損耗性的。

羅耶爾絕對是不要命地疊加上了自己所有的魔法,也絕對是抱著必死的心情去戰鬥的。

孫遲羽遠遠看見了羅耶爾碧色雙眸裏的紅光,不清楚是被這裏血紅的天空印照成這樣的,還是真的殺紅了眼。

“他瘋了?!”

“他早就瘋了。”鄭驥歸手中的術法已經成陣,他咬開指尖,一滴血落在腳下,巨大的防護陣彈開,同時,羅耶爾的大魔法也掃蕩了戰場上的殘兵。

“GREAT ROYAL”

偉大的、尊貴的。

那麽就只有創世神了。

“他說他不是創世神轉生都沒人信。”鄭驥歸淡淡道。他的臉色有些慘白,後果就是在下一個大魔法時只有孫遲羽自己彈開了結界。

按照415故鄉的世界來說,鄭驥歸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元嬰,硬抗出竅的攻擊簡直為難人。

那麽就只有孫遲羽這個大乘的親自上陣。

孫遲羽順從本心揉了一把鄭驥歸已經變成中短發的腦袋,一把抓起索菲斯。

如果索菲斯這個時候還裝傻,結局只有羅耶爾徹底暴走一個。

“哥?”

“哥!”

索菲斯沒有再裝聾作啞,她竭聲喊到。

正在戰鬥的羅耶爾收割完一波覆活的惡魔,轉頭卻聽到了一個不可能出現的聲音,驚詫之餘手中動作也慢了片刻。

只是這一瞬間的差錯,孫遲羽的劍已經完成了收割他性命所需的所有動作。

“我手生,控制不好力度,還希望羅耶爾大人不要亂動。”

孫遲羽笑到,眨眼間已經完成了剩餘嘍啰的徹底毀滅。

“你把他們丟到哪裏去了?”羅耶爾看見他的臉,也沒有惱怒他沒有商量就出手,只是高興地追問孫遲羽。

他的樣子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之前那個不要命地往自己和敵人身上丟魔法的瘋子,或許還是個對孫遲羽的手段很感興趣的。

孫遲羽不想被人切片觀察,隱瞞了大乘和出竅之間一個化神的境界差:“紊亂之境,你不是很喜歡那裏嗎?”

“以前不是很喜歡,但現在很喜歡。”羅耶爾回答,表情卻完全不像是如釋重負的高興。

索菲斯被孫遲羽丟到了羅耶爾身邊,羅耶爾揉揉妹妹的頭,並沒有像眾人想象中那樣動人心弦的再會。

孫遲羽給自己的學生灌下了一大瓶丹藥,觀察鄭驥歸恢覆情況的同時留心回答羅耶爾的問題。

羅耶爾問了一些北境的風俗人情,對北境處於誰的控制下似乎沒有一點在意。

這就是現在的羅耶爾,一個不能用常理度量的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羅耶爾不會回到教廷的時候,他又腆著一張臉回到了教廷。

就在415報告羅耶爾回絕了加斯去南境的請求時,孫遲羽還以為他一定會來北境,但事實是反的。

如果你說羅耶爾喜歡加斯,他並不在意一個已經成為王後的全能主教。

如果你說羅耶爾不喜歡加斯,他其實又處處放著加斯不去觸碰,哪怕對方於他是毀滅家族的仇人。

羅耶爾一定有一套屬於自己的邏輯,但世人並不能理解一個瘋子的邏輯。

孫遲羽揮去腦子裏對這個主角怪異的憐憫,隨口問了一句:“賈斯特呢?你和他不是一直一起出現的?”

主角攻受在被劇情分開前一直是一起行動的,而現在兩人沒有到過格蘭溫家,也就沒有觸發分離劇情的契機,按照常理,依照兩人現在這種怪異的性格,分開不是一件容易和合理的事。

除非……

“他在北境做王啊!”羅耶爾揉著索菲斯的腦袋,安撫這個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索菲斯還不知道賈斯特是誰,她眼裏的加斯·諾威兒就是加斯·獵特。

孫遲羽以為自己聽錯了:“在北境做王?你們已經搶了安列特的王位?還是獨立出來了?”

羅耶爾搖頭:“他現在就是北境的王,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就有很多種說法,但聯系劇情的尿性,最有可能的就是“相愛相殺”。

“所以你在這裏屠殺魔族?”一直沈默的鄭驥歸突然開口,一雙黑得剔透的眼睛和羅耶爾當年所見的藍眼睛有些相似。

鄭驥歸和賈斯特都是較真的人,也都是不肯輕易言棄的人。

羅耶爾知道自己必須給出答案,因為他不知道這個黑發的小子會不會因為他不回答就吐血,然後另一個看上去是家長的人會不會對他展開窮盡畢生的追殺。

所有珍惜學生的大魔法師都會這樣做。

衡量了戰鬥實力之後,羅耶爾一笑:“不,我只是想來找個人。”

“找誰?”

“找這裏的主人。”

話音一落,羅耶爾又沒有征兆地開了大魔法,在聖光照耀下,一切都湮滅在純白之中,除卻幾人所站之地,這片天地裏的墓葬被徹底毀滅。

如果他要是安提利亞,弗裏斯特可能要從棺材裏跳出來。

不對,可能已經跳出來了。

孫遲羽看了眼羅耶爾,最後選擇了沈默。

一切覆雜的東西都消失之後,空蕩蕩的大地上只剩下那株白玉雪松。

羅耶爾將白玉雪松收進了一個小口袋,是和乾坤袋差不多的東西。而就在他收了雪松之後的片刻,大地開始震顫,頗有毀天滅地的陣勢。

這是這裏失去主人之後的威怒。

孫遲羽還沒有什麽動作,羅耶爾就抱起了小索菲斯,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上,對她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之間羅耶爾敲了敲地面,似笑非笑地念了一句咒語,大地便停止了顫抖。

讀懂了羅耶爾咒語的索菲斯笑得抱住哥哥的脖子才能不掉下去。

孫遲羽到最後也沒知道羅耶爾說了什麽,只是跟在羅耶爾身後出了裂谷以南的世界。一路上,他所見的裂谷以南是真的寸草不生了,到處都是魔法的痕跡,甚至還很新鮮。

索菲斯看著這世界的一切,沒有開口問她的哥哥為什麽和以前不一樣,也沒有開口問獵特家族的現狀,對其他人口中的賈斯特更是不去觸碰。

這三個問題,她的直覺告訴她,一個比一個紮的刀子深。因為她知道,羅耶爾是真的在笑,很開心的笑,但是帶些瘋狂。

出了裂谷就有人來迎接,遠比當年羅耶爾帶著賈斯特來裂谷的隊伍隆重。

這看上去不是過了一年兩年,羅耶爾不可能像主角一樣憑借著選秀一般的技藝發展出這樣的勢力。

所有前來迎接的人眼裏只有恭敬。

紊亂之境裏的時間沒有固定的點,全憑未來的索菲斯為幾個人傳送。既然將他們送到了這個點,索菲斯一定有她的意思。

隊伍一路往北走了不遠,進了一座恢宏雄偉的新城,這在以前的地圖上是不會見到的。這可以算是一個小型的城市群了,而其中的整座主城是貼在一座山上的,又被幾座山環繞其中,很好地被包圍住。而現在獵特家的宅邸就位於其中一座山的半山腰,離主城不近不遠,有種不明顯的疏離的意味。

獵特家的下人很早就在等候家主的回歸,也早早肅清了想來歡迎的平民,整條街道只有一些小孩在樓道的兩邊偷偷開了窗戶看獵特城主的隊伍。

新來的管家看見下來的是四個人時還楞了一下,直到羅耶爾笑著提醒這是“紊亂之境”的客人時才回過神來安排幾人的客房。輪到了索菲斯時,只聽羅耶爾開口:“帶索菲斯回她自己的房間。”

從這個名字裏回過神來的管家在分不清東西南北之後又把客人當成了手下指揮,手忙腳亂半天才冒出了應該有的那個念頭——獵特家族終於不再是一個只有家主的家族了!

雖然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還罕見地出現了逆生長的狀況,這還是獵特家族的一個重大進步。

當晚,獵特家族是張燈結彩的。

次日,羅耶爾就收到了王宮的傳喚,他聽著修女的稟告,只一心一意地替妹妹梳理好一頭金色的卷發,又系好了洋裝的蝴蝶結,最後才不慌不忙地去了皇宮。

臨別時,索菲斯的目光才從低眉順眼的修女身上移到了羅耶爾身上,依依不舍地道了別。

門一關上,索菲斯臉上的純真消失得一幹二凈。

她又盯著修女,盯得後者渾身發毛。

修女腿一軟,就要下跪,紅光閃過,修女消失在原地。

索菲斯沒有與修女廢話的打算,她只是想徹底掐滅這個宅子裏不穩定的因素。

哥哥真是太不細心了,為什麽會留下這麽多玻璃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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