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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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斯·諾威兒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絕對的高地之上的,智商、才藝、容貌,他總有辦法將自己的劣勢轉變為優勢,讓配角取代主角。

但事實是,他不過是變成了另一個主角。

用孫某人對這一類主角的評價來說:“他們總有辦法把一場生死廝殺變成選美節目。”

但即便有了心理準備,孫遲羽看到415有關加斯的報告時老臉還是險些掛不住——那個和加斯·諾威兒一樣懷疑原劇情不合理的,不就是自己嗎?

孫遲羽經歷過不少世界,也曾經拆散過不少主角們,而站在主角這一邊的,還是他脫離主神控制後的第一次。

業務有些不熟練,竟然忘了顧忌已經大變樣的主角攻受。

收了電子報告,孫某人久違地坐在椅上揉著眉頭,像這樣一個人被劇情世界困擾的事情至少有百來年沒有接觸過了,具體的什麽時候依賴成癮,他已經沒有一點印象了。

鄭驥歸從原來的世界出來之後一直跟在他身後,從來不會發表什麽感言,也不會對他做什麽事情橫加幹涉,性格猶豫的孫遲羽竟是難得地在鄭驥歸這裏感受到了一些“做主”的優越感。

但現在看來,鄭驥歸不是沒有意見,只是一直游離在世界之外,看著他和415沈浸其中。

鄭驥歸的生活重心一直是孫遲羽和415,劇情世界存在與否,從來不是他會不會換一套適合劇情世界的服裝的理由。

但孫某人又是想不清為何他的學生會在這一次突然叛逆。

嘖,這不是思考這些問題的好時機。

門被再次敲響,靜下心來的孫遲羽理了理衣服,高聲道:“請進。”

門背打開,這次不是修女或者別的人,是許文迪牧師。

許文迪是典型的小說反派炮灰的形象,長著頗為中式的山羊胡子,說起話來也喜歡頭一點一點的。

孫遲羽不知道小說作者是不是西方的,對山羊胡子大概有什麽誤解。

他強行將自己的目光從許文迪的山羊胡子上扯開,露出一個笑:“先生有空了?”

許文迪牧師傍上格蘭溫老爺家後一直借著格蘭溫家的事和城裏的一些雞零狗碎的小事回絕他的會面請求,孫遲羽雖然表面沒有說話,但內心不怎麽舒服是真的。

許文迪的山羊胡子果然抖了抖,小小腦袋煞有介事地晃晃:“按照日程,已經排到了孫先生這裏。”

孫遲羽挑眉,連名字都能喊對,果然,他的原型就是東方的人吧?

不過這人沒有看出自己話裏頭的嘲諷,孫遲羽也不能百分百確定,畢竟,把這人當自己的同胞也是一件很丟臉的事。

最後孫某人沒有在一個劇情裏堅持這些無所謂的事,再怎麽樣,這都不是他的世界,這人也不會是他的同胞。

他將人請到了旅館後院談,還點了一盤午後點心。

等閑扯得差不多了,而許文迪也開始急躁的時候,孫遲羽才悠悠將話題扯上了正軌:“先生對魔族的行跡可有任何的發現?”

許文迪裝成並不著急的養子,只摸著下巴上的山羊胡想了半天,小眼睛一滾:“沒有?”

威爾城的淪陷已經傳遍整個北境,許文迪不可能沒有想法,他來找自己最大的可能也是受利益驅使,比如,通過自己這個曾受到安列特接見的人來搭上安列特這邊任何一個貴族的大船,然後避免被格蘭溫家拖累。

怪不得剛才沒有提到一句“格蘭溫”,他“不小心”提到了,許文迪也是那一臉憤恨的樣子。

格蘭溫家族一定出了什麽問題。

孫遲羽用茶杯擋住自己忍不住的表情,又假意廢話了幾句將人打發回去,在許文迪離開後馬不停蹄地趕到了城中格蘭溫家的前頭,借著415給的法寶隱身潛入了半夜格蘭溫家的城堡。

月光揮灑下格蘭溫家的城堡除了靜謐之外只有安適,但在孫遲羽這個戲外人看來,這就是世界為了欺騙主角設下的假象,但可惜的是,主角並沒有出現在北境。

原著故事中主角攻受發生第一次分歧的地方就是在格蘭溫家的城堡,從此故事走向了虐心的新高度,發展也進入了下半階段。在這裏,二人一個選擇了成為魔族的一員,一個選擇了安提利亞這個至高無上的信仰。

在原著那種沒頭沒尾的設置中,格蘭溫家作為一個被無辜卷入的家族,最後被稱為魔王的加斯·獵特屠滅實在是沒有邏輯,但如果這一切是建立在格蘭溫家的人就是誘導加斯·獵特入魔的人的話,沒有什麽事不能解釋。

他側身躲過巡夜的騎士和侍女,順利來到了格蘭溫家族的密室。劇情中提到了這個密室,主角卻沒有打開。

孫遲羽伸手觸碰密室的開關,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他迅速判斷出了對方也處於隱身狀態。

而據他所知,這個世界並沒有隱身這個法術。

他反手抓住對方的胳膊,在腦海中大喊415。

415在關鍵時候的配合從來不會讓他落後於人,只是一眨眼的瞬間,加斯和他身上的隱身都被破除。

加斯的反應不差,也是在下一刻就扔出了一個□□並揮出一擊打中了孫遲羽,也驚動了格蘭溫家族的人。

孫遲羽來不及思考,縱身躍進密室之中,卻沒有像想象中一樣掉在濕冷的地表,而是被什麽東西托住了身體。

加斯一定是註意到了劇情的漏洞。

他抹幹嘴邊的血,剛才加斯那一擊的威力並不小,八階法師的力量,還是在孫遲羽分出大部分心神維持住415揭穿而二人偽裝的消耗時。

他定下心神環顧四周,黑暗並沒有剝奪一切,在不知道來自何處的幽光照明下,可以看見四周濕冷的廊壁,而他自己腳下明明也是堅實且濕冷的青石板,卻像是漂浮在半空中一般,可以說是和踩在棉花上沒有太大的區別。

而他伸手去觸摸四壁,溫熱,且堅硬。

這個地方可以說是很不合常理了。

往前走兩三步,空間裏又開始明亮,但轉頭一看,身後也是一片光明。

好像剛才走過的黑暗甬道都是錯覺。

他讓415從空間之中取出一塊鏡子,隨手一丟。

鏡子並沒有發出任何破碎的聲響,卻是破碎成了無數不規則的碎塊。

這裏或許不應該被稱為空間,因為在這裏,空間的法則都是不適用的。

“415,掃蕩這裏。”他的聲音從骨頭裏傳過來,嗡嗡的。

而他聽不見任何自己的聲音,也看不見自己的身體。

他這時應該算是無處不在,在這片混沌虛無的空間裏,身體就是被分散在各個角落的。

他開始不能行動,也正是在身體與空間徹底同化的一瞬間,狂暴的魔力掃蕩了整個紊亂之境,在紊亂之境各處散落的碎片也重新拼成了一個“孫遲羽”,在某處不知名的角落裏也有一個少女擡起頭看向那扇小窗,感慨了一句又有人被丟進來了。

又有人被丟進來了,又有人在做無謂的掙紮了。

沒有緣由的,少女決定開始唱歌,那歌聲飛出牢籠後被空間切割成不規則的音調,傳到孫遲羽腦袋裏,只是一些無意義的女人的吟唱。

他又往前走了不知道多少時間,跑進了一個不完全的小空間,但至少裏面相對穩定。

孫遲羽貼著小空間的邊緣走動,不予餘力地找到了小空間入口處一群穿著白袍的人,看上去像是這個世界的神職人員。

孫遲羽遮住自己的呼吸,湊上前去。

這一群人似乎在恭迎什麽,神經病一樣又拜又跪的。

他看了一會兒,裏面有不少“一面之緣”。

接著進來了一群人,為首的似乎是騎士,卻不是森斯的騎士團。不過孫遲羽很快找到了森斯,他就在隊尾。

而他的長劍下,是一個不肯束手就擒的小女孩。

森斯的出現,讓他徹底明白這裏是哪裏了。

小女孩還是十三四歲的年紀,不大,脾氣倒是有些沖,那雙眼睛無論如何都不肯乖乖看看地上的垃圾。

小女孩渾身上下紫青無數,嘴角也都掛了血色,但這並不妨礙她繼續“擰巴”。

這個“擰巴”得讓人心疼得小女孩喘一口氣斷一口,如果再得不到及時的救治,怕是就會死在這紊亂之境裏。

孫遲羽為小女孩捏了一把汗,如果動手,可能會逆轉這世界的因果。

而逆轉因果這種事,也只有在紊亂之境可以做一做了。

最巧的是,這裏就是紊亂之境。

“415,把這裏拖下混沌。”

他下令,415難得沒有磨蹭。

在世界開始晃動的一瞬間,他的位置也被徹底暴露,一束光從空間裂縫中照進這個小世界,在第一個人把視線投到他身上之後,幾乎所有人都看見了他。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彩色的魔法光芒也亂閃。

孫遲羽暗罵一句,出手強行攔住各種魔法光效和攻擊。

乘著混亂,他靠近呆滯後陷入狂喜的小女孩,卻沒能伸手抱住她——森斯半途截住他的動作。

不愧是王後的第一忠犬,孫遲羽心裏冷笑,只能在再次被掐到離開這個小空間的時候順手丟過去一枚丹藥,正好塞進了小女孩的嘴裏。

這樣,索菲斯好歹能保住她的命吧?

心中稍安,閉上的眼睛也沒有休息多久,便被一陣強白光刺得不得不睜開眼。

這麽快已經到了?

他睜眼,恰好對上下面一雙驚詫的眼睛。

孫某人冷笑,甩手丟出一枚流光,在對方所站的地方炸開一個不大不小的坑。

鄭驥歸躲得快,卻沒有還手,只是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地盯著孫遲羽的方向。

孫遲羽沒有追打,只是站在坑的中央理了理衣襟,然後看向站在一邊的那位老年婦女。

那是索菲斯,未來的索菲斯。

也是身為紊亂之境的主人的索菲斯。

老婦人似乎也沒有預料到他會是以這樣的形式出現,但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欠身行了個禮:“恩人。”

恩人?

孫遲羽有些想笑,剛剛救完人,現在就見到了善行的善果。

“你知道這裏怎麽出去?”

“當然,我等在這裏,就是為了等兩位恩人。”

兩位?

孫遲羽在心裏咀嚼了一邊兩個字,笑道:“那麽,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老人笑了:“這邊。”

她一敲拐杖,四周的環境從星空重新變成了海空。

唯一不同的是,海空的中間有一座小島,小到只夠容納一顆參天大樹。四周很靜,靜到中間的大樹像是畫上去的一樣,樹葉紋絲不動。

老婦人又是敲了一下拐杖,三人靠近了小島,面前的景致又變成了秋天的樹,更讓人驚奇的是金色的樹冠從中傳出一個老婦人一遍又一遍的“生生世世”。

不顧兩人的驚奇,她靠近了樹幹,輕聲說了一句:“餵,給個祝福吧!”

“這個世界,除了我,從來沒有別人正真靠近過。”她看著樹上的小窗,“當然,除了現在和我待在一起的你們。”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聲音再次被空間隔斷,鄭驥歸估計只看見了他嘴巴張張合合,卻沒有聽見他在說些什麽。

但孫遲羽知道索菲斯知道了。

索菲斯回答:“我不能讓過去的我忘記仇恨。”

“在這個世界,只有那裏擁有恒定的因果,在我踏出那個小世界之前,我都有可能因為時間失去‘仇恨’的因果。”

“你為什麽叫我們‘恩人’?憑你強大的精神力量,你沒有理由走不出這個世界。”孫遲羽知道,在樹洞裏咒罵“生生世世”的索菲斯都已經有當世九階魔法師的能力了,要不然,她連發出聲音都做不到。

在這個無聊的世界,時間是紊亂的,她擁有的生命是無盡的,也是無法用時間度量的,在這世界中,除了努力去發聲,還有什麽事情可以打發無聊的日子呢?

索菲斯覺得這是一個好問題,歪了歪頭,有些孩子氣地說:“我告訴了我自己為仇恨而活,而你們給了我活下去的條件和希望。”

一恍惚,孫遲羽就已經站在離開這個世界的出口前。

他轉身背起昏睡的年輕的索菲斯,揉了揉她腦袋。

這個索菲斯只有七八歲的大小,實際年齡卻可能比他和鄭驥歸兩人加起來都大。

他這時候才想起跟在身後一言不發的鄭驥歸,如果不把他在紊亂之境裏的時間作數的話,下個月的第十三天大概就是鄭驥歸五百歲整的生日了。

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孫遲羽忍住了自己伸手摸一摸鄭驥歸的腦袋的念頭,他這個習慣不知道為何快五百年了也沒改掉。

“有什麽發現嗎?”他清咳一聲,掩飾不自在。

“這個世界的來源。”

“索菲斯對你講的?”想到索菲斯,他將背上的小女孩往上托了一點。

鄭驥歸將他的動作看在眼裏,只恭敬道:“是的。她說這個世界是‘創世神’安提利亞為了尋求與摯友的永恒創造的世界。”

孫遲羽憑著自己閱盡千百萬奇葩小說的經驗嗅出了裏面的不同尋常,不屑地哼了一聲。

狗血誰都知道,這裏面的關系絕對不會是簡單的“摯友”。

只是沒想到主角攻受真的是這個世界最大的“爸爸”和最大的boss,真的是古早時期黑白陣營老大相愛相殺的套路。

孫遲羽接下來又問了幾句,問完了所有能夠想到的以後大腦就陷入了一片糨糊之中,在長得窒息的隧道中突然陷入了沈默。

沈默在某些時候就是一種毒。

孫遲羽在心中抱怨索菲斯的不按套路出牌,卻突然聽見鄭驥歸開口:“索菲斯說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必然,所以我們做過的就一定是正確的歷史。”

這是什麽意思?

必然?

比如說索菲斯掉進這個不是兔子洞的樹洞?

比如說孫某人迷了趟路就救了將死的索菲斯?

又比如鄭某人進了這個世界?

想到最後一點,孫遲羽徹底黑了臉。

“為什麽突然失蹤?”

鄭驥歸一怔,似乎在掙紮,表情裏有種被看穿小秘密的尷尬。

“為什麽突然失蹤?”孫遲羽不依不饒。

只聽鄭驥歸喟嘆一聲,“我遇到了一個神經病,他知道我們的身份。”他垂著眼,看上去很乖順。

孫遲羽知道這人不會是隨隨便便就會被人脅迫的人,必然有什麽內情,但他卻不知道內情是這麽的無聊。

“然後呢?被知道有什麽關系?”孫遲羽有些恨鐵不成鋼。

“他說他知道讓這些世界同時脫離無盡輪回的方法。”鄭驥歸搶到。

孫遲羽聽見了這話也是一時楞住。

半晌,他才問:“那脫離輪回之後呢?”

孫遲羽不知道鄭驥歸是看見了他怎麽樣的表情才慌了,只是對方的防線也在一瞬間被擊潰。

“我們能去幹什麽?”

“找赤濤和衣宵?還是一起回我的世界?”

褚赤濤和周衣宵早已步入輪回,而孫遲羽的世界早已屬於另一個孫遲羽。

“算了,和你說這些沒用,早點完成任務,然後回驛站休息幾天。”他有些頹廢地擺擺手,將剛才抒情的氛圍一掃而空。

“他說他是安提利亞。”無論鄭驥歸是妥協還是勸說,這個消息都足夠讓孫遲羽振奮起來。

話雖如此,這一路的氛圍還是極其煎熬的,不說背著人的孫遲羽不想分出心神去觀察學生的表情,就是鄭驥歸這個親手絞滅了良好氛圍的人都沒有一點勝利的喜悅。

“到了。”孫遲羽如釋重負,他們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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