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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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提利亞總是面無表情地註視著這個世界所有的人,他的神像總是被雕刻成身披松葉綴成的小肩甲的模樣,據說那是這個世界本源的樹,也是這個世界最多的樹。無論是裂谷底,還是海境的邊上,又或者是最高峰穆爾其的脖頸處,至於裂石之地,那裏長滿了被劈斷的怪異松木,就更不用說了。

教廷外面一定會有一株雪松,無論這裏是不是下雪的地方,即便不適合,也有特殊的魔法陣維護。

羅耶爾其實很喜歡雪松,那些松果看上去肉嘟嘟的,雖說摸著有些硬就是了。

不過喜歡歸喜歡,這不分場合就……

羅耶爾似乎全程都在看窗外的雪松,對監察者的審問都是敷衍了事。

“森斯大人親眼看見羅耶爾大人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表現出王的敬意、對父神一絲一毫的敬愛。”森斯就是騎士團長,監察者冷笑著看羅耶爾。

羅耶爾搖頭:“敬愛又何須是拘泥於形式的?這二十年來,父神從未放棄過對卑微的我的庇佑。”他這話說的是事實,獵特家族起起伏伏,羅耶爾在魔法上的修為卻從沒有落後於同輩拔尖者。

“至於本人對王的忠誠,父神一清二楚。”

“還有你配合賈斯特逃跑的事。”

“我反應不快,不清楚那是真的加斯還是假的。”他這是解釋為何用藤蔓接住賈斯特,“而且一開始我的藤曼不是要卷住他的?我只想著把他留下了,關於是非正邪,這都是騎士團長的責任?”看見他飛快地又甩了一個鍋,監察者伸手擦了擦並沒有出現的汗。

“還有尊榮之光?”

“尊榮之光?”這是他一開始放的用來擋住所有人視線的魔法,“他們都急著把我就地正法了,我還能等著他們打不成?而且,大人,並未造成任何實質性傷害吧?”

後面羅耶爾所做的就是真正地協助抓捕賈斯特了,所有人都被他這麽反反覆覆的一□□暈了,而賈斯特的表情倒像是真的被背叛了。

羅耶爾洗刷了嫌疑,安列特卻不願意直接將人放了,只找了個借口將人軟禁在皇族的城堡中。

羅耶爾本身對城堡的角角落落就是了如指掌的,被關起來的幾天一點也沒身為囚犯的自覺。但他做的最過分的事,也不過是跑到院子裏看雪松。

為何這人對雪松有這樣的執念?

觀察者不得而知。

安列特在去刑訊室的時候順口問了一句被關在廢棄城堡裏的羅耶爾,聽聞羅耶爾一副悠然自在的樣子,心裏的疑慮又往上罩了一層。

刑訊室裏的賈斯特見他過來才擡眼看人,一雙下三白的眼睛顯得銳利且冷靜。

這人和他的愛人長的一模一樣,性格卻是天差地別?

“他還是不肯說出是誰指使他的?”

“他說是安提利亞。”屬下如實回答。

安列特冷笑,這個回答一看起來就是敷衍。

安列特在賈斯特對面坐下,這個頂著他愛人的臉的冒牌貨除了一個名字以外別的什麽都不肯說。

王國的王親自審問,王的背後騎士團長嚴陣以待,隨時防止王受到什麽傷害。

賈斯特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悠一會兒,接著鎖定了安列特的眼睛。

“我說了,我是賈斯特,賈斯特·獵特。”

賈斯特的聲音冰刃似的冷冽刺骨。

對方用上了魔力。

安列特打起精神,在這種狀態下還能用夾雜魔力的話來反擊,這是直接向他示威啊!

“獵特?你是哪一位獵特的私生子?”

安列特皺眉,威嚴的面孔覆上薄怒。

“養子,羅耶爾·獵特的弟弟。”

可是羅耶爾名義上的弟弟只有一個,他名為加斯·獵特。

賈斯特垂著眼,對安列特的疑問不予理睬,任憑安列特打量他。

“你出現在典禮上是受誰指使?最後一遍。”安列特最後還是直接切入主題,被壓抑的怒氣隱隱有爆發的趨勢。

賈斯特終於睜開眼,湛藍的眼睛勝似極北的夜空。

“安提利亞讓我出現在那裏的。”

“哈,”安列特被氣笑,“你還想用這種對付狂教徒的手段來對付我?安提利亞根本不存在!”

就在安列特見對方雙目微睜,以為對方要說出那句“你怎麽知道”的時候賈斯特卻說:“你不信仰神卻拿神贈予的婚禮給他?這是你給他的承諾?!”他冷笑,帶著些許解氣。

安列特一滯,賈斯特是怎麽知道他給了加斯一個承諾?

賈斯特冷哼一聲,轉頭盯著窗外,說出來的話卻是給安列特聽的:“安提利亞讓我來到這個世界,卻給我開了個最大的玩笑!”

安提利亞一定想象不到在一開始身體被搶走的時候他有多麽希望安提利亞的降臨能幫他把那個搶了他身體的不速之客趕走!

安提利亞也一定想象不到他會再次被恩人拯救,然後轉頭將雷電之槍指向安提利亞庇佑的主教與國王。

“加斯·諾威兒的左肩上有一顆痣,是你最喜歡的地方,比他背上的落日之花還要喜歡。”他撇出一抹笑,說出有些邪氣的話。

安列特果然沒有控制住自己的驚訝不外露,前者可能還是洗個澡什麽的可以看見,後者若要能看見,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你到底是誰!”

“你是不是覺得他背叛了你?這個用他的說法是不是……綠帽?”賈斯特想想自己都要笑了。

森斯攔住暴起的王,聽懂了的他也漲紅了臉。

“安!別聽他蠱惑!”森斯此時詞匯匱乏,只能幹巴巴地勸阻,好在安列特很快冷靜下來。

“如果我說,就是我說的那樣呢?”

安列特這時回過神來,賈斯特從一開始就強調了自己的身份——神降之人。

真的是安提利亞?

可是神殿地宮深處的水晶已經熄滅很久了,而安提利亞的神跡也很久沒有出現了,至於之前所謂的盛典,不過是他聯合手下搞的一點小把戲,為了取悅加斯而已。

“看好他。”安列特吩咐,森斯應下後看了眼面目冷峻的賈斯特,這人明明和自己愛慕欣賞的人長一個模樣,卻沒有那人所擁有的親和的氣息。

任憑誰都不會認錯。

安列特被帶回了監獄,今天本來為他準備的刑罰這時候都沒了用處,看來王上還是有別的想法。

密閉的小空間裏只剩下賈斯特的時候,他終於不再盯著外面空無一物的天空,伸手從頸後取出一片雪松葉子,再過不久,他這頭長發就該保不住了,那麽這篇雪松又該藏在那裏呢?

真是騷包的信物。

他想了想,張開了口。

城堡裏的羅耶爾一個激靈,渾身發毛。

羅耶爾難得過回了以前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這時正喝完了下午茶,揮手讓侍女下去了。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下午茶不能坐在雪松下喝,而是在房間裏看著窗外的雪松。

安提利亞的雪松。

雪松的安提利亞。

他默念這兩個詞的組合,忽然笑出來。

總覺得是很美妙的搭配。

當然,是在雪松沒有背叛安提利亞的時候。

“我穿越了?你家什麽時候多出了這麽多家具?!”

腦海裏的聲音突兀響起,羅耶爾從隨身的袋子裏抓出一團灰不溜秋的霧,只見那霧瑟瑟發抖著又要往回鉆,羅耶爾卻是捂住了口袋,無論如何都不讓它進去了。

“就這樣說,如果你魔力不夠了,我可以給你雪松。”他這裏的雪松指的,就是魔力結晶,而他將415需要的能量稱為魔力也不過是一個稱呼而已。

“為什麽!”415失聲尖叫,被羅耶爾一把壓在被子底下:“你在我腦子裏說話總讓我覺得自己腦子進了水。”

415:“……”

“你怎麽突然醒了?”

“我感覺到有龐大的靈……魔力源在附近。”415沒有直說自己是發現了宿主的蹤跡,說著說著又突然發現自己被羅耶爾帶跑了方向:“你還沒說怎麽到了這個地方!你轉移話題!”

羅耶爾沒有絲毫被揭穿的自覺,笑嘻嘻地揉搓著415。

415已經在資料庫裏搜索到它所在的世界和目前的劇情,看了兩眼一抹黑——它水逆!

“你怎麽這麽快就把自己折騰到連主教地位都不保了啊!你知不知道那邊已經在商討如何剝奪你的主教身份了啊!”415氣急敗壞,把自己變成團子一次又一次往羅耶爾身上撞。

羅耶爾笑嘻嘻地接下415沒有什麽威力的攻擊,目光卻充滿了警惕。

415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口無遮攔已經引起了主角大人的警惕,還沈浸在“怎麽辦!要死了!”的循環中。

如果孫遲羽在這裏,一定會把這個丟臉玩意兒丟回空間,而且,415這樣也算是常態了。

羅耶爾玩了一會兒球,便聽見外面噠噠的腳步聲,一名穿著鎧甲的騎士全副武裝地從門口走進來,板著一張臉傳達命令:“傑威爾諾大人請您去欣賞新落成的花園。”

也不知道教廷裏的人有多少花園可以新建,羅耶爾了然,既然是他親愛的教皇邀請,他身為教皇的親戚和後輩怎麽能不給面子呢?

屬下本就是沒面子的生物啊!

羅耶爾點頭應下,將415塞進了一個竹筒罐子後隨手拿在手上對騎士說:“走吧。”

騎士古怪地看著他手上的竹筒。

“送給教皇大人的禮物,如何?東方的氣息?”

騎士:“……”別當他剛才沒看見羅耶爾捏這竹筒裏的球。

騎士沒有反對一位主教的權利,哪怕這位主教有可能在不久之後就被剝奪身份、成為庶民。

羅耶爾的出行是經過了安列特的允許的,羅耶爾難得享受了一次國王的待遇,不僅身前身後有騎士團的成員護衛,就連暗處的觀察者都沒走。

教皇傑威爾諾起先是獵特家族的成員,後來隨著母親的改嫁改姓諾威兒,也就是安列特家族的姓氏。

加斯·諾威兒也算是嫁進了皇室,改姓也順當。

賈斯特·獵特是他羅耶爾·獵特從外面撿回來的弟弟,而加斯·諾威兒,只不過是占用了他弟弟身體的一個怪物罷了。

羅耶爾閉了閉眼,有些疲憊。

賈斯特的身體還不完善,這具利用魔法造出的身體在那一天受到了不小的沖擊,如果不是開了榮光遮蔽視線時治療了一下,賈斯特怕是很早就消散了吧?

他醒過來的時間有些微妙,將賈斯特從加斯身體裏分離出來也是臨時起意……

不過好在他還是醒過來了,如果他就這麽沈睡一輩子,不說家族的債討不回來,就是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騎士們突然感覺羅耶爾周身的氣勢一冷,精神更加緊繃。

也不知為何,他們這幾天見到的羅耶爾和以前的很不一樣。

教皇的花園似乎永遠都處於翻新後的狀態,羅耶爾不知道這是不是用魔法陣維護的,還是欣賞花園就是個萬能的美化借口——傑威爾諾找他就是透個口風,告訴他“你要被撤職了”,然後再看看能不能把他剩下的價值全部壓榨出來。

教廷沒有不好看的人,遠遠從外面看去,你第一註意到的絕對不會是教廷花園的姹紫嫣紅,而是花園裏一群鉑金色或者金色的腦袋,然後就是他們出眾的面容。

怪不得整個皇家騎士團和教廷都被加斯迷得七葷八素,一個黑色的蛾子混在一群白色的蛾子裏怎麽會不亮瞎眼?

當然,他家的雪松就算是蟲類,那也是黑寡婦。

在心裏用不怎麽美好的形容比喻了安提利亞的雪松之後,羅耶爾毫無心理負擔地走到他眼中的蛾子們面前:“親愛的傑威爾諾大人,是感知到了安提利亞的指示嗎?”

“父神不會同背叛之人交談。”傑威爾諾單單開口,渾身的凜冽之氣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壓迫與警示。

羅耶爾腦門上擠出幾滴汗,面色有些慘白。

教皇沒有過於為難他,只感嘆道:“父神的後裔啊……安提利亞的敵人什麽時候賣了你的心?”

羅耶爾不答,傑威爾諾見他執意裝傻,任憑他站在那裏,毒辣的太陽烤炙這位父神後裔細嫩的皮膚,不一會兒就發紅了。

僵持了一會兒,一位修女匆匆跑來,在傑威爾諾耳邊低聲稟告了什麽,傑威爾諾的神色一下子變得緊張,如臨大敵。

“親愛的叔父,我想我這裏可能有一樣屬於您的東西需要取回。”羅耶爾突然開口,傑威爾諾冷笑,心想羅耶爾也學會了賄/賂那一套,但視線落在羅耶爾手中的竹筒上時,冰冷的表情繃不住碎裂了。

“等一下再說。”傑威爾諾瞪一眼畫風大變的羅耶爾,扔下人在院子裏自己跑去了前頭。

羅耶爾索性坐在石桌旁等人回來,415在這個時候突然冒頭,盯著羅耶爾問了一句“你是不是知道他們說的惡魔?”

羅耶爾自然知道,因為他親手送進教廷的賈斯特也曾被稱為“惡魔”。

院子裏不是只有兩個人,騎士團的人仍然一左一右、寸步不離地守在羅耶爾身邊,415只有羅耶爾能聽見地話這時候也得不到什麽回答。

415埋怨羅耶爾老奸巨猾,卻還是不得不乖乖鉆回竹筒。好在騎士團一向拿鼻孔看人,並沒註意到一個竹筒裏得球滾出來後又乖乖滾回筒裏。

傑威爾諾回來時看到的是羅耶爾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他上前去把人搖醒,卻聽見羅耶爾迷迷糊糊對著他的臉說:“賈斯特?沒事沒事,父神交給你的任務好好完成就行了。”睡夢中說的話不會作假,教皇心中升起一絲疑慮。

羅耶爾被搖醒後一個激靈反應過來,趕忙謝罪,教皇並沒有什麽力氣再與他扯東扯西,也不想接受什麽古怪的禮物,揮揮手讓人下去,順便叫人去安列特那裏一趟。

羅耶爾知道他這是去暗中調查安列特了,不慌不忙地告退,出了教廷後再將嘴角的笑容慢慢勾大。

好在,一且都還在掌握之中。

·

教廷的二樓,兩名白袍人見羅耶爾離開,也從椅子上站起來。對面招待二人的修女尚未明白發生了什麽事,騎士先一把用矛交叉擋住門口。

“二位尊貴的客人,在尚未弄清楚二位的身份之前,還得委屈二位在這裏先品一些點心。”一位白袍主教進來,教皇與他們討論之後選擇了先觀察著。

而被他們如此對待的白袍人倒也是沈得住氣:“那麽,就多謝款待了。”他摘下帽子,下面的臉龐不似這個世界的人那樣深邃,看上去還有些許年輕。

那是東方人的面孔。

在這個世界的極東,曾經有一個神秘的國度,黑發黑瞳,總容易被錯認為是惡魔的象征,而他們的加斯大人,就是那個神秘國度之人與王國之人的後裔。

世界唯一的王國,就是指那個國度消失在世人面前,而這邊的世界最終統一之後的王國。

“那麽……這位黑頭發的大人……”

“孫遲羽,我的名字是孫遲羽。”白袍人介紹到。

“他是鄭驥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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