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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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最後葉思朝還是選擇發了個信息欲蓋彌彰地解釋了一句:“抱歉,認錯人了。”還一本正經地加上了標點,絕對沒有讓別人接受自己莫名其妙的怒火的道理,只是在對方還想順著桿往下爬的時候又突然抽走了竿,一把關了手機。

開車窗吹了會兒冷風,才覺得好了一些。

小城裏紅綠燈的基礎設施還是有的,葉思朝乘著等紅綠燈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打開微信查看了消息。

“朝哥?”

“怎麽了?”

顯示時間是十分鐘,而花想暮反常地沒有追問。他的手指停在輸入框上打了三四次字,最後還是全部刪掉。心臟也被一捏一捏,他現在混亂的思緒根本不能支持他進行基本的思考。

他推出了兩個人的對話框,而被設定為消息免打擾的同鄉群上頭有了紅點點,他遲疑片刻,打開了消息框。

消息已經被周蝶結婚的消息刷屏。

老甘已經到了。

而唐逢久也已經到了。

葉思朝楞怔片刻,直到後面的車按響喇叭,他才恍然回神,踩下油門。

·

纖細脆弱的脖頸在冬日的空氣裏微微顫抖,晶瑩剔透得讓人想要上去咬一口。葉思朝移開視線,心裏的各種覆雜一齊湧上來,簡直……

大冬天的,唐逢久怎麽不穿高領?

為了免除更多的麻煩,葉思朝還是選擇了沈默,與唐逢久並肩走在街道上。氣氛也越來越粘滯,尷尬得要結冰。

葉思朝一下車沒多久就遇到了剛好要出門的唐逢久,說是家裏有客人,出來買一些東西。

葉思朝盯了半晌唐逢久有些蒼白的笑容,只覺得奇怪——唐逢久的家不是只有他一個嗎?這樣把客人一個人留著可以嗎?

他才冒出這個念頭就掐滅了下意識想要關心“客人是誰、需不需要幫忙”這樣搶走眼珠子的想法,只是冷淡地應了一聲:“哦。”

唐逢久大概是被他地態度刺傷了,渾身顫抖一下,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憐。他提了提手裏的舊菜籃:“一起?剛好路過朝……你家。”他本想喊的是朝朝,到最後卻選擇了一個疏離的稱呼。葉思朝松了一口氣,看他一眼後答應了。於是便有了開始葉思朝在腦內設計的小劇場。

關於唐逢久為什麽穿得那麽少的原因。

純屬沒事找事。

葉思朝再從家裏頭出來的時候唐逢久正陪著客人走在街上行人,也不知道是消食還是別的什麽。

總之葉思朝定睛一看,就忍不住掛上笑——走在唐逢久身邊的高大男人不正是方暮雲嗎?

他從心裏油然而生一種找到了好女婿的感覺,比起之前那個姓荊的和姓竇的,還是方暮雲比較有安全感。

葉思朝當時就站在二樓開放的過道上沖方暮雲喊了一句“方總”,說的話是疏離的,但語氣不見半分生疏。下面兩個人齊齊擡頭來看他,方暮雲顯然也是驚喜的,但在想到什麽後突然臉色覆雜了起來,至於唐逢久,則是一如既往的羞澀。

屋子裏葉母問了句,葉思朝答了句“唐逢久他朋友”就下了狹小的舊宿舍樓。

這語氣倒是比提起唐逢久的時候還要幹脆、清凈幾分。葉母眼底的覆雜一閃而過,又低頭準備起了晚餐。

葉思朝今天心情極好,笑容也真切了幾分,他本來就不是旁人口中傳的“冷面閻王”這樣的人,再說這個名字也是中二病爆棚。

他走到方暮雲面前時,唐逢久搶先著解釋道:“方方的車停在廣場上,挺遠的。”聽著這個欲蓋彌彰的回答,葉思朝反而沒有像以前一樣放下心來,反倒是太陽穴又點隱隱作騰。方暮雲更是在他臉上盯了老半天想看出什麽來。

“那接下來我送吧?正好我有點事要找方總。”葉思朝冷淡到。

不等唐逢久開口,他就邁起了步子,還開口“善解人意”道:“小九九你還是回去的好,別碰上了什麽歹徒。”他一怔,恍然覺得說得太過親昵,又接上一句:“畢竟你比較容易碰上匪徒。”

這話裏頭就有點嫌棄的意味了,只是不等唐逢久露出可憐巴巴的神情,方暮雲也開口附和,倒是讓葉思朝驚訝了下。

唐逢久苦笑一聲,點頭回家。

葉思朝是真的有事情找方暮雲,有關報社的。

方暮雲盯著他打量了一會兒,突然笑出聲:“葉編?”

“早就不是了,”他笑,“反正我和公司裏的人也不大合。”

“你離開是對的,受互聯網影響,他們的質量也在下降,上面的看不過去他們整天胡編亂造一些不實新聞,有出手整治的打算。”言下之意就是惹上大事了。

葉思朝只應和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總有個別媒體想搞個大新聞,不是誇大事實,就是歪曲真相,把死馬說成活馬,讓別人背鍋,最後攪黃了不少好事。

就拿先前的那件事來說:撰稿人片面地為一個行業雕刻刻板印象,歪曲事實的現象在部分媒體中一直存在,利用煽動性語言調動民眾的情緒,拿所有人當思想的木偶,通過誇大部分數據來掩蓋另一部分數據,拿別人辛辛苦苦幾十年的成就當空氣,所有努力都被無視,還要被民眾唾罵。但是做完了一切等同於謀殺心血的事後,罪魁禍首還會坐在道德的高地上受萬眾膜拜。

什麽行業都存在敗類。

如果不是這樣,葉思朝不至於為了這個丟掉自己的飯碗。

飯碗雖小,卻也是養活自家的寶貝。

“那麽還有什麽事情需要確認?”方暮雲正色,葉思朝思考片刻後開口:“先前的輿論不會長久,如果許家聯合媒體反擊,我們的話語權就會被搶走。另外,許家不可能放棄這麽一個繼承人,在金錢的壓勢下,等許擇淵出來了,還有一陣狂風驟雨。我對商業場不了解,所以不清楚他們會從哪個缺口入手,說不定是我……所以,在我最熟悉的新聞業,必須不留缺口。”

他們放緩了腳步,方暮雲神色覆雜地看了他一會兒:“你的意思是趕盡殺絕?”

“花想暮應該已經跟你們說了吧?”他神色不變,就像是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而花想暮的行動幾乎是瞞著葉思朝的,至少在和這些商人交涉的時候。

“你猜的?”

“他的心思還需要猜?我說的他也一定說過了。”他笑了笑,剛才被許家帶得壓抑的氣息一下子散開,葉思朝周身重新明媚起來。

“……”方暮雲看了眼手表,下午三時零四分,他轉身問到:“最近的咖啡館在哪兒?”

最後他們出現在了茗先生奶小姐奶茶店,方暮雲有些嫌棄地接過葉思朝遞過來的燒仙草,一口下去就被甜味嗆得差點沒緩過氣來。

葉思朝順手將多買的烏龍茶移過去,心中一陣暢快:“仙草不是你以為的那種草,年紀大了,還是別嘗試新事物。”暮雲·三十多的老年人·方被噎了一口,最後還是接受了那一杯顏色有點詭異的奶茶。

“第一次吃?”

“嗯……逢久推薦的,他說以前最常吃這個。”

葉思朝點頭:“這個最便宜,他以前勤工儉學不容易。”也是因為勤工儉學,他的成績一直上不去,否則現在也是名牌畢業、年收入四五十萬的中上層了。

“抱歉,小城市還沒開咖啡店,倒是奶茶店更有出路。至於……出身好的沒喝過正常,花想暮那小子第一次來吃的時候還被嚇得三四個月沒敢不帶水杯出門,現在也整天挎個保溫杯了,但是奶茶店裏的烏龍茶倒是成了他的最愛。”葉思朝狀似不經意地提起,卻沒有發現自己面孔的線條已經開始柔和。

“就……這個?”方暮雲對著那一杯綠色的東西欲言又止,上面的甜奶油和下頭苦綠茶混雜在一起,不僅顏色一言難盡,味道也是難以形容。

“他最喜歡上面的奶油。”有點傻白甜。

當然後半句葉思朝沒有說出來,他很快轉移了話題,針對輿論方面又提出了幾個方案,大多是現想的,而方暮雲也聽得仔細,沒有記任何記錄,但將幾個建議一一寫在腦子裏。

不知不覺,方暮雲手中的奶茶已經見底,而葉思朝也說完了自己想說的,他起身,轉身欲走,卻聽方暮雲突然喊住他,一雙眼睛直勾勾抓住他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今日所有的喜怒哀樂。

他頗為不適地避開了對視,方暮雲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說了句抱歉,接著又問他:“關於逢久,我們可以談一下嗎?”

葉思朝臉上的笑容淡下去,他禮貌性地笑了一下,但是眉頭還是有些緊蹙的。最後葉思朝還是重新坐下,只是手中的奶茶已經涼了。

“方總今天是有什麽特別的事情嗎?”他打破了尷尬的氛圍,只是語氣顯然沒有了先前那樣和悅,連普通朋友的態度都有點拿不出來。

“也沒有什麽,只是有些事情不能這樣拖下去。”方暮雲轉動著手中的空杯,瞥一眼一邊的仙草奶茶,果然還是不能理解仙草,或者是烏龍茶。

“他是我的發小。”葉思朝抿一口已經涼掉的烏龍茶,試圖從方暮雲的眼睛裏看出一些熾熱,但實際上,只有暮氣沈沈,就和他的名字一樣,晚霞看著再怎麽熱烈都是日落的副產物。

“六年前,有你在的時候,我就已經很累了。”

一段不能宣之於口的暗戀在剝奪了三個發小的感情的同時,也在成年之後剝離了他的另一段戀情,唐逢久最後還是沒有走出“葉思朝”的魔咒,只是這個魔咒在什麽時候變成了自己對自己下的魔咒就不是很清楚了。

“六年前,我就說過不可能,他清楚。”葉思朝還是用蒼白的解釋來修飾了一下自己虛偽的內心,從六年前唐逢久找他“舊情覆燃”,他氣憤當時兩人才剛分手,說了幾句狠話,但唐逢久卻還是不依不饒地纏了這麽多年,唐逢久在這件事上什麽時候聽他好好說過話?

“我清楚,”對方苦笑一聲,“他現在看你除了多年的求之不得也沒有別的了。而且,他已經開始物色他新的獵物了。”

這句話驟然蹦出來嚇了葉思朝一跳,他趕忙追問怎麽回事,方暮雲卻是突然哽住,半天沒有接上下一句。而在這段時間裏,葉思朝奇異地冷靜下來,他腦海中閃過唐逢久脆弱的脖頸,心中又什麽搖搖欲墜。

“他身邊又不止我一個追求者,在以前,我可能是唯一一個真正同他在一起過的人,而現在,這一點,我也不確定了。”

“他沒有交過男朋友。”葉思朝這句話沖出口的時候是試圖為發小挽救形象,而他看見對方覆雜的目光突然明白過來方暮雲說的是什麽,也就住了口,只聽對方說著回來這些日子的經歷,比如同竇班爭相獻殷勤,卻被唐逢久無私的胸懷扯平,又或者是同竇班一起跟蹤糾纏唐逢久的荊老板,然後查出兩人之間的那些事。

“我看得出他並不排斥荊道故,但是對我還是和以前一樣溫柔,我問了竇班,他也是這麽說的。看上去是一視同仁,但他連一點拒絕的意思都沒有表達出來,他看得很明白,卻從來不拒絕。”

“說不定只是你們的臆想……”葉思朝知道自己的解釋有些無力,“七年前,我去你和他同居的地方找過他。”

對面的人擡起頭來。

“他笑得很開心,眼裏沒有我的那種。我只不過是他的一個青春期的噩夢,長大了也就醒來了,他現在堅持的只不過是以前的一個設定。”一個讓他覺得自己很可憐的設定,唐逢久在這裏面自憐自嘆,獲得滿足感。

“可是,那是以前……”方暮雲還想說什麽,轉頭卻對上葉思朝失神痛苦的神情,他從桌子那邊伸手搖了搖葉思朝的肩膀,對方才回過神來,對他苦笑道:“我陪他玩了太久的游戲,連自己的界限都搞不清了。”

恍惚中,方暮雲看見葉思朝身上一層光罩似的東西碎開,露出裏面容光煥發的人。但等他想仔細看一看時,那層光罩的碎片都模糊消失不見了。

他心中疑慮,卻沒有再說什麽,

葉思朝的手機這時候突然響起,優雅的鋼琴曲打斷了兩個人的楞神,葉思朝掏出來一看,臉倏地竄過一串紅,他清咳幾聲,出去外面接了電話。

等回來的時候,方暮雲突然沒有了再聊下去的念頭,很明顯,葉思朝已經堅定了離開唐逢久的心,而他自己……

他想起了竇班說的兩個人一起甩了唐逢久玩玩……

只怕到最後不會是玩玩。

念頭一旦紮下,他便渾身都有了精神,他直視葉思朝,笑道:“那麽葉編……還是葉律師?後會有期?”

葉思朝同他握了手,挑眉說到:“你從哪裏知道的?”

“花家小子,”他說話也帶上了一點輕松,接著便見到了面部表情龜裂的葉思朝,再聯想到花想暮之前所作所為,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你……”他看著葉思朝,欲言又止。葉思朝清咳一聲,臉上的溫度有些降不下去,只能借著圍巾擋一擋。

方暮雲猶豫一會兒,還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對方:“你如果還打算回頭,就……離他……也就是花家那小子,遠一點。”

一盆冷水澆下,葉思朝說:“為什麽?”語氣裏帶著一些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冷意。

方暮雲也是發現了自己逾距,趕忙否認:“你當我什麽也沒說。”只是葉思朝並沒有放過這個話題的意思,一雙眼睛緊攥著他,帶著一些新聞業獨有的犀利,同外科手術刀一樣剃幹凈他的骨頭。

兩個大男人站在奶茶店的門口就這麽僵持著,除了冬天的風刀子以外對方的眼神也讓人很難受,他頂不住壓力,沈著臉色說到:“他對你很好,你剛才說幫陳思地只是一時興起,而他確是徹徹底底放在了心上,我原先以為是他打算經營自己的人脈,才來找我們三個打交道。”

“你應該清楚一個文人和商人打交道不容易。”他補了一句,葉思朝有點恍然,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

“然後呢?這樣就要遠離?”葉思朝扯扯嘴角,方暮雲的眉頭就沒有松開:“難道你看不出來他的意思?”

還能有什麽意思?葉思朝簡直想笑,原來對方擔心來擔心去的是花想暮的一顆真心被人摔到了地上。

見葉思朝忍不住發笑,方暮雲皺了幾次眉頭,壓不住心裏的火氣:“你清楚?你如果不喜歡就不要玩他。”

葉思朝大概沒有想到自己的笑被對方誤以為是玩世不恭,也沒猜到自己的感情居然是那麽內斂:“難道就一定是你想象的那樣?”

方暮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只是瞥見葉思朝眉眼開懷的樣子突然說不下去了。據他所知,葉思朝不是情感大起大伏的人,能夠笑得這麽開心,估計沒有被這個消息尷尬到。

那麽,只有兩廂情願。

這個詞聽起來太過美好,以至於在方暮雲眼裏就是不現實的。

他啞然,最後只是幹巴巴憋出一句:“那麽,看在他那麽……看重你的份上,好好過,別……”

“我不知道唐逢久對你說了什麽,”葉思朝打斷他的話,“但我清楚,我喜歡他不因為他做了什麽改變,條件不需要。你,真的需要找一個真正對你好的人了。”葉思朝似乎是有感而發,唐逢久似乎有一種魔力,讓圍著他的人都只記得付出,卻忘記了索取,甚至委屈到只是待在他身邊都願意。

而方暮雲正是這些人裏最嚴重的一個。

“荊道故似乎不是簡單的茬,但竇班已經放手了吧?”

話題轉得那麽快,方暮雲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只應了一聲。

葉思朝點頭,若有所思。

“我還是支持你的,如果你還想和他在一起,就不要忘記讓他學會委屈自己。”

“還有,麻煩幫我傳個話,他假裝愛我的游戲可以結束了,他不在狀態,我也想清楚了。”

葉思朝的話在他離開後還久久徘徊在方暮雲的腦海裏,他捏著空塑料杯的手撐起了幾根青筋,用力到發抖的牙齒用疼痛將他帶回到現實世界,等他從掙紮中出來的時候,太陽穴已經難受得讓他唇色發白。

不過一切好就好在已經快要結束了。

走出奶茶店的葉思朝被一陣冷風吹得打了個寒顫,他一邊攏緊了圍巾,一邊想著得讓花想暮給他多備幾條圍巾,這個冬天沒有換洗的圍巾可不行。

老是裹著圍巾哈氣,如果圍巾帶上了口氣可不大妙,雖然他覺得花想暮不會嫌棄他有一點口氣的。

·

“先生,怎麽了?”鄭驥歸瞧著突然開始傻樂的孫遲羽一臉莫名其妙,問了415,也是得到了“姨母笑是宿主大大的個人標志”這樣不靠譜的話,最後還是孫遲羽自己想起來要準備晚飯才醒過來。

而一醒過來就發現自家小的“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幹咳幾聲後問發生了什麽情況。

鄭驥歸後退幾步低頭解釋,動作順溜得同在大歷的時候沒有絲毫差距:“先生似乎有什麽開心的事?”

孫遲羽最後只是扶著額,對他這個在現代生活了近十年卻絲毫沒有像現代人一樣的學生滿心無奈。

“是個好消息。”

415都從識海裏竄出來在兩人腦海裏嘰嘰喳喳問是不是有了什麽進展,孫遲羽難得沒有調侃捉弄它,只是對著他一頭霧水的學生笑道:“第三個人已經解開了桎梏,接下來,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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