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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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大學周末的圖書館依然是人來人往,從門外踏進圖書館的那一刻起,內外的熱量就構造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熱浪沖得胸口一緊,一股無法形容的煩躁頓時徘徊在喉嚨口揮之不去。

手機震動了一下,TIM上是同學喊他去湊個數。

但就在男生盯著這條消息出神的時候,手機又是一陣震動——對方撤回了那條消息。

背著大書包的男生嗤笑一聲,用力將耳機往耳朵裏塞了一點,並將音量調到了最大。

雖然耳朵很難受,好歹能夠自欺欺人那麽一會兒。

書頁上的字很浮躁,他的每一根頭發絲很浮躁,耳機裏的電音很浮躁。

男生只覺得所有的字都在他面前飄,飄來飄去。

再不努力就要掛科了。

再不努力就要掛科了。

掛兩次科就要變成專科了。

然後就是勸退。

爸媽會怎麽想?

弟弟呢?

還有那一幫極品親戚……

“啊,老陳家的兒子啊……當時考上了一本很轟動呢,只是不到兩年就……也就那樣了。”

他會變成一個笑話。

以前他看他們總是個笑話——為什麽考上個一本就要大肆宣揚?又不是全國排名前五的大學?果然小市民就是小市民!

嘖,這就是風水輪流轉?

風水輪流轉……

操!

沒人知道男生的心裏到底經歷了怎樣的鬥爭,他們只聽見男生暗罵一句,暴躁地提起書包,快速移開的椅子在地上刮擦出長且尖銳的呲啦聲。

·

“先生先跟著花老師他們一起去教學樓逛逛。”鄭驥歸將車打了個轉,消失在轉角處。孫遲羽暗笑自己學生憋笑憋得辛苦,轉身大喇喇攬過葉思朝的肩膀。

葉思朝和花想暮都是喜歡端著架子的人,想必平常相處都是恪守最佳距離的。

他這一動作倒是弄得葉思朝一瞬間的不自在,但渾身警惕很快又松懈下來。

他這是將孫遲羽納入安全範圍了。

“接下來去哪裏?”

“如果是想要接觸陳思地,我覺得從錢辰那裏入手比較好。”花想暮揚了揚手中的試卷,笑得一臉狡黠。

孫遲羽:……我怕不是看了個假人設?

教學樓裏潮氣比較重,花想暮的步子有些快,領著兩人去往當時的事發現場,一樓的教師休息室。

錢辰,陳思地摯友,也據說是這一事件中唯一的目擊證人,在最開始一直堅持陳思地無罪,臨終審時卻突然改口,鬧得整個案件來了個大回轉,媒體也吵得紛紛揚揚。至此,這個與同/性有關的案件成了社會話題中的熱門。

案件的開始,是一個男孩被送進醫院開始的。男孩名叫李緣,楚州大學二年級,據他室友和同學所說,他常常收到匿名男性的鮮花和禮物,為此深感恐懼,原因無他,就算他是彎成蚊香都會覺得恐懼,更何況他是直破天際的。而李緣在所有人中最信賴的,便是同鄉陳思地。

而某一天,李緣無緣無故消失了。

在這一周裏,都是陳思地在給李緣請假。

李緣被送到醫院的那一天,渾身上下都掛了彩,大片大片的烏青讓他整個人都猙獰且恐怖,緊閉的雙目不安地顫動,似是深陷夢魘。

而這還不是最駭人聽聞的。

“性,他在昏迷前遭受了巨大的虐/待,而且長期昏迷不醒,不排除他自己不願意面對現實的可能。”

葉思朝杵著下巴思考了一下:“於是人們便把陳思地鎖定為目標?”

“嗯,因為他是最後一個見到李緣的人,而且他種種跡象表明,他的確喜歡李緣。”

花想暮說話的時候開了換氣扇,封閉的空間裏已經有些發臭的氣味一下子散去,視野也陡然降了幾個灰度。

孫遲羽笑笑,視線落在了掐鼻子的葉思朝身上。這視線似乎有了實質,葉思朝略顯尷尬,將手指從鼻子上移開,視線在這一方小小空間裏搜刮起來。

“已經找不到什麽了,證據早就被破壞了。”

“監控呢?”葉思朝不依不饒。

“巧,壞了。”

孫遲羽這麽說自己也不信,世界上會有那麽巧合的事情?

花想暮在走廊裏聯系錢辰,孫遲羽看了一眼青年的背影,轉頭對葉思朝說:“你為什麽要參加進這個事件?”

他這時候簡直覺得自己是一個背後偷偷使壞的巫婆,努力攛掇著冰雪王子打碎他堅硬的外殼。雖然冰雪做的外殼從來都不堅硬。

葉思朝搜尋的動作果然頓了一下,他沒有接話。

“那為什麽陳思地一口認下,而錢辰極力否認?”轉移話題似乎是這個時候避免尷尬的最好方法,孫遲羽沒有揭穿葉思朝的小九九,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正是癥結所在。

葉思朝喉嚨發緊:“會是……愛?”

“你是指接下全部責任讓幕後黑手逍遙法外?那麽他愛的是誰?幕後黑手嗎?”孫遲羽向後倚在沙發上,他對面便是發現衣不蔽體的唐逢久的地方。這按照調查給出的結果,這裏便是犯罪的第一現場,而正巧負責這一篇區域的包幹,正是陳思地。

其實有些腦子的,都不會認為這裏便是第一犯罪現場。

“你說……陳思地是犯了什麽瘋,好好一個大少爺不當,偏要幫人背鍋?”

葉思朝的眉頭鎖得死緊。

這時,去外面發消息的花想暮也探進身子道:“我已經發消息給錢辰,約他談成績,等一下去辦公室談。”

來了,老師的最終法寶!約談!

·

錢辰來到辦公室之時顯然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陣勢,具體什麽陣勢……你如果把語言學院的女生叫來她們會更興奮的。

花副教授伸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看上去依然一派和氣,而鄭副教授坐在桌子的另一側,面前擺了一張56分的期中試卷。

而另外兩個人,一個站在了花副教授背後,一身大衣筆挺,負手背在背後,一雙湛黑的眼睛緊抓著他。另一個似笑非笑地看他,手中的筆一圈一圈地轉著。

這架勢,不像是來談問題的,倒像是不規則的黑/社/會約架。

“花……老師?”

花想暮點頭,應了一聲:“朋友,葉思朝和孫遲羽,你不用顧及他們。”

錢辰將信將疑地坐下,從葉思朝的角度看過去,他已經將手中的耳機矽膠揉搓得不成樣子。

錢辰在恐懼。

趁著鄭、花兩位老師同小孩聊成績的空檔,葉思朝看了眼設為接收不提醒的微信,上面的同鄉群裏又是99+,點開後迅速劃到最上面,赫然在列的是唐逢久的貓咪頭像。

‘唐朝貓:今天在酒吧遇見了老甘,我把他拉進群嘍?’

老甘?

葉思朝劃拉了一下自己稀薄的回憶,並沒有從記憶裏拉出這個人的信息。但是群裏卻是一大群驚訝和欣喜的表情包,直到“唐朝貓”把“甘之如蔗”拉進了群,下面又是一大串問候。

葉思朝熟練地往下滑,過濾掉一概無用信息,停在了唐逢久的下一句發言上:

‘唐朝貓:老甘,那個撞了你的人賠你了沒有?’

被撞?

‘甘之如蔗:小傷,本來就沒有碰到,而且還是我先醉的酒,他們醫藥費都出了,我怎麽還好意思要錢?’

‘唐朝貓:真的?’

‘甘之如蔗:……好吧,裏面那個貴公子已經賠了我醫藥費以外的一千,強塞的,本來是傻乎乎要給一萬的,另一位先生看不過眼,減到了一千。’

‘唐朝貓:他看你不過眼?’

‘甘之如蔗:小九九自尊心還是那麽強,hh,他是看貴公子傻乎乎不過眼,是個好人,看出了我的尷尬。’

“這個老甘倒是個爽快的人。”孫遲羽瞥見葉思朝手機屏幕上老甘二字,有些詫異,在腦海中同415交流。

“可是老甘是影響劇情走向的重要人物,按理來說他應該被人設計撞死,怎麽還會活著?”

孫遲羽瞥了眼滔滔不絕的花想暮,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你說,他們到底誰是誰的福星呢?”

415:“……宿主大大,我看見你又掛上了媒婆的笑。痣又要跑出來了!”

孫遲羽:“滾!”

“那麽……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好友如何?”

花想暮放下手中的筆,十指合什,抵在鼻梁前,眉眼都掛著笑意,卻是十分精明,好似下一秒就能用目光剖開他的臟腑,窺視他的靈魂。

在場的人都屏息,等著錢辰下一句話,也等著花想暮做出審判。

是的,審判,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想到了這個詞,無論是錢辰額頭開始沁出的薄汗,還是笑瞇瞇的花想暮,都給了他們一種談判桌上的錯覺。

“我還不知道花金毛真的是金毛!”

415:???

識海裏久未發言的鄭驥歸這時候卻是突然發聲道:“和人設上寫的不一樣,他遇到了葉思朝後學習了很多,再加上他本人是比較喜歡學習的。”

聞言,孫遲羽恍然想起無意間瞥見的《寂靜的春天》,那本美國環境科學的裏程碑之一。花想暮學習的不止是文學,包括環境科學在內的理工類都能成為他書單上的營養加餐。

“這個人設……蘇過頭了吧?”他吶吶道,鄭驥歸卻忽得板了臉:“先生不必擔心,他的人設還不至於到達破壞世界平衡的地步,他們也不會踏上狗血劇情的後塵。”

“為什麽?”

這一次出聲的卻是415,它的數據庫中,這一刻花想暮的警戒值的確到了臨界點。

鄭驥歸看了眼葉思朝,沒有接著談話。

蘇,永遠是相對的。

比如網絡上一位玩梗玩得很溜的作者,你以為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實際上他只是恰好將他所知道的運用出來而已。就好像現在的花想暮,你所見只是他剛好看到的書,和他剛好學到的談判知識而已。

當然,花想暮不可能蘇破天際的另一個原因……

錢辰艱澀開口冒出第一個音節時,只聽鄭副教授開口道:“葉先生如果覺得冷可以開空調。”

這一句話像是打破了玻璃,將所有人從灌滿水的箱子裏撈出來,錢辰長呼一口氣,忽地聽見啪嗒一聲脆響,才發現是花老師手忙腳亂地把遙控拿出來的時候一不小心撞到了地上,而葉先生正一臉黑線地盯著疑似表演愚蠢且極為投入的花老師。

事實上花老師應該是真的蠢,不帶貶義的那種。

錢辰的神經得了空就松懈下來,連背都挺得不是那麽直了。

這個,還是他們上課會忘記講義、發作業會拿錯班、會走錯教室的花老師花大帥哥。

花想暮還尷尬地不知道該怎麽做,將遙控遞給葉思朝的時候連葉思朝的眼睛都不敢看,接著又飛快地瞪了一眼鄭驥歸,恨不得把對方的方框眼鏡扒下來踩碎。

鄭驥歸與他老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了然的光芒。

花想暮的皮還能批多久?當初唐逢久可是至少熬了兩年。

一張一弛的方法很有效果,察覺到對面四人並沒有惡意後,錢辰的話匣子也打開了,他也需要一個可以傾訴內心所有罪惡的人。

只是,他還需要確定原因:“花老師為什麽想要知道呢?”

“朋友所托,陳思地再不受寵也是陳家的長子嫡孫吧?”

錢辰一驚,才想起摯友的神神秘秘,有些驚詫地盯著他本應極其熟悉的花老師。

“別想多,不知道我的家世不會影響你上我的課。”花想暮聳肩,他並不想將辛苦得來的信任毀在身份這個話題上。

‘你說……陳思地是犯了什麽瘋,好好一個大少爺不當,偏要幫人背鍋?’

孫遲羽恍然想起葉思朝方才的話,心中的不可思議卷起千層浪,如果那個時候花想暮沒有插嘴,他是不是會被發現?!

細思恐極的感覺密密麻麻攀附上脊背,他的手指一時失去了知覺,冰涼無比。

“不用擔心,花家不是大世家,護著你的能力還是有的,如果陳家知道了你幫助他們固執的長孫,也會幫一把的。雖然……他還在離家出走中。”那邊,鄭驥歸繼續淡淡地說道。他出生世家,對世家裏牽枝搭蔓的事情自然了如指掌。

像是在地獄中突然抓住了上帝的衣擺,錢辰一個大男孩擠出了幾滴眼淚,用他時不時阻塞得發疼的喉嚨說完了接下來這一個有關忠犬的狗血愛情故事。

·

世界上有什麽愛情故事是不狗血的?

恐怕是沒有的。

就比方說陳思地一直知道自己就是守在李緣背後的那個人,每天同他說說話,指導一下作業,似乎也是很好的。

李緣是直的,陳思地也沒想過掰,興許是他昏了頭腦,連李緣同他那樣不同也能接受得了。當他拿著柏拉圖的《理想國》同李緣討論的時候,李緣最有可能給出的回覆就是:“哇,大佬大佬,惹不起惹不起!”

同伴之間的吵鬧便是如此歡快。

生活截止到李緣第一次收到鮮花,都還是平平淡淡的。李緣起先還只當是有哪位大膽的女生追求,心十分的大,在一段時間的鮮花攻勢後終於察覺到了不對,趁機攔住了送花人,卻問不出訂單上的名字。

李緣便找陳思地和錢辰商量,後者純粹是被摯友拉過去的。

“他當時懷疑來懷疑去,便直接問了是不是老陳。”錢辰一句話略過了這件事。

當時的陳思地表情漸漸僵硬,才發現原來自己以為掩飾得很好的心思在別人眼裏就是皇帝的新衣。那一次交談不歡而散,而再遇見李緣的時候便是上課,再次有交集的時候,李緣拉著他身邊的男人對陳思地介紹說這是他男友。

這徹頭徹尾就是個貴亂的典型。

不過之後陳思地和錢辰二人總算是同李緣恢覆了正常的交往。

錢辰講到這裏的時候忍不住插了一句題外話:“雖然上面的經歷我和警/方說過很多遍,願意相信的也斷章取義了,不願意相信的也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我還是想說一句——那時候的李緣,真的是很過分,扒著友情兩個字不肯放手,他想到的只有自己的友情,完全沒有想過不留時間對別人的傷害。”

孫遲羽瞧了一眼面有菜色的葉思朝,心中暗笑。但是劇情的走向是為了讓唐逢久接受他的後宮,將唐逢久置於受害者的地位,那麽與他本應兩相情悅的葉思朝怎麽會是受害者,應該是真正的加害者才對。

那麽……

“我懷疑這事只是他們情侶鬧出來的,和老陳沒有一星半點關系。”

錢辰斬釘截鐵,而他所說也正是孫遲羽所想,在這個事件的前前後後,葉思朝都不可能被當做受害人,反倒是真正的幕後黑手,李緣的男友陸央之。

錢辰離開之時還反覆問了幾句能否翻案,四人中一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的那位這時候走上前來拍拍他的肩膀:“去家裏好好休息,學習才是正事。”

被學習困擾不已的錢辰渾身一個激靈。

送走錢辰,孫遲羽轉頭便發現鄭驥歸難得沒有走在後頭,剛想開口,後面葉思朝的調侃便傳入耳中。

這時候只怕除了會心一笑沒有別的更好的表達方式了。

“晚上怎麽弄?擼串去?!”

·

晚上九點左右,鄭驥歸將歪歪斜斜的孫遲羽塞進車子,告別了另外兩人坐上車子回他們在這裏臨時的家,心中正暗嘆這樣流浪在各個世界間的生活什麽時候才抵達重點,忽地聽見孫遲羽問到:“你看如何?”

孫遲羽已經降了車窗吹散一身酒氣,片刻便與方才葉思朝面前醉醺醺的樣子沒有絲毫相同之處。

415給了醒酒湯,他想,雖然還是弄不清415所謂的系統商城和那異次元的口袋。

當然,這只是鄭驥歸都第一個世界,他恐怕還不清楚修仙世界的存在。

“錢辰不可能將他的事情和盤托出,他需要和世家談判的籌碼,而且他似乎在努力將自己從這件事情裏面摘出去。”

孫遲羽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鄭驥歸雖然還在疑惑先生晚上攔著他與葉思朝談論家人和友人的原因,卻還是強按下心中無數疑惑,分析到:“他需要和世家談判,借此來掣肘幕後黑手的動作,很顯然,幕後黑手也不會逃得出世家和企業兩個部分……”

接下來的幾句話都只得到了孫遲羽不鹹不淡的“嗯”,就在鄭驥歸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時候,孫遲羽卻突然改了內容。

他道:“這次修正後盡快脫離這個世界,葉思朝比我們想象得要聰明。”

說完,汽車裏陷入死寂。

而在鄭孫二人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之時,花想暮扶著有些醉意的葉思朝站在大門口,望著一騎絕塵的汽車屁股吹冷風。

“忘記問了,你的車呢?”半晌,葉思朝腦子裏有用的東西終於回戶。

“媽收了回去,前些日子鬧出的事情有些不好收拾。”前些日子的事情指的是花想暮晚間行車撞了一名醉漢的事情,好在那日葉思朝搭了個順風車,花想暮開得比平常慢些。醉漢最後被送去了醫院,由於雙方都得負一定責任,葉思朝賠了些錢了事。

這事在網上小範圍地火了一陣,等葉思朝想起要找人工操縱的痕跡時,花家的人已經擺平了所有輿論。

想到身旁這人從來沒有走過好運,葉思朝盯了對方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的車子什麽時候才能取回來?”

“不知道,可能等朝哥找到女朋友的時候吧?”

“……”還是優雅地笑著說,與調侃一詞格格不入。

“還是再去買一輛吧……”

“朝哥不要對自己那麽沒信心!”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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