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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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字連得太快,是不是很開心?

啊……

當然,上面都是他的臆想。帝王不能有這麽柔軟的語氣,他不會準備夜宵也不會熬一鍋雞湯補補,帝王就是脊梁,就是臣子的信仰和支撐。

字要寫的快,要筆力遒勁,要不暴露一分半分心思。

帝王心術沒有教過他怎麽拋棄自己的感情,卻讓他挺直了脊梁面對天下。

在其位而謀其職。

眼淚燙到手的時候突然發現最難受的就是這句。

·

“陛下。”

他的眼皮黏著,有些扯不開。

“陛下,辰時了。”

辰時?

是先生來接了嗎?

“陛下,更衣了。”

他睜開眼才發現自己撐著頭在桌案前睡著了。殿門敞著,燭臺裏一縷茍延殘喘的黑煙才消失。

“外頭……是要下雨了?”

“回陛下,是雪,已經零星飄了幾顆。”

雪……他手肘移動了一下,啪嗒一聲,筆落在地上。

“雪擁藍關馬不前……”

突然想到這麽一句詩,沒有由來,沒有征兆。

馬是不是可以任性地將他載回來?在皇城失去溫度之前,讓大雪封了將軍的前路,逼得他回來。

可惜帝王不知,在萬裏之外,雪很快覆了將軍的鎧甲,薄薄的一層,還透著下頭暗紅的銹。

可惜帝王不知,在將軍與大地相擁而眠的時候,雪封了兩個人之間的江山。

【你說,雪擁藍關馬不前,是不是只要下了雪,他的靈魂就會永遠停留在那裏?

等我。】



“是不是想說‘憑什麽’?”

周衣宵習慣於沈默。

“想說就說出來。”

周衣宵沒有資格問“憑什麽”,這是他自己抗下的擔子,是自己的責任。哪怕他真的很想指著天地問一句“憑什麽?!”

他不應該是太子嗎?不應該是天地的寵兒嗎?

可憑什麽?!

憑什麽?!

憑什麽自己用幾十條律法建立的成果百姓熟視無睹而安王動動手指就能把百姓勾回去?!

憑什麽自己在朝中的威望不及他一個閑散王爺?!

內心咆哮如斯,臉上卻還是只有平淡。

不甘用一個眼神表達不出來。

鄭驥歸嘆了一口氣,道:“做個暴君吧!”好歹能發洩出來。

因為他超出了自己的職責而大家以為你還做不到。因為他懂得收放人心,因為他的防守範圍小而且雞肋,他隨時可以縮小自己的範圍並將自己放得百密無一疏。

這本就是人心的有些,你在占據了高地的時候自然要放棄一些東西。

你可以設計人心,先打一棒再給顆糖。

玩人心的方法很多,就看你做不做。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成為暴君,壓得沒有人敢說話為止。

褚將軍的小本子



“責任唄,難道讓我拋家棄子,丟了這皇位去做個山野老人?”皇帝扯扯嘴角笑了,平京夜色下燈火點燃清冷的月光,好熱鬧。

褚赤濤用拳頭打了下他的肩膀,手中的酒灑出來一些落在蟒袍上,漸漸轉深:“行了祖宗,喝不?”

“喝,暖和些!”

暖和些,挺好。



“你好好在這兒呆著,我們又不是殘廢!”將軍一把把要起身的帝王按回座上,在眾臣註視之下流星颯沓地邁出殿門。

駿馬很快馳出平京,將軍與他的近衛趕赴戰場,所謂的“北線告急”在將軍看來不過是打攪他皇宮宴飲的一個小插曲,還有些可惡。這些年將軍已經熟悉有馬背上塵土嗆進鼻腔的日子,雖說心中最掛念的還是平京轔轔車馬聲。

戰爭這東西,說的都好聽,什麽保家衛國,什麽加官進爵,什麽馬革裹屍,都是上頭的人為了影響下頭的人的胡扯,他們大晚上睡不著覺、在篝火旁夜談的時候說的還是老家的娘兒們。褚將軍雖然出身高貴,也擋不住近十年的軍旅中被那群漢子同化那麽一些。

涉及女人的時候褚將軍總是撓撓頭一臉羞澀,手下的那群老兵就開始調侃起哄。只是眾人也不敢過於八卦,只因褚將軍娶的還是丞相家的獨女,一位喜好騎馬的女子。

將軍很愛他的妻子,二人相守終生,育有二子一女,皆是馬背上的俊傑,也守在了邊疆的寸土之上,從生至死。在他們成婚那日,帝王破例賞了很多賀禮,送禮的隊伍從街頭排到結尾,映著火紅的燈光,紅綢做的大紅花帶著天下最濃烈的愛。

傳旨的人宣完聖旨之後湊近了對褚赤濤說:“陛下說將軍您嫁出去的人就是潑出去的水,這十裏紅妝送到了,可別忘了娘家的江山。”還年輕的褚將軍紅了一張臉,差些沒有提著十八般武器上皇宮去給那位暴君獻上“最真摯的謝意”。這嫁妝送得整個平京都知道了,最後被大歷的百姓引為不知是美談還是笑談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了帝王與他的將軍之間是無話不說的,開個玩笑算什麽?

去過的賓客都說,那天將軍眼裏盛著紅燈紅綢和這片江山。

他樂得都哭了。

在故事的最後,江山還是這片江山,將軍打下的土地沒有人再敢去碰,這山河的每一寸都浸滿將軍的滔滔之血,是將軍獻給帝王最好的禮物。這是連野史都沒有記載的小心思。

鄭某人的悲催生活



數十年後,當年褚將軍孤身匹馬深入的狄戎內城已經成了狄戎的邊疆,鄭禦史所有的豪情壯志卻都終結在孫遲羽冰冷的死亡中。

那時候的他想,人本肉體凡胎,不老的先生也做不到不死,他還為什麽要幻想王朝傳個萬代千秋?

那時候的他真的沒有再奔波的念頭,就想這麽算了,這世界也不知道算是怎麽回事,有意思嗎?

只是等到發小又披著傷、帶著熬夜的疲憊來找他的時候,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渾身都是幹勁。



天安寺的後山深林中有一片空地,如今被人栽上了桃花,萬綠叢中一片粉嫩嫩的桃花看著十分艷俗,不過沒人敢說種花人審美的詭異,只因這桃花樹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鄭左相栽的。

傳說鄭左相六十年不老,八十歲還同那二十的青年一樣,是天上的神仙。而這神仙甘願輔佐勤武帝六十年,期間多少流言都被這時間抹殺。而鄭左相年年來此祭拜,立碑卻不刻字,像是還懸著藏在此處的那人的一點活著的希望。此處曾有賊人來訪,掀了那墓卻找不到任何金銀財寶,而這賊人,竟被鄭左相車裂而死,此後眾人便知此處去不得。

鄭左相的手段不在勤武帝之下,平常溫文爾雅的一個人,觸了黴頭時直接化身地獄裏的閻王。而這樣一位閻王,就在這深林中哭得如同稚子。

許久之後,那偷訪天安寺的賊人遺子說到墓中空無一物,僅一貓骨。

但那時候,傳奇中的仙人已經離開了這片天地。

【天勤至六十三年,勤武帝崩,左相至天安寺後山,尋墳而泣。爾後至升龍門,飲劍,然天生異象,赤血化塵,不消片刻,身作黃土,塵歸天地。時人謂之:“羽化。”】



“怎、怎麽辦?!QAQ”

“415還是第一次和宿主大大以外的人說話啊啊啊啊啊啊!!!QAQ”

兩人面前一團霧氣撞來撞去,還頂著個“QAQ”的表情,孫遲羽默默將415按回身後,清咳一聲問道:“你是怎麽過來的?”孫遲羽當初封印了他身體裏的靈力,按常理鄭驥歸不應該“飛升”。所謂“飛升”,僅僅指的是突破那個無魔世界的禁錮。

415湊上來對鄭驥歸做了個全身掃描後又躲到了孫遲羽身後,它在這個世界的表現形式就是一團靈氣,一舉一動卻極有情緒,看得鄭驥歸一臉莫名其妙。它躲在後頭咬錯了幾個音後才將一句話補完整:“鄭、鄭大人在與主神一戰中受傷,靈氣外洩,而後世界靈力匯聚,鄭大人的身體主動吸取靈氣以維持陣法的閾值。”然後就一不小心吸多了。

鄭驥歸似乎並不是很在意這是怎麽回事,只站在那兒略微低頭,做出一副恭敬的樣子來——和他在原來的世界當學生時一模一樣。孫遲羽明白這是在等自己的解釋,便將自己和系統415的身份到來,開口一句“我已經九百三十六歲了”成功將鄭驥歸所有的問題暫時堵了回去。

這個世界是他穿越各個世界的中轉站,被他稱為“驛站”,而他則是在九百多年前死後被主神選上的“宿主”,原先主要任務是維持各個世界的劇情發展,後來被現在的大人策反,主要輾轉於各個世界將“主神”的影響消除。

“什麽才是主神的影響?”

孫遲羽搖頭道:“沒有準確的定義,一般來說是生硬的劇情,不符合正常邏輯的劇情。可是並非所有人的邏輯都是一樣的,在判定劇情是否符合邏輯這一問題上就有很大的分歧。也是因此,大人並未選擇大量的宿主去扭轉主神的影響。”

“只由先生您一人?”鄭驥歸聽了這話也皺起眉頭,孫遲羽當年也是這樣認為的,還在幾百歲的時候叛逆了一把。這時候的孫遲羽只是搖頭道:“是只有我一人接了這個任務,別的都放棄了。大人也並未強制我去執行任務,什麽時候累了就什麽時候退休。”

但人做一件事久了之後要突然換一件事,心中就會有強烈的不安。

孫遲羽最後還是選擇了在三千世界中一只忙碌。

“什麽時候才能做完?”

“哪有那麽簡單?”孫遲羽啞然失笑,“每個世界用個十來年就要三萬年,我連一千歲都還沒到。”有些被其他宿主穿成篩子的世界處理起來更是麻煩。

見鄭驥歸低頭思考,孫遲羽看看天轉了個話題:“你呢?過得怎樣?”問完後才想起這個話題才是絕對不能談及的。

只是鄭驥歸已經出神道:“我?”

“先生走後的時間裏嗎?我……我回過神才發現身邊的人已經比我老了許多。我原以為這種不老是師徒間的傳承,便收了個徒弟,後來沒什麽效果。” 二三十年後他的徒弟比他還老幾分,之後他便不娶妻也不再收徒弟,更無嗣子,為大歷守了一輩子的江山。

大約是歷經千帆後終於認識到了大海的那頭還是大海,莫名就生出了一種認命的心思,語氣都輕柔了些:“渾渾噩噩到了四五十歲,邊關傳來赤濤戰死的消息,那時候以為我們的皇帝陛下會哭得跟個奶娃娃一樣,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熱血上頭,因為擔心闖進了皇宮……先生你知道當時有多好笑嗎?這可是我人生唯一一次失儀,我當時居然想著——去他媽的江山,去他媽的禮儀!”說完這話,一輩子沒說過臟話的鄭大人臉上飛過兩抹淺紅,孫遲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有些僵硬。

“這還是先生教的臟話……衣宵還有那個閑情雅致練字,當時覺得自己就是在雪原裏。但是看到他寫的字後我也無話可說了。他寫的是:‘雪擁藍關馬不前。’再過兩三年,參加了小輩的婚禮,看見哭得一塌糊塗的衣宵,才發覺自己應該已經老了。”他當時還以為這是上天的懲罰,懲罰他沒有阻止好友踏上不歸路。最後在龍床前看見衣宵閉上眼睛,才想起自己已經被這個世界排斥。

孫遲羽哽咽不語,心中酸澀漲得要撐破他的皮肉,碾碎他的骸骨。

他把他丟出他們的輪回。

“先生,沒有黃泉也沒有奈何橋,沒有先生也沒有鄭驥歸……他們兩個會不會一直等下去?”

帶著哀求的語氣裹住孫遲羽這個老年人的心臟,思來想去不得其解,孫某人選擇了最後一把拍在他學生的肩膀上,哭著笑道:“臭小子喪什麽喪!415滾過來簽訂契約!”



【關於我寫這個故事的本心】

“你知道,我不可能為了一個人放棄良臣。”

“天下那麽多才子佳人,多你一個又何妨?”

“……這是責任……”

“你也可以放一會兒的。”

“上癮了怎麽還戒得斷?”

“好吧……可你是帝王……”

“就是因為我是帝王,才不能放縱。”

“這算是什麽?”

“這算信仰。”

“誒?祖宗你先來啦?”

“怎麽,不滿意?”

“哪能啊……對了,金鱗池的桃花釀還沒開吧?死的時候就光顧著惦記這個了。”

“唔……我下來的時候還沒有,驥歸不是貪杯的,先生不在這兒就應該是真的去雲游了……虧我當初還以為他駕鶴了,嘖……”

“嘿——這不是好事嗎?我說祖宗啊……等他們下來了,咱一起投胎,下輩子再把那壇桃花釀挖出來喝了如何?”

“呵,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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