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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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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轉

紅豆其實是蕭鶴別從屍堆裏發現的。

那年蕭鶴別拒絕了街蟬的保護,想要獨闖將離谷,逼自己成長,迫自己能夠更快地獨當一面,能夠不再拖顧杪的後腿。

將離谷極大,大到走上一整個月都走不到頭,大到殺得天昏地暗也殺不幹凈。

累了席地而臥,餓了茹毛飲血,不可酣然沈眠,不能生火燒柴,畢竟若是一不留神,便極易丟了性命。

而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蕭鶴別發現了紅豆。

他本是躺在屍山外的枯樹之上小憩著,卻是在夜半時分忽而驚醒。腳下的屍山中不知何時爬去了個小小身影,正如饑似渴地撕扯啃咬著那幾乎要腐爛了的屍肉。

六七歲的孩子不知如何流落到了這駭人鬼谷,也不知是如何活了下來。一時間蕭鶴別甚至分不出她究竟是男是女,只看得到打了綹的頭發和糊滿了血的面孔。

他本不想管她的。

將離谷中的人們與鬼街的人不相上下,自私陰毒,在此之上還加上了殘暴。

就好像在他們的意識中,壓根不存在如何是正如何是邪,他們只是想到了什麽,便去做什麽,一切都毫不加思索,不會顧慮後果,只求及時行樂。

所以當蕭鶴別看到有一群人圍著那孩子打轉時,他壓根不想理會。

懶得阻止那些壞到骨子裏的人,也不想救一個可能壓根不會心存感激的小孩。他連自身都難保,又怎可能還有心思去管一個素不相識之人。

蕭鶴別忽而在想,若是顧杪在此,她會怎麽做?假裝看不見?還是伸出援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顧杪對他的善是始於莊主給她的任務,而若沒有那一道指令,也許他壓根不可能活到現在。

也許在那皇城來的探子第一次踏進臥雪莊起,他就已經死去了——說不準會是更早些的時候,許是他剛一出生時,就本已經註定是要命喪黃泉。

可他終歸還是活下來了。

蕭鶴別不知他能活到現在是莊主對什麽人的承諾的所形成的果,還是是顧杪對莊主命令的依從所產生的幸,但他明白,他終歸是因為某一絲善意而存活了下來。

而他的善,或許也會為他人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

但蕭鶴別其實並不想如此。

別人是死是活,與他又沒有關系。

只是盡管他不想多管閑事,也比代表那閑事不會找上自己。那幾人發現了他,飛快轉移了目標,蕭鶴別將之殺之殆盡之後,那路都有些走不穩的小孩就跟上他了。

小孩絲毫不加掩飾,就這麽大喇喇地與他保持著一段距離,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而當他回頭看去時,那孩子竟還扯出了個天大的笑臉,齜著的牙齒被黑黢黢的臉趁得白得晃眼,當中兩顆缺了的門牙顯得分外可笑。

蕭鶴別不禁皺起了眉頭:“別跟著我。”

他不習慣與人親近,也沒打算在這將離谷之中相信任何人、讓任何人近身。可那孩子就跟聽不懂人話似的,不論他如何費勁口舌,也依舊堅持不懈地跟著,甚至還擅自幫他解決了些偷襲的獸和人。

四五歲的孩子得以在將離谷生存至今,多少是有那麽些防身的本領。一路行進,蕭鶴別暗中觀察才得以知曉,那孩子的手中有著幾只機械的蟲蟻。

蟲蟻早已銹蝕,但那並不影響女孩得心應手地控其殺人。而蕭鶴別猜測,他無論如何也甩不開她,怕是也是那些個不易被發現的蟲蟻的功勞。

蕭鶴別覺得,如此下去不是個辦法。

那女孩總如此跟著,沒有惡意,卻也無法讓他心安。

直到一日,他終於忍不下去,便直言問道:“你為何一直跟著我?”

那小孩剛洗幹凈臉上的汙漬,頭發間還濕噠噠地滴著水,她的眉眼相較中原人而言更加深邃濃郁些,似帶著些西疆人的樣貌,卻也不盡然。

小孩咧嘴笑得天真,就好像她身後的那三個被蟲蟻噬盡的死人不是她殺的似的。

她道:“你是紅豆要等著的人。”

“你認錯人了。”蕭鶴別斬釘截鐵。

他不認識紅豆,也與她從未曾有過任何瓜葛。若說他就是她要等著的人,那還不如說她想從他身上牟取些什麽來的更為靠譜。

紅豆沒有放棄,又道:“公子是這鬼谷中唯一一個對紅豆出手相助的人,紅豆這輩子都跟定公子了!”

“若我不出手,你也不會死不是嗎?”蕭鶴別道。

女孩對傀儡蟲蟻的控制得心應手,蟻蟲所至,片甲不留。那幾人圍著女孩時,她並沒有任何怯意,相反地,好似還有些享受其中。

若非是他身側的枯枝落了地才致使他被發現,也許那女孩早就自己脫身了。

女孩卻道:“可公子還是出了手。”

“是那些人自己找上了門來。”

而紅豆卻全然不為所動,只齜著笑臉:“無論如何,最終的結果還是紅豆因為公子才活了下來。”

“......”

蕭鶴別難能地發覺自己竟辨不過一個五歲的小孩。

他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坦白道:“我不信你,也不趕你。若你想走,便自己離開;但若你想留下,便不得背叛,否則就算是你逃去了天涯海角,我也會將你千刀萬剮。”

“紅豆絕不會背叛公子。”女孩言之鑿鑿。

紅豆也不知自己原本來自哪裏,她只知道自己是被她阿爹阿娘拋棄了。

她記事得早,印象之中,她家住在個又小又破的木頭房裏。她爹是個落榜的書生,她娘是個普通的村婦。

可當地的村民每日每日都會來到她家門外,朝裏面丟石頭扔爛葉,一口一個“去死”。

他們說,她爹娘生了個“妖怪”。

聽說是她出生之時,螞蟻匯聚成災,她家那破木屋中如洪河一般飛出了成千上萬的蟻蟲,如黑雲壓頂,像鬼祟肆虐。人們傳啊傳,便傳言道是山中的妖怪附了嬰兒的身,說要斬妖除魔,日日前來,夜夜偷襲。

紅豆她爹解釋道,那是家中太過潮濕,木板腐朽,積年累月的,白蟻在那兒築了巢繁了宗,生產當日血氣太旺,驚了白蟻,加之西山土崩,聲響太大,便才會得此怪象。

可村民哪兒懂這些。

他們一味地相信著“妖怪”的傳說,將今年的旱澇一律歸咎於紅豆一家。他們道:“正是因你們生了妖怪,村中才會如此貧瘠!”

紅豆的爹娘不堪其擾,日漸消瘦,精神狀況也漸漸變差,最終不得已,將她帶來了將離谷。

“不要恨我們。”他們道。

那時候的紅豆還不懂。

她不懂什麽是拋棄,什麽是離別。

起初她還在傻傻地等待著她爹娘回頭,等著他們回來將她接回去。可她等啊等,爹娘沒等來,卻等來了幾匹不認得的惡獸。

野獸的眼睛閃著兇光,令人生寒的涎液從尖齒中流出。小孩子不懂何為膽寒,何為害怕,她只知道,她不想死。

身後的屍堆高入雲霄,散發著一股又一股的惡臭。還未到四歲的紅豆手腳並用地爬啊爬,那群野獸則在屍山之下,久久不離。

紅豆等啊等,卻總也等不走它們。

將離谷的野獸,獸如人精,沒過幾日便找到了爬上屍山的辦法。惡獸逼近,前後無路,就在紅豆以為自己當真要死去之時,有一人踏著黑暗而來。

那人年齡似她爹,又好像比她爹要更大些。他輕而易舉地便殺死了那群惡獸,手起刀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他發現了屍山上的紅豆,半晌,他忽而道:“你想活下去嗎?”

紅豆用力點了點頭。

那男人扔給了她一個布袋,袋中不是幹糧也不是錢財,而只是幾只閃著紅眼的黃銅蟻蟲。他道:“學會駕馭它們,便可在此得一息之命。你且在將離谷中待著,等到時機成熟,自會有用你之時。”

紅豆似懂非懂。

男人又道:“記住,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若我想,隨時都可以讓你喪命。”

這回紅豆聽懂了,她忙不疊朝前爬了兩步,腦子裏拼了命地尋找著自己淺薄意識裏曾經學到過的詞匯,拼拼湊湊才得了一句完整的話。她道:“紅豆......不會背叛大人!”

“不是我......是不能背叛你等待著的那個人。”

男人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紅豆等啊等,熬過了春天,走過了夏,等完了秋冬,再又是一個新的循環。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直到某一日,她身上的蟻蟲齊齊振翅嗡鳴,紅色的覆眼閃爍不停,紅豆猛然意識到,她要等待的人出現了。

——那人便是蕭鶴別。

紅豆不會背叛蕭鶴別。

也許是因為那個救了她的男人的囑托,但更多的,是起源於她心中一直存在著的感激。

感激那個男人救了她,給了她活下去的理由,也感激那位她被囑托著要服侍的公子沒有攆她走。

紅豆討厭被拋棄,也討厭孤獨。將離谷太大太險了,她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性命,不想就此讓這條命魂歸西天。

她的父母拋下了她,但公子沒有。

將離谷中惡人遍野,只有那名為蕭鶴別的公子不會害她。

盡管他總冷著臉,盡管他看起來十分不耐煩,但也只有他,允許她留在身邊。

紅豆覺得,也許她爹娘當初拋下她並非惡果,而只是賜予了她另一道良機。所謂福禍相依,便就是如此吧。

紅豆想永遠陪伴著她的公子。

蕭鶴別向顧杪說起這些時,她一直聚精會神地聽著,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她甚至沒有註意到,自己湊得愈來愈近,幾乎快要貼到他的身邊。

向來不擅與人親近,會和任何人都保持著一段距離的顧杪竟完全沒註意到這點,蕭鶴別甚至能看到她臉上細小的絨毛。

他從來都不知道顧杪還有這麽個會全神貫註地盯著人說話的習慣,這讓她看起來認真得甚至有些可愛。而當他停下來回看向她時,顧杪又迷茫地眨了下眼,無意識地偏了偏頭,納悶著他為何不繼續往下說。

雖說紅豆的身世蕭鶴別已然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他也應當沒什麽其他隱瞞著的事情,可這戛然而止的話頭著實讓顧杪覺得難受得慌。

蕭鶴別看向她的眼神帶著笑意,但那笑意中卻夾雜著一絲怪。那並非是什麽令人討厭的東西,而只是她有些看不懂其中的意思。

“怎麽了?”顧杪忍不住問道。

蕭鶴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顧風禾,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模樣,很......”

“什麽......?”

顧杪這會兒是當真沒聽清,趕巧外頭響起的敲門聲蓋住了蕭鶴別的話,她快速糾結了一番到底要不要先糾正蕭鶴別這小子對她的稱呼,又一次響起的敲門聲讓她決定把這事先放一放。

——反正也改不了。

顧杪這麽自暴自棄地想著。

外面是來煙寺的小僧。

小僧看著年紀不大,最多不過十五出頭。他淺鞠了下,道:“施主,岑先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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