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坦白

關燈
坦白

宋楚楚承諾要幫姜家找到四野八荒的事情,是紅豆留在她身上的蜻蜓帶回的消息。

那只蜻蜓極小,約稻草細,兩指節長,現在就趴在蕭鶴別的指尖下面,閃爍著紅色覆眼,翅膀乖乖地收回,一動不動。

蕭鶴別笑了一聲。

他擡眼看向顧杪,面上雖仍掛著笑,但眼中卻是一片沈寂的黑。他盯著她,一眨不眨,仿佛在仔細觀察著她的神情,不知是想在其中找到些什麽。

那神情就好像鷹隼鎖定了獵物,而那獵物的人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其眼中;也好似頭狼發現了侵入領地的外人,若有似無的殺氣彌漫在空中,仿佛下一刻就會高高躍起,將那人撕碎成渣似的。

他問道:“宋楚楚要找四野八荒,你會幫她嗎?”

顧杪沒聽懂。

她沒明白這其中到底有什麽關系。

楚楚想要找四野八荒,是楚楚自己的決定。若是她想,那她去做就好了。

雖然在這世間,除了顧杪她本人與她爹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知曉四野八荒究竟是什麽樣子,甚至沒有人能夠確定它可否真的存在。

而若楚楚當真找到了她的頭上......

顧杪楞了楞。

她答應過楚楚,要護她周全,但她食言了。

楚楚為自己找到了歸處,她成為了宋家的養女,而後她又有了心愛的男子,想要盡全力維護這情竇初開的愛戀。

楚楚沒有做錯什麽,錯的是她,但......

四野八荒這個東西,決不能出現在蕭鶴別以外的人的手上。

“不會。”顧杪道。

容身之所是容身之所,四野八荒是四野八荒,這二者決不是能混為一談的東西。

維系與姜家的關系也許還有很多種辦法,即便現在顧杪沒有思緒,但絕不僅僅只有四野八荒這一條路。

四野八荒從始至終只屬於一個人,那是蕭鶴別的親生父親留給他的遺物,是顧杪她爹花了整整十八年完善的圖紙。

那東西彌足珍貴,絕不可以給任何其他人。

即使是楚楚,也不可能。

她看向蕭鶴別,又一次重覆:“四野八荒並不屬於她。”

而蕭鶴別忽而笑了。

那笑容就好像個搶到了糖果的孩子,方才埋在眼底的霧霾全都一掃而空。

岑今皺著眉頭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一邊打量還一邊往嘴裏塞上一筷子青菜。那眼神看得顧杪渾身刺撓,她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別盯著我,瘆得慌。”

岑今別開了目光:“......沒人稀得看你。”

畢竟剛從昏迷中醒來,才沒過幾刻,顧杪又開始乏得哈欠連天,連飯菜都有些吃不下了。

岑今說吃不下這清湯寡水,要出去再吃一頓好好犒勞自己,顧杪眼巴巴地看著他,見岑今無情無理地死活不與她對視,她又伸手拉住了紀明。

哪兒想那小孩與岑今壓根不相上下,他面無表情地抽走了袖子,而後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什麽也沒說,拒絕卻已經寫滿了整張臉。

眼看著實在是沒可能了,顧杪垂死掙紮:“幫我帶壺酒。”

岑今瞥了眼蕭鶴別。

“看他幹嘛,給我帶,又不是給他帶。”

岑今撇了撇嘴:“我可不敢。”

可惜顧杪最後也沒能軟磨硬泡成功。

喝酒確實傷身,顧杪也沒有多愛喝,酒水的那股子又辣又沖的味道顧杪想來喜歡不起來。可偏偏只有喝了酒,她身上才能暖和那麽些,才能昏昏沈沈地睡個好覺。

蕭鶴別倒是一句話沒說,只不過岑今總往他那看,用腳指頭想想都知道他肯定是在看人家臉色。

顧杪心中默默地罵了句白眼兒狼,她自己也不知是在罵岑今還是在罵蕭鶴別——反正就是氣不過,想把吃不上大魚大肉的氣隨處撒一下,便將兩個人一起罵了。

當然,只有岑今在快要走出大門的時候打了個驚天大的噴嚏。

他不用動腦子想都知道是顧杪在背後罵他,而當他回頭惡狠狠地瞪去時,這罪魁禍首的女人卻瞥開了目光。

岑今:“......”

不論如何,顧杪總是莫名覺得,好像自從她醒來後,蕭鶴別看她的眼神就有點奇奇怪怪的。

具體哪裏奇怪,她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看得她脖頸發涼,背脊一陣冷汗。

她仔細思慮了一番在這之前自己的所作所為,似乎也沒有出現過什麽紕漏。岑今也說,蕭鶴別對她的情況一無所知,大概是只知道她要幹些事,但具體是什麽,他沒有跟蕭鶴別提過。

但顧杪覺得,蕭鶴別看起來就好像是已經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麽了。

就算不知道,也一定有所猜測。

顧杪又轉念一想,不管怎樣,她都是蕭鶴別的師姐,雖然沒大幾歲,但怎麽說也算是半個長輩。

更何況這小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硬生生地給拉扯大的,怎麽說也對他有那麽些養育之恩,她可不至於對著一個毛頭小子心虛。

“我……我要再睡一會,你若忙,就先走吧。”

顧杪硬著頭皮把蕭鶴別拒在了門外,也不管他要說話還是不要,就抓著門,只留了條縫,借著門來擋住那兩道直勾勾的視線。

可她同時又不敢真的關上門。

上一回她像這樣關上門時,是頭也不回地離開臥雪莊,離開了蕭鶴別。

而他現在的神情也一如那時。他緊緊地盯著她,眼底是看穿一切的清澈,且比起那時,還多了一分說不出的深邃。

顧杪說不清那深邃中都藏著些什麽,但她知道,若她當真關上這門,也許那裏頭的東西就會剎時間迸發出來——好的,不好的......那些都不是顧杪想要看到的。

可她同時也不想讓蕭鶴別過多的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什麽都想要,什麽也都不想要,顧杪知道自己有些過於貪心不足,想要盡力地在不傷害所有人的前提下達成自己的目的,可她也知道這樣絕不可能。

她只能用手卡著那條門縫,呆在那後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蕭鶴別的神情,就好像那樣便會給自己這無情的行為留下條可以解釋的餘地似的。

蕭鶴別卻忽而停下了那道灼人的視線。

他嘆了口氣,面上的神情松弛了下來,又恢覆了往日裏那漫不經心的樣子。只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裏,滿滿地都是妥協而來的無奈。

“顧風禾。”他道。

顧杪條件反射地想要矯正這個稱呼,卻聽他緊跟著道:“你打算做什麽、要去做什麽,我不會阻止你。但......”

蕭鶴別頓了頓,抿上了唇。他深呼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才接著說起下半句話語:“但請你一定要告訴我。”

顧杪透過門縫怔怔地看著他,直到最後,也只憋出來了一句:“......叫師姐。”

她沒法告訴他。

不是不能,而是顧杪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口。

是從她去天境是為了保護他不讓他的身世被發現說起;還是從她打算去玉腰奴問近日裏北豫可否有人售賣化骨粉說起;或是從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讓這整個北豫都變得腥風血雨說起?

又或者......或者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岑今先一步離開時受自己之托前去玉腰奴查探化骨粉之事?

化骨粉在北豫只有內閣中存有三瓶,而內閣由徐掌印監管,不應當有任何疏漏;

可若說是域外之人攜帶而來,雖不無可能,但近些年來北豫對域外之人更加嚴防死守,他們若想帶,大可帶些其他無色無味且極好隱藏的毒藥,完全沒必要去大費周章地配備這麽一瓶化骨粉揣在身上。

既然如此,假若玉腰奴能告知近日北豫境內可否有化骨粉流通,便能夠輕易推測出瘸子屍身上的究竟來自於何處。

玉腰奴雖不在洛陽,不過倒是距離這裏不算太遠。

此乃北豫最大的情報組織,在各地都有分屬樓闕。分闕之間互通情報,想問東西,上哪一間都是一樣。

而其消息上可至天境,下可至地府,從東向西從南至北綿延數萬裏,就連海的另一頭,他們都能知道些名堂。

若說千機閣掌握的是北豫的皇城秘辛,那玉腰奴所擁有的便是江湖商賈百姓雜聞。

假如岑今當真問出了化骨粉的消息,確認了她心中猜測,那麽......

那麽她的下一步,便是以自己為珥,激起千層巨浪。

蕭鶴別看向她的神情裏,滿滿的皆是焦愁和令人無法忽略的憂戚。他沒有在責怪她,也沒有在渴求什麽,而只是單純地只是在掛念著她。

顧杪沒忍住又拉開了門。

他依舊站在門外,沒有走,也沒有動上一分。看見她開門,他眼神亮了起來,轉而又不知想到了什麽,再次暗淡下去。

顧杪瞬間記起十年前她離開臥雪莊時他的神情,那股無法掩蓋的落寞淹滿了他的眼底,就好似下一刻便會被海浪擊散,毫無知覺地落入地底深處。

顧杪哽了下:“我......”

而這音節出了口,顧杪才發覺自己並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只是條件反射地想喚起蕭鶴別的註意,想讓他別多想,想告訴他自己並不是厭煩他想要將他再一次推開。

可她的大腦卻在同時變為了一片空白,什麽也說不出來。

然就在這時,蕭鶴別卻忽地上前了一步。

個頭快要比她高了一整個腦袋的蕭鶴別在跟前這麽一站,巨大的陰影剎時將她籠罩了完全。壓迫感隨之襲來,屬於尋常人的溫熱也一同鋪面而來。

顧杪嚇了一跳,後退了一步,而對方卻也順勢隨著她走進了屋,反手將那扇單薄的門板關了上。

也不知是怎麽地,分明小時候也與他曾經這般親近過,甚至連他光屁股蛋兒是什麽樣子都歷歷在目,可現在這離得近了些,就讓顧杪尷尬地眼神飄忽亂看了起來。

“你......”

“顧風禾,我知道你一直在隱瞞著什麽。”

顧杪嚇了一跳,視線瞬間歸回蕭鶴別的臉上。而他面上卻掛滿了風輕雲淡,方才那般躊躇的模樣早就一掃而盡。有那麽一瞬間,顧杪以為方才她聽到的都只是錯覺:“你說......什麽?”

蕭鶴別又近了一步。

他俯下身,顧杪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自己脖頸。那一刻,她腦海中忽地浮現起先前昏迷時那個混混沌沌的夢,在那一片潔白無瑕的雪天,在那一片經久思念的故土,同樣是她,和他,同樣是這樣別扭又奇怪的姿勢。

唯一不同的是,她聽見他低聲道——

“你當年毅然決然地離開我、離開臥雪莊,是為了......不讓我的身世被發現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