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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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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

高吏那聲完完全全就是沖著顧杪的方向來的。

顧杪心中一驚,轉而又覺得不對。

方才因為天祿院與宋家兄弟來的太快,若是倉皇逃走,極容易會被發現。

此地樹木巨多,本應是極好藏身的,但恰巧今日天高雲淡還沒有風,人踩枝丫會引得樹葉沙響,恐會遭人懷疑。況且這裏武林中人眾眾,誰人發現點什麽都是難說的。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去屋頂上暫躲一陣——府邸房屋數間,屋頂高矮不一,錯落有致,視野死角極多,是藏身的上好之地。他們只要待幾人離去,再悄悄溜走即可。

而現在高吏雖是沖著外面,但聽聲音朝向,他似乎並不是沖著正上方的屋頂而來。

顧杪將耳朵貼在房頂上細聽屋內動靜,再而伸手探向瓦片。

夙成山只有在舉行踏金會時才有人來,這些屋宇每日風吹日曬也無人打理,屋頂的瓦片依然因日久失修而有些松動,輕輕一撥便可抽出挪開。

其下的木梁縫隙還算大,稍一挪身,便可看見屋內全景。

高吏剛追去窗口,左右掃視,最終目光定格在了不遠處的偏斜暗角。順其目光望去,那處樹影重重,夕陽斜照,更是將一切埋在了陰影之下。

可那裏並沒有任何動靜。

蕭鶴別輕輕拍了拍她,袖口探出了半截筒鏡。顧杪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卻見他似乎是打算讓自己拿著用這枚筒鏡。

雖說這筒鏡確實是可將百裏之外的一切都盡收眼底,可這畢竟是蕭鶴別的武器。

若非顧杪滿分確定他肯定是那令人聞名喪膽脾性陰晴不定的將離谷谷主,否則現在這樣會讓她覺得眼前這人怕不是個剛初出茅廬的天真小子。

尤其是那雙黑亮亮的雙眼,看向她時,好似雨過天晴,萬裏碧空之中沒有一丁點霾。不止如此,那眼神中似乎還帶有了一絲微妙的洋洋得意。

若不是現在他們爬在屋頂隨時面臨著被發現然後被關入大牢再因罪大惡極而被處以極刑,顧杪甚至覺得他是不是還等著自己誇他兩句。

那一瞬間,時間似乎兜兜轉轉地一路溯回了十多年前。

恍惚間,好像有白雪皚皚,千裏橫黛,少年沐在正盛日光之下,一切繁雜都消失殆盡。

——這真的是將離谷谷主?

見顧杪楞楞地不說話,蕭鶴別直接將筒鏡塞在了她的手裏。顧杪一個激靈回過了神,後知後覺驚了一身冷汗。

她竟然會在這種時候放松警惕。

顧杪暗暗咬緊牙關,接過筒鏡。黃銅兵器悄無聲息地伸至小臂長度,舉至近前,入眼是一片空蕩蕩的綠,壓根沒有半點人的身影。

正疑惑時,高吏翻窗而出,直沖南面側門奔去。

宋家二子不知發生了什麽,茫然地跟了上,只留了個家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顧杪二人悄聲翻下屋頂,踏著那一隊人的腳印跟出宅府。

宅府側門通向的是前山鋪子街,也是擠了不少人在。人們看到這一行人以疾風迅雷的速度追馳而來,滿面好奇,紛紛圍觀。

卻是只聽一道勁風之聲,袖箭自高吏腕甲射.出,直直刺入院外路側的十丈青松。

青松晃動,一道人影悶聲墜下,直直摔在了地上。他手中的一柄肘長彎刀落在一邊,彎刀上還掛著沒幹的血珠,冷寒至極。

人群震鄂了片刻,當他們發現那人一直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之時,大驚失色:“死、死人了!又......又死人了!”

本身這江湖之上死上那麽一兩個人也不算稀奇,可有武林盟主離奇過世在先,又有報喜鳥紅豆出沒,那可怖至極的將離谷谷主和叛逃的千機閣前閣主也聽說就在此地,現在哪怕是有一丁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人嚇破了膽。

而就在這時,有人忽而“呀”了一聲,驚跳起來,指著趴著的屍體叫道:“看!那是什麽?”

只見那掉下來的人另外一只手中,緊緊攥著個木頭匣子。

有不怕死的好奇者戰戰兢兢上前,先是戳了兩把,確認那人已經死得透了,這才彎下腰,試圖掰開那人的手指試圖看上一看。

天祿院此刻終於趕到,眼看那人就要碰倒木頭匣子,高吏高聲呵斥:“住手!”

可他終歸出聲慢了,好事者已然掰開了死者的手指。

這不看還好,一看,他倒抽了一大口冷氣,連連後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這是四野八荒!”

匣蓋刻海濤凹紋,象征著北豫的圖紋昭示著天子的威嚴。可最讓他感到惶恐的並非如此,而是那木匣一脫離死者的手,匣蓋竟“怦”地彈了開來。

匣內齒扣橫豎交錯,銀黑鐵片看似錯節盤根,可再仔細一瞧,那些個鐵片各個皆不相連,齒扣也並未卡鎖在一起——

木匣的十八道機關,竟被全部打了開。

匣身一顛,所有機關全如謝了的花朵一般蔫蔫墜下,而在那之下躺著的,是一卷用紅線捆著的金絲錦帛卷軸。

這一下,人群瞬間沸騰起來。

離得最近的人飛快沖上前去,試圖搶奪四野八荒。而在他指尖碰上之前,身後之人一把扯過,將他丟進了人群。

人群散開再聚集,幾聲利器低鳴,四周躍起數人,八面來襲。而就在他們如餓虎撲食一般靠近錦帛卷軸之時,一聲劍鳴,幾道白影沖來,人群飛散,摔落在地。

是華仙派的人出了手。

華仙一來,戰火瞬起。

幾人銀劍出鞘,劍芒刺眼,氣震山河。然卻是在他們擦過人頭即將靠近金帛卷軸之時,有棍勢如破竹,自腳下押過人群,直入後心,將華仙派挨個挑飛。

坐隱寺的方寸大師立於禪杖之上,金光普照,似佛非佛,寺中弟子收回竹棍,起勢護法。

而場地之主宋家二子自然是坐不住了,一者持雙棍,一者持雙刀,立刻拉入了戒備之態,宋靖道:“我當修佛道者無欲無求與世無爭,卻也想分天下一杯羹嗎?”

方寸大師微微闔眼,未言一字。溝壑滿布的老臉除卻嚴肅,壓根看不出一絲神情。他雙掌擊和,佛禪之道內功深厚,單單是那一掌間內力的震鳴,就幾乎壓垮了一半之人。

陸羽又怎甘示弱,憤恨之餘,咬牙躍起,華仙弟子結陣逆雁行,以寬折角收窄包圍而去。

就在這時,驀地幾聲銃響,火器硝鳴。

天祿院之人舉起火銃,直指眾人。

火銃乃絕對的武力,速度極快且威力極強,直入直出,就算是金剛罩也不一定能夠當真抵擋。

那黑色銃口如猛獸之眼,寒滲至極,整個會場剎時間鴉雀無聲,靜若寒蟬。

高吏道:“四野八荒乃北豫國庫之物,既已尋得,便當交還北豫。朝堂無意與你等為敵,卻也不會容自身之物流落江湖。”

宋家兄弟怎會服教。宋辭道:“四野八荒與家父之死脫不了幹系,在找到兇手之前,我兄弟二人絕不會讓任何人拿走它!”

“兇手?”聞言,高吏低聲一笑,揚起下巴指了指那方才從樹上落下的屍體,“兇手不就在這裏。刺殺宋尚,偷盜四野八荒,後奪路而逃,現下人贓俱獲。”

光顧著爭鬧,沒留意屍體,待眾人順其目光看向那處之時,先前被嚇得跌到的人早緩過了神,正悄摸地伸長手勾到了黑木匣。

宋靖陡一皺眉,丟出鐵棍。棍在空中分化兩截,一截如軟鞭,一截如蛇骨,旋轉著襲去。

只是他還是晚了一步。

棍鞭纏繞而去,將那人捆抽至一邊。他手中的帛卷掉落在地,咕嚕嚕地自己攤了開。

而其上,竟空無一字,只有一片空蕩蕩的白。

“怎、怎麽回事?”“怎麽沒有字?”“盟主手裏的四野八荒是......假的?”

質疑聲起,從方才的恐慌緊張到現在的荒唐疑慮,瞬息之間發生的事情足夠攪亂所有人的思緒。

宋靖飛身前去,撿起白卷,對著日光左看右看,怎麽也看不出名堂。有人提議:“說不準是用暗語所書!”

眾人應和,紛紛慫恿。宋家家侍拿來了火石、蠟燭、冰塊,可不論怎樣,也未能讓那白紙上現出一筆一劃。

“怎會是空白的?”宋辭疑道。

——當然是空白的。

雖然外面用的是稀世難得的旋龜匣,當中沒一個機關是能輕易打開的,又是淬毒又是玄鎖,且其中金絲錦帛是國庫中西域使臣進貢來的布匹,一卷就要織上三載之久,一塊萬金都不止。

可其當中嵌著的,不過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草宣紙。

這空白的“四野八荒”就是顧杪親手放進去的,幹幹凈凈,什麽也沒寫。

顧杪側目看了眼蕭鶴別,他的臉藏在帽檐白紗之下,看不清神色。

但那優哉游哉的抱胸姿勢看起來似乎毫不經意,顯得他好似壓根不在乎似的。顧杪不解:“你不是關心四野八荒?”

蕭鶴笑了聲,道:“都已是假的了,還關心什麽。”

“你不想要?”

聽見這個問題,蕭鶴別偏頭看向她,瞧了小半晌,待到顧杪被他盯得有些心生刺撓了,才別開目光。

他道:“天下太大了。”

這話只說了半拉,沒前沒後沒頭沒尾的,顧杪沒聽懂。

而當她再想追問時,蕭鶴別指了指前面。

只見高吏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繞過了那卷空白的四野八荒,嫌棄地用腳尖勾起方才從樹上掉下的人,把他翻了個面。

天祿院腕甲中射.出的袖箭沖力極大,直接貫穿了其後背前胸。方才他在地上趴了好一會兒,血全從胸口溢了出來,把衣服染得通紅。

這人面色發灰,唇色烏紫,即便是死了也仍舊瞪大著雙眼,看得出他死之前究竟有多麽驚恐與害怕。

高吏掏出了塊手帕墊著,掐住他的脖子高高舉起:“可有人認得?”

被拎起的死屍沈沈垂下腦袋,但依舊能明顯看到,他的額頭有陳年刀傷,臉上有麻子,一腿長一腿短,短的那條蜷曲著——

這分明是前些日在鬼街時那個接手了四野八荒的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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