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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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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計

趙弋其實摸不準顧家究竟可否知道四野八荒的下落,也不知道四野八荒這東西可否真的存在,但不論如何,都不影響他的賭局。

若他們當真知道些什麽,甚好;而若他們對此一無所知,對他而言也並不會有任何損失。

如今朝堂黨派之爭日漸猖狂,兵權雖握在他的手上,卻絕不可能用以私欲。如若顧家人能夠歸回朝廷,得以他自身所用,何嘗不是妙事。

但他怎麽也想不到,某天顧杪找上.門來,竟如她爹一般,提出了離開皇城的請求。

瞧著那與她爹一模一樣的態度,那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樣,好似他們口中所說的只是些家常便飯,開口便可行似的。

心中無名的怒火瞬間燃至十丈之高,趙弋震怒,拔出揮下,顧杪卻沒有躲。

她不需要躲,也不能躲。

顧杪早就料到皇上會如此,亦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她的右臂被斬了斷,鋼鐵掉在地上,發出可怖的聲響。

那條手臂是義肢,沒連著神經,斷了自然不會痛。顧杪一動不動低伏著,只聽那往日堆滿了笑容一副仁慈模樣的帝君厲聲喝道:“顧風禾!你是有謀反之意嗎?”

“不敢。”顧杪道。

義肢裏的機油滴答落在地上,在這空曠的大殿中顯得分外突兀。顧杪靜待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緩緩道:“皇上,臣從未有過半點謀反之心。”

趙弋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年近半百的皇帝兩鬢早已花白。他瞪著顧杪,許久許久,才顫顫巍巍地跌坐回了黃金龍椅。

顧杪道:“臣知曉皇上一直憂心江湖之事。”

江湖之中,奇人異士頗多,勢力極廣。

其並非僅僅只是隔三差五的小打小鬧,有些甚至控制了商路,聯通了外蠻,現在甚至試圖將爪牙伸向朝廷。既然如此,就用鏟除江湖勢力之借口,離開千機閣。

所謂“千機閣閣主偷盜四野八荒卷”,只是個幌子,用來引起江湖大亂的幌子罷了。

這樣一來,她才能夠名正言順的離開千機閣,不引起皇帝的懷疑。

顧杪知曉她這個決定其實是下下之策,就算是擺脫了千機閣,她也是落得一身汙名。就算是死......

就算是當真死了,也是以千古罪人的身份死的。

可她沒有時間了。

自己的身體是什麽情況,顧杪自己清楚。

赤沂水中生長的六出子寒性極強,十年過去,那寒毒早已爬遍了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身體變冷,呼吸變緩,寒毒發作地語發頻繁,即使岑今用藥吊著她一口氣,似也漸漸地開始沒什麽作用了。

起先毒發之時只是看不太清,現在漸漸地開始失聰。也許過不了多久,她的五感會逐一消失,最終變成一具冰冷的活死人。

她若再不離開,也許四野八荒卷將會永遠的消失在歷史長河中,她無法完成她爹交托的任務,將這奇卷交予它本該屬於的人。

況且......

顧杪蛄蛹了幾下,用那只還完好的左手往褲兜裏掏了半天,摸出來了張臟兮兮的、浸滿了自己的血跡的紙條。

岑今還在給顧杪清理機械手,兩只手蹭的都是血和機油,他沒接,就伸著頭看了眼。

借著昏黃的燈光,他看到那張紙條上曲曲扭扭的寫了兩個大字——

“救我。”

“這是什麽?”岑今問道。

“楚楚寫的字條。”

岑今額角一抽:“你做夢呢?”

他翻了個大白眼,一螺絲刀敲在了鐵手上,鐵塊發出了聲不高興的震鳴。顧杪“嘶”了聲:“輕點,敲壞了還得是你修。”

岑今:“……”

十多年前顧杪離開臥雪莊後,蕭鶴別聽話地在那地下室藏了三天三夜,直到外面在無人聲後,他才爬了出來。

——顧杪果真不在了。

他死死地掐著那塊她唯一留下的玉牌,玉石扣入掌心,好似要硬生生割斷所有牽掛的線。楚楚道:“我們快逃吧。”

皇城之下,眼線遍布,就算能逃得了一時,難道還要逃一世嗎?

可蕭鶴別沒有選擇。

他知道顧杪在害怕,知道她害怕他受到傷害,他卻不知道她在怕些什麽。她二話不說就走了,放眼天下都看不見任何她的蹤影,可蕭鶴別不敢去找她。

他怕再因自己的任性拖了後腿,壞了計劃,讓她再承受不該有的苦痛。

他得聽話。

可楚楚不一樣。

楚楚是鬼街之人,出身落魄,本就是一換一用條件才得以入臥雪莊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然顧杪惹上了朝廷,臥雪門徒四散,她卻不想再回到當初那一番流離失所的境地了。

“師姐讓你拿著玉牌去將離谷,你可知將離谷是什麽地方?”楚楚道。

她的語氣極為平靜,卻是那平靜之下埋藏了什麽摸不著的暗流,蕭鶴別生出了股不悅:“不管是什麽地方,師姐不會害我。”

他義無反顧地拿著玉牌去了將離谷,再沒有出過山;而楚楚......

“剩下的,你已經知道了。”岑今道,“楚楚被武林盟主宋尚收養,賜姓宋,名宋楚楚。”

“我知道。”顧杪點了點頭,平淡道,“挺好。”

楚楚去哪,是她自己的選擇,顧杪無權幹涉。她早就聽聞了楚楚被盟主收養,聽聞她過得不錯,便也松了口氣。

將離谷危機重重,蕭鶴別去得了,他在將離谷自會有人照應。街蟬是前江皇室蕭氏一族影衛,當年跟隨蕭子規逃離,於將離之谷藏身。蕭鶴別去那,反倒比只身在這北豫國土之中更加安全。

而楚楚卻去不得。

楚楚武功不高,無法自保,若去將離谷,則只會......她能夠被宋氏收養,乃最上之策。

只是顧杪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臥雪莊中,竟發現了那張字條。

“救我”這兩個字,說得太過於直白。即便是放在了這間極難找到的密室中,但這地方但若存在一天,便有被人發現的危險。這字條就這麽大喇喇地擺在櫥櫃裏,一副好像就是刻意叫人看到似的。

顧杪本也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也想以為當真是自己看走了眼。

她每次路過臥雪莊時都會回去看上一看。皇上開恩,在讓她坐上千機閣閣主之位之前就已經說過,她若是想,甚至可將整個千機閣都搬入臥雪莊,而顧杪拒絕了。

“臥雪莊太過破舊,配不上千機閣這機關要地。”她道。

和光帝沈沈笑起,沒再強求:“也好。那便離朕近些,就將其設在天境吧。”

只是顧杪依舊割舍不了那間故居,那片佇立在雪山之腳的磚瓦小院。

反正千機閣中多是和光帝派來監視她的人,既然是監視,那也該對她知根知底,若她閑來無事去故居兜兜,也是合情合理。

而當她某日踏入許久未曾來過的臥雪莊時,卻忽然發現,那裏有些奇怪。

地面的落葉下有些許碎葉渣,屋內的灰塵有開門時風吹過的走向,墻角的蛛網被扯斷了些許——

有人來過。

盡管一切都被刻意地恢覆成了原樣,但對顧杪而言,這不難發現。

若此地有人來去,屬實尋常。畢竟臥雪莊這居址從未被掩藏過,曾經風光一時門客往來的地方,若有人好奇前來探尋,這不奇怪。江湖人可能來,平民百姓可能來,山上的野獸可能來,皇探亦可能因顧杪拜訪這座故居而踩著後腳來查她可否在此做了什麽怪。

只是他們來了便來了,絕不會刻意的消除自己出現於此的痕跡。

難道......難道是那孩子?

這想法一閃而過,並在她的心中不停震響。那並非是對許久未見之人的期待,倒更像是一種恐懼。

她害怕。

害怕這些蹤跡被千機閣發現,被朝廷知曉,更害怕他可否是遇到了什麽危險,企圖回到臥雪莊向她求助。

而當她沿著蹤跡一路走去時,才發覺那竟是通往地下室的路。

地下室中的擺設一切如常,落滿了塵的木架,木架上早就空了的藥罐,幾盞早就不能用了的瓦燈,還堆在角落生銹了的鐵零件。

顧杪環視了一周,忽而瞧見那堆鐵零件下似乎壓張紙。

紙明顯是新的,而紙條上的字跡曲曲扭扭,右上角有一點融化的蠟滴,大抵是在昏暗的地方倉促所寫。

而那字跡,絕非蕭鶴別所有。

蕭鶴別的書法是她教的,篆不篆隸不隸,潦草中還帶著些莫名的渾圓。不醜,但是風格奇怪且極好辨認。主要是因顧杪習字的時候看了雜七雜八的書卷,書卷文字不一,這才導致了這四不像的模樣。

而那張紙條上的字跡,即便是抖得不成模樣,卻能瞧出工整的書筆,其筆鋒勁道,倒是更像臥雪莊的教書先生教習的字樣。

“就算如此,你怎能確定楚楚就是在向你求救,而不是別人設下的陷阱?”岑今皺起了眉,“‘臥雪莊少莊主’對外早已是一個死人了,奈何宋楚楚有再大的本領,又怎會打破千機閣消息的鐵壁,知曉你還活著?”

顧杪搖了搖頭:“不論如何,我得去看看。”

她答應了楚楚,要護他周全。

說實話,當初臥雪莊收徒的標準其實很隨便,只要那些個前來的門客能打得過顧杪,便可留下習武。

可即便顧杪年紀尚小,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又怎是那樣好戰勝的?

門客們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回回挑戰,回回失敗,卻是某一天,顧杪二話不說的帶回來了個黑黢黢的女娃娃,直接就讓她進了莊內,把她留了下來。

去過鬼街的人一眼便認出了她來,揪著楚楚的領子就要打人:“是你!上回偷了老子的荷包還把老子誆去了城南三寨!老子差點沒了手腳!今日不揍死你老子就不姓孫!”

然顧杪直剌剌地就站了出來:“她是我師妹。”

對顧杪來說,護楚楚不是她的任務,但她必須履行自己做下的承諾。

楚楚助她找到蕭鶴別,她收容楚楚,予她一個安生之所。一言九鼎,既然答應了,便要做到,顧杪向來是被如此教導的。

只是事出無奈,顧杪未能履行承諾,中途便貿然離開了。如此這般,如今發現楚楚的字條,即便對於已被武林盟主收養的楚楚來說,遇難絕不可能,顧杪也不會因此就疏忽放下。

“我只是怕她萬一當真出事了。”顧杪輕聲道。

岑今哼了聲:“死倔驢。”

他擰緊了最後一顆螺絲,拎起顧杪的那條鐵臂左看右看觀察了一番,不太滿意地咂了咂嘴:“你這手都快廢了,我暫時只能幫你修覆到這了,足以日常使用。”

“能用武器嗎?”

“你傷成這樣還想著打打殺殺?”岑今眉毛一豎,瞪了顧杪一眼。但他還是解釋道,“沈鐵匣磨損得太嚴重,暫時別用,若是強行變幻武器,怕是會磨損機身,讓你這整條手臂全部報廢。到了那時,你就殘著吧。”

“哦。”

顧杪蛄蛹了下,還是不死心:“一點都不能用?”

岑今斜了她一眼,隔了半晌,才微微妥協:“能用短刃,其他不行。我這邊沒有零件,得去鬼街淘上一些才能給你修覆。”

岑今勉強修覆的機械手自然不較以往,關節之處起澀,拿起東西沒什麽問題,就是做動作不大靈敏。

雖然現在市面上已然流通了些機巧部件,但保險起見,岑今並不想這麽大喇喇地就跑上大街去買這些東西。

顧杪雖是隱瞞了行蹤偷偷摸來他這醫館,但他與顧杪的交情已然不是秘密。

一則是朝廷眼線說不準會不會盯上他;二則是清客樓向來只行醫,機甲生意都只是順便,若他去正經商鋪買賣貨物,則必會留下線索,引起懷疑。

“你要去鬼街?”顧杪聽聞了此言,接道,“我也要去。”

岑今眉頭一皺:“你傷都沒好,去做什麽?”

“賣四野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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