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月升，群星閃現，劉家村依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熱鬧非常，喧鬧聲直傳出三裏地，農田裏蓄著一汪汪的水，在月光之下，像碎裂的鏡面泛著冷光，稻谷尚不過一尺來長，與青草也無甚差別，水裏不知名的小蟲吱吱的叫著，倒另有一番熱鬧。

“你在看什麽？”

“看星。”姬流月說完，回過頭來，看向楊戩，“怎麽不與楊嬋多說會兒話？”

楊戩的臉色有點紅，呼吸間有些許酒氣散出來，顯見喝酒喝得不少，平日裏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仙人們，這回秉著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陰暗心理，灌了他不少酒，到得後來，劉家村的凡人們也挨個過來敬酒，鬧成一團，若不是他發現流月不見了，找了空子溜出來，恐怕現在還脫不了身。

他跨過身前蓄水的溝渠，走到姬流月身邊，搖頭：“也沒什麽好說的，今日是沈香的大好日子，她這做母親的開心都來不及，何必再說那些掃興的話，總歸她如今過得幸福也就夠了，過去種種，我亦不願計較。”

“你倒是大方！”

楊戩摸了摸她的頭，笑道：“不必為我不平，流月，我並非一無所有，只要你在我身邊，我便已經滿足了。”

姬流月別過眼，哼道：“只要你自己想得開便好。”

她與楊嬋也沒什麽好說的，心裏對她當初為了一個相識幾年的凡人同楊戩生死相搏一事，還是有些介懷，雖然理智上知道這只是她自己的選擇，但感情上接受不了，憑什麽這麽對楊戩，那是她相依為命的親哥哥！

也是，她連自己的信仰都忘了，拋棄楊戩又有什麽奇怪的？偏楊戩這個二楞子還一臉不在意的模樣，真當自己是石頭做的，不會受傷不成！

似是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楊戩笑的異常滿足：“往事不可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即便感情仍在，也回不到當初，在三妹眼裏，自是她的夫君孩兒最為重要，在我這裏，也自有我最重要的人。”

姬流月看著他漆黑的眼睛裏面自己小小的倒影，瞇著眼睛笑了笑，不再說話。

楊戩也不再說什麽，手探過去握住她的手，隨她一起看向天空。

“怎麽樣，看出什麽來了？”

“楊戩你看，滿天的星星，各有其位，漂亮又寧靜，好似一片祥和的樣子，可是太奇怪了，本不該如此才對。”

她左手五指翻飛，借著星象掐算，意圖探尋被迷霧掩蓋的天機。

她看了這半日星象，只覺違和的很。

楊戩的眼睛瞇了瞇，道：“這便是風雨來之前的寧靜。”

正說著，有一道白光從天上落到了劉家村裏，兩人對視一眼，往村內走去。

看到他們，哪咤醉醺醺的走上來，大聲嚷嚷道：“二哥，你們去哪裏了？你可知方才發生了何事？”

“何事？”

“玉帝方才非但命人送來賀禮，還下旨召眾仙回天，說是為賀新天條出世，要再開蟠桃宴，普天同慶，要咱們都得去，屆時還要在宴上論功行賞，表彰我等的功績呢！嘖嘖嘖，萬萬沒想到，那兩位竟也有這麽英明的一日啊！”

英明？

楊戩同姬流月對視了一眼，王母終於要出手了嗎？

只是不想是由玉帝降下的諭旨。

蟠桃宴，怕是鴻門宴呢！

“何時？”

“這會兒去也差不多了，走走走，咱們這便走！”哪咤說著打了個酒嗝。

姬流月點頭，說道：“既要去蟠桃宴，哪咤你還是醒醒酒，否則小心治你一個失儀之罪！”

哪咤哈哈大笑：“怕什麽？！如今我們可是大功臣啊，便是功過相抵，也沒什麽！”

楊戩皺眉：“哪咤，你喝多了？”

哪咤搖頭：“不多不多，我喝的一點都不多。”

“你還喝的不多呢？沈香成親又不是你成親，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是你成親呢！”

一個跟丁香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端著碗酒大大咧咧的說道。

哪咤看著她的臉楞了一下，敖春趕緊閃身把人擋在身後，哪咤回過神來，大聲道：“沈香是我兄弟，我替他開心不成嗎？”

那姑娘又冒出一個頭，嘟囔道：“沈香是你兄弟，你與那位是兄弟，那位是沈香的舅舅，你們關系怎麽這麽亂？”

哪咤噎了一下，揮手叫道：“兄弟們，別喝了別喝了，要回天庭了，再喝小心王母治你一個失儀之罪！”

劉家村一個大娘跟著大聲叫道：“沈香，到時候多帶幾個回來，讓咱們這些人也嘗嘗蟠桃的味兒，說不準也能做個神仙呢，大家夥說是不是啊！”

“是是是！”

滿堂哄笑。

有一個算一個，仙人們陸陸續續離開，敖春不舍的看了那姑娘好幾眼，低聲說道：“你好好呆著，我過會兒給你帶好吃的回來知不知道。”

姑娘半醉不醉的點點頭。

哪咤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像是通過她再看其他人，最終狠狠的回過頭，藏起眼底的黯然，歡快的叫道：“走嘍，吃蟠桃啰。”

姬流月看了那個跟丁香長得一模一樣，跟敖寸心也有七分相似的姑娘，心裏了然，微微嘆了一聲，難怪今日孫悟空沒來，寸心也沒有來，不過如今，並不是關註這些的時候。

一入南天門，便聞仙樂之聲，來往的仙娥淡掃蛾眉，風姿綽約，或捧著鮮花，或端著果盤美酒，路過之時隱有香風飄來，整個氣象煥然一新。

天庭的神仙，三界有頭有臉的仙人差不多都到了，卻都在瑤池之外駐足不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絮語，誰也不曾往裏走一步，這還是那個跟監牢一樣的天庭嗎？

這才多少時間啊？他們莫不是來了個假天庭？

姬流月同楊戩哪咤沈香等人到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見到楊戩到來，立馬有仙人上前招呼，順便探探口風。

誰知楊戩也是一問三不知，自從新天條出世之後，他便再未回過天庭。

“大家怎麽都站在這兒？”

王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眾仙連忙回身行禮：“見過玉帝，王母娘娘。”

王母言笑晏晏，滿臉和氣，仿佛之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眾仙不必多禮，快隨本宮入內吧。”

縱然心裏忐忑，也不能不進去，相熟的人站在一處，隨王母進了瑤池。

坐定之後，王母率先端起酒杯敬眾仙，又命仙娥呈上大盆大盆的蟠桃，蟠桃一個個新鮮水靈，有碗口那麽大，放在哪裏，就能感到一陣清香和仙靈之氣。

仙娥翩翩起舞，絲竹之聲不絕，連擺在角落的話也奮力招展，暖香撲鼻，便是神仙，也忍不住沈醉其中。

也不是沒有警醒的，端著酒杯不沾唇，蟠桃也不動，一副專心致志看歌舞的模樣。

酒過三巡，王母揮手，歌舞暫退，她眼裏的情緒是從未有過的慈祥和釋然，對著眾仙說道：“這些日子，新天條逐漸走向正軌，本宮與陛下也在反思，萬年來我們一直身居高位，日子久了便忘了人間疾苦，這才有些前面那些事體，為了配合新天條的運轉，更好的為三界謀福祉，本宮與陛下決定，待蟠桃宴結束之後，便要重入輪回歷練，屆時，三界事務就要偏勞眾仙了，望眾仙勿忘初心才是！”

眾仙聞言一楞，面面相覷，有那德高望重的便捋著胡子答道：“陛下，娘娘，這，這是大事啊，還請三思才是。”

一向做背景板的玉帝擺擺手，少有的清醒：“卿不必多言，朕與娘娘心意已決，已算好了重入輪回的時間，三界無大事，按照天條來辦，不會有問題，便是有難以抉擇之事，有四禦老君司法天神赤腳大仙等在，也可定奪一二，若還是不行，也可入紫霄宮請示。”

王母接著說道：“所以眾仙今日務必盡興，下一次這蟠桃宴還不知是什麽時候呢，可別辜負了本宮的美意。”

玉帝王母這麽一說，原本心中狐疑的也松懈了下來，看來王母娘娘是真的迷途知返了，蟠桃難得，便是對於仙人來講，也不是輕易能得的，何況這種品相，便是以前的蟠桃宴也吃不到，三三兩兩朝桌前的蟠桃伸出手去。

王母越是如此，楊戩和姬流月心中就越是謹慎，他們絕不信，以王母的心性，她是誰啊，她是算計了自己的好友，一手推動巫妖大戰，獲得魚人之利，登上三界至尊的寶座，架空玉帝，掌控三界萬年的王母啊，獅子怎麽可能改吃素。

只可惜，王母行事從不留下證據，他們也不能逮住一個仙人就說小心王母，空口說白話，別人信不信是其一，打草驚蛇是其二。

王母的修為深不可測，她和楊戩有了新天條出世的功德，隱隱約約才能窺到一絲，仍看不清全貌，能做的，也不過是盡量防備罷了。

所幸，他們暗地裏使眼色，哪咤沈香等人雖然不明白，還是沒有碰宴上的東西，而且他們註意到，太上老君也沒有碰。

大家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他們卻覺得過得很慢，突然，一聲振聾發聵的悶響從西方傳來，眾仙只覺心神一震，冥冥中似有大事發生。

王母拿開唇邊的美酒，還是一臉和氣的模樣，低聲嘆道：“時候到了。”

說著手中的酒杯一滑，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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