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沈香抱著碗在幽暗的巷子裏走著，被突然出現的十來個乞丐擋住了去路。

“小子，新來的吧？看你今天收獲不少啊，咱們這一行的規矩，得交保護費知道不？”

劉沈香楞了楞：“保護費？”

其中一個乞丐頭一擡，調子得老高：“那是，城南這一片都是咱們老大的地盤，甭管是誰，要到些什麽都得交公，由老大統一分配！”

“乞丐還得交保護費？”劉沈香喃喃道。

“廢話少說，快把你今天得的銀子交出來！”

眾乞丐看著劉沈香碗裏閃著白光的銀子，眼睛都在發光，這小子運氣真好，像他們一天說盡好話能討得十來個銅子就不錯了，這小子屁事不做，居然還有人賞銀子，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咧。

有幾個忍不住了，上前兩步劈手就奪，劉沈香下意識一躲，將碗往懷裏捂了捂。

其餘乞丐見狀，也一窩蜂的擁了上去。

劉沈香開始還反抗，只不過雙拳難敵眾手，他法力全無，又餓了許久，今日就吃了半個饅頭，手腳無力，最終被人搶去了碗和裏面的銀子。

眾乞丐搶到了銀子，尤不解恨，這新來的乞丐竟然敢反抗！遂又將他狠狠打了一頓。

一刻鐘過去，眾乞丐散開，劉沈香在地上蜷縮了一陣之後，才咳嗽著翻了個身，呈大字躺在地上，嘴角的鮮血也懶得去擦，越發覺得了無生趣。

這時候，月光被烏雲遮擋，地面上憑空出現幾團黑影，像幽魂一樣，朝劉沈香飄了過去。

劉沈香感覺到了危險，可是他依然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裏，連一絲反抗的情緒都生不起來，閉目待死，就這樣吧，像他這般無用的人，活著也是浪費糧食，與其苦苦掙紮，不如早早死了好，這樣大家也都解脫了。

他本就不該來到世上，太累了。

就在黑影順著劉沈香的靈臺拍過去的時候，一道勁氣擋在他前面，攔住了攻擊。

這些黑影很奇怪，被打散以後，很快又重聚在一起，它們不知疲倦不知疼痛，非人非鬼非妖非仙，倒像是傀儡。

姬流月眉頭一皺，手指一張，將此地封閉起來，劍光密布，撕裂了空氣，也阻攔了黑影重聚，金光閃過，黑影被金光絞殺，灰飛煙滅。

伸手抓住一絲即將消散的黑氣，皺眉，這氣息？

“月，他昏過去了。”

往地上看了一眼，劉沈香被方才的金光震蕩，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洛，之前也有這樣的情況嗎？”

洛搖了搖頭：“之前最多是凡人欺淩，偶爾有追蹤的不明人士，也被我驅逐了，今天這倒是頭一回。”

她從姬流月手裏拿過那一團被包裹住的黑氣，挑了挑眉：“這是，魔氣？”

“帶他走！”

姬流月看了周邊一眼，法力運轉，抹掉所有的痕跡。

劉沈香再次醒過來的時候，被陽光刺了眼，想到昏迷前的場景，他猛地從地上坐起來，左右看了看，只見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女子站在湖邊，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劉沈香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女子身後，站了半晌，女子既未轉頭也未說話，他只得自己先開口：“多謝仙子相救。”

姬流月轉過頭，淡淡道：“你本就不想活了，我恐怕也是多此一舉，何必道謝。”

劉沈香先是晃了一下神，接著又被她的話一噎，竟覺得有些自慚形穢，垂下了腦袋。

“你如今還想死嗎？這裏有湖，除了你我，沒有其他人，你若還想死，只管跳進去，我保證不救你。”

劉沈香再次受到了重擊，擡起頭懊惱道：“跳就跳，我本就不想活了！”

說完當真跳進了湖裏。

姬流月說到做到，淡淡的看著他在湖水裏撲騰，一動不動，表情都沒變一下。

劉沈香撲騰了一陣，見那個救了自己的人真的就袖手旁觀，眼底毫無波瀾，好似自己不過是一只螻蟻，一個跳梁小醜一般，心裏無端冒出一股委屈，湖水很冷，冷到了骨子裏，又化成了一團火，他心裏橫生出一股戾氣，憑什麽，他找誰惹誰了，也不是他自己要生出來的，誰都欺負他，大家都想他死，他偏偏就不死，氣死他們！

那團火從心底直燒到腦門，他從小在河邊摸魚，游泳自然是會的，自己又從湖裏爬了出來，跺著腳去寒。

姬流月忍住笑，板著臉問道：“你怎麽又爬出來了？不死啦？”

劉沈香跳著腳哼道：“不死了！你們都想讓我死，我就偏不死！憑什麽讓你們如願！”

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她終於肯露出一個笑臉：“這才對，你的性命來之不易，多少人費了多少心血，才護住了你，你若自己輕言放棄，又對得起誰呢？”

劉沈香聞言停了下來，狐疑的看過去：“你知道我是誰？”

她點點頭：“我自然知道。”

“難怪了，”他的神色一整，戒備的問道，“你又是誰，為什麽要救我。”

“我與你母親曾是舊識，此番救你，自然也是受人所托。”

“您也是我母親的朋友？”

“算是吧。”

劉沈香突然感覺有些無臉見人，掩面蹲在地上，啞著嗓子說道：“我是個沒用的人，只會禍害父母，連累朋友。”

姬流月上前兩步，輕聲道：“沈香，這都不是你的錯。”

“怎麽會不是我的錯呢，如果不是我的出生，母親也不會被抓起來，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四公主也不會死，我父親也不會被二郎神關進十八層地獄受苦受難，我也不會沖動的打破十八層地獄，放出惡鬼，為禍人間，如果我從未出生過就好了。”

“若要這麽說，若你母親一開始便不同你父親在一起就好了，有錯，也是你父母的錯啊！你若恨自己，不如恨你的父母，沈香，你恨你的父母嗎？”

“不，我不恨他們，是他們給了我生命，我又怎麽能去恨他們？而且他們只是相愛而已，又有什麽錯？！”

“錯就錯在你母親是仙！天規如此，仙凡有別，神仙法力高強，享受百姓香火供奉，便要承擔維護蒼生護佑一方的責任，你母親愛上你父親沒錯，可她只記得自己的小愛，卻忘了身為神仙的責任！你父親錯在糾纏不休，娶了天上的仙女，卻無力去承擔後果，愛是沒錯的，可是愛有時候，也需要克制。”

劉沈香擡起頭，眼裏閃過一絲茫然：“那是他們錯了嗎？”

“可是沈香，縱然你的父母有天大的錯，但於你而言，卻是沒錯的，你母親當年為了你，不惜與親兄反目，與天庭為敵，你難不成就真的看著她在華山底下壓一輩子嗎？”

“那我又能怎麽辦呢？我救不了她啊！還有你，你一時說我母親有錯，一時又說她沒錯，要我救她，到底是什麽意思！”

劉沈香看著自稱是母親舊友的人，腦子裏一片混亂，理不分明。

姬流月走上前去，將手覆在他的頭上，溫和卻又堅定的說：“犯了錯不可怕，但是要學會去彌補，就像你放惡鬼出世給人間帶來了災厄需要償還一樣，你父母的因果，也要著落在你身上，如今正好有一個契機，新天條即將出世，舊的天條已經腐朽，這是你的機會。”

“新天條？”

“不錯，新天條，待得新天條出世，你們自然也就能一家團聚了，所以沈香，你不能自暴自棄，你要拿起你的斧頭，勇往直前，劈開新的天地！”

“我，我可以嗎？”

“你當然可以！正因為你可以，所以不希望新天條出世的人才會一直追殺你。”

“是誰？！”

“這天地間的力量有正就有邪，你只要知道自己是正義的就夠了，其他的時候到了自然也就清楚了。”

姬流月微微一笑，轉而說道：“沈香，在人間行走三年，你有何感想？”

劉沈香苦笑：“人心叵測，處處冰冷，夏日也是寒冬。”

“人心固然叵測，你又可曾想過自己做過些什麽，憑什麽得到人的敬愛與尊重呢？除了欺負你，羞辱你，驅逐你的人以外，不也有幫過你的人嗎？正如今日給你一個破碗教你討生活的老乞丐，給你一枚銅板讓你買吃食的小孩，還有那些一邊議論你一邊施舍給你錢糧的人，沈香，你要世人愛你，就要先負起對世人的責任，這才是你能得到的力量源泉。”

溫和卻又堅定的聲音向水一樣沖入劉沈香的腦海，他回想起這三年來所經歷的一切，那些惡待他和善待他的人，想到離開劉家村以後發生的所有事情，漸漸的，他神色逐漸清明，雖然依舊蓬頭垢面，但氣象卻煥然一新，仿佛一夕之間長大了。

他站起來，深深施了一禮：“沈香懂了，多謝前輩指點，只是我如今法力盡失，修為盡廢，恐怕…”

“不必擔心，只要你有心，那些東西自然可以再學起來，我幫你找了個老師，只要你能學會她的本領，便再沒有什麽可怕的了。”

劉沈香眼睛一亮，期盼的問：“當真？不知那位老師在何處？”

“這個不急，你還是先把自己打理清楚為好。”

說完，將他一腳踢到了湖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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