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28章 第 28 章
◎得過且過吧◎
“你不睡？”
時鐘逼近十二點, 鐘離握著玻璃杯，給自己接了杯溫水，人站在廚房、客廳邊界線的玻璃門附近, 望著杵在茶幾西南角的沈懷, 出聲提醒。
沈懷好像沒聽見，目不斜視看著她。
茶幾上堆放著煙盒、打火機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零食袋、口紅管、眼影盤, 他彎腰撿起鐘離買的煙盒, 默不作聲點了根煙。
抽了兩口，他隔著朦朧煙霧輕飄飄掃向她。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太深, 鐘離總覺得他的眼神裏帶了兩分薄涼。
那感覺就好像在深秋的夜晚，她不小心一腳踩進一潭死水, 涼得她一哆嗦。
鐘離喝了口水，水浸濕她的嘴唇，滋潤她幹澀的喉嚨，她那枯萎的心臟好似活了一點。
或許幹涸太久，只痛快一兩秒便被掩飾過去。
男人指間的煙頭明明滅滅，鐘離站久了腿麻，她端著玻璃杯坐進柔軟沙發, 餘光落在男人凸出的、時不時滾動的喉結, 誰也沒說話。
抽到最後，沈懷彎腰將煙頭摁滅在透明煙灰缸。
他拍拍身上的灰，掀開眼皮定定鎖住鐘離那張平靜的小臉, 目光透徹、直擊人心, 令人靈魂一顫。
鐘離下意識握緊玻璃杯柄, 後怕地想, 剛剛差點沒拿穩。
沈懷站定, 手指貼著褲縫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
片刻後, 他抿了抿嘴唇，低聲詢問：“非得找李追？”
鐘離腦子裏閃過一絲驚愕，動作遲緩地擡起透露，慢一拍地勾著眼望他。
什麽？
沈懷沒看明白，以為她反感討論這個話題，他伸手碰了碰脖子，繼續問：“找你爸不行？”
“你爸拿這錢輕而易舉。”
嘭——
鐘離摔掉手裏的玻璃杯，玻璃杯驟然四分五裂，水流向四面八方，浸濕地上的毛毯。
沈懷皺眉，默不作聲看著突然發火的鐘離，眼神裏似乎帶了一絲不認同、不理解。
鐘離冷笑一聲，赤腳踩在地毯，目光涼嗖嗖地盯著沈懷，嘴裏的話也分不清真假：“沈懷，你是覺著我不該賣給李追，還是覺得我該去找我那便宜爹？”
“賣誰不是賣。我去找他幹嘛？”
“還有，你憑什麽覺得鐘佑賢會幫我？我媽死了都不見他掉一滴眼淚，何況我這個私生女。”
“要我去求他幫忙，等我死了吧。”
“你這張嘴還真是一如既往令人厭煩。”
說完，鐘離踩上拖鞋，也不管沈懷在不在，冷著臉大步走進臥室。
嘭——
她將房門摔得幹脆利落，絲毫不顧及客廳裏還有一個人。
門一鎖，鐘離仍在氣頭上。
咖啡館遇到鐘杳的事兒歷歷在目，鐘離不會傻到去給自己惹不痛快，卻也沒那好心讓討厭的人好過。
她只是很煩，很躁動。
她很清楚，一旦回到熟悉的環境，回到她曾經瘋狂想逃離的地方，那些不痛快的記憶一定會再次卷土重來。
她曾經極力想要擺脫的破事、破人，也會一起湧現在她面前。
教學設計也沒心思做了，鐘離直直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試圖消化自己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細碎的關門聲，將這場無法定義的爭吵或者爭執推向尾聲。
鐘離毫無困意地睜開眼，她掙紮間隙，終於坐起身，穿上拖鞋，走出房間。
客廳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
鐘離站在客廳回頭望了望那道緊閉的門，重新將視線定格在沈懷之前站立的位置，這才發現，茶幾上收拾得幹幹凈凈，似乎被人刻意清理打掃過。
她摔掉的玻璃杯碎片也被人收拾幹凈，只留下一團水漬證明剛剛發生過什麽。
鐘離胡亂搓了把臉，醒了醒越發迷糊的腦子，刻意忽視客廳的細碎變化，一頭鉆進洗手間。
擰開水龍頭，涼水撲在臉上那瞬，人精神不少。
鐘離扯了張洗臉巾擦掉臉上的水，習慣性地扔進附近的垃圾桶。
這才發現，垃圾桶的垃圾也被收得幹幹凈凈，裏頭重新套了一個垃圾袋。
鐘離身形頓了頓，刻意忽視臉上的呆滯，轉身走出洗手間。
明明他只在這個房間待了不到半小時，她卻有種滿屋子都是他的氣息的錯覺。
走之前還幫忙倒垃圾。
她應該感謝他，還是應該反感他多管閑事？
這點倒是跟大學時期的沈懷比，一點沒變。
一樣的愛管閑事，一樣的愛操心。
一夜無眠，鐘離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眼睜睜望著窗外天色漸漸亮起來，光線穿透窗簾，慢慢照亮整個房間。
她嘆了口氣，起身洗漱。
腦子裏想的卻是，又他媽瞎過了一天。
洗漱完，鐘離拿上昨晚寫的教學方案、房門鑰匙一骨碌地塞進包裏，準備出門。
剛闔上門，手機便傳來滴滴聲。
鐘離點開微信，一條好友申請毫無征兆地跳出來。
指腹落在屏幕上方遲遲沒動，鐘離望著那個句號，半天沒動靜。
兩秒後，對方再次發來一條好友申請——
「沈懷。」
鐘離扯了扯嘴角，點了同意。
好友申請一通過，對話框明晃晃地顯示著“沈懷”兩個字。
鐘離點開對方朋友圈看了兩眼，全是關於消防相關的，偶爾夾雜了兩條私人圈，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圖片，鐘離翻了幾條便沒了興趣。
退出沈懷的朋友圈，鐘離回到對話框，面無表情回了個“？”。
等了四五分鐘都沒見回覆。
鐘離關掉手機，頂著一頭霧水，走出小區，在路口搭車去城南上班。
剛坐上出租車就瞧見兩輛火紅色消防車開出消防大隊，在前面路口拐了個彎，開向與城南相反的方向。
鐘離掀掀眼皮，為沈懷的不回覆找了個理由——
原來是出警了。
司機是個中年人，瞧見這景象，八卦地點開微信群，語音詢問車友哪裏又著火了。
鐘離本來閉著眼睛補覺，被司機的話吵得睡不著，等他發完語音，鐘離習慣性地豎起耳朵等待後續。
與沈懷相關的，她總是習慣性地想去了解。
三十秒不到，司機群裏發出幾段長達六十秒的語音，出租車司機迫不及待點開語音條。
“城北工地上有工人跳樓，他媽的黑心老板，拖欠大半年的工資，那工人小孩上學的錢都沒有，只能跳樓逼迫老板給錢。那狗比老板不但不給錢還叫囂著讓那兄弟盡管跳，要死了，他拿錢買那兄弟的賤命。”
“那兄弟一聽，死活要跳樓。我估摸著是真被逼到不行了，二十層樓高為了錢說跳就跳，這他媽狗日的生活。要不是為了老婆孩子，我都想死！”
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對方呼之欲出的怒氣，鐘離安安靜靜坐在後排，捏著布料的手指卻不由自主收緊。
二十層樓，還沒完工的工地，沈懷他們去救人，是不是很艱巨？
司機聽完語音條也忍不住咒罵：“消防員們不是過去了？肯定能救回來。不過這他媽老板真不是個東西。”
“我們這些底層人就是被那些狗日的資本壓迫的。”
群裏隨著這句咒罵，討論越來越激烈，到最後語言已經臟得不能再聽。
鐘離全程保持沈默。
直到出租車到達目的地，鐘離才從包裏翻出一張二十元人民幣遞給司機，跟他說了聲不用找了，便推門走出去。
司機掙了錢，難得給鐘離一個笑臉。
那些臟得沒眼看的咒罵只能洩個火，並不能讓一個人的生活好起來，底層人民除了靠自己的雙手，靠自己的勤奮，靠自己夜以繼日的堅持，很難養活自己，養活一家人。
鐘離站在路口等紅綠燈，捏著包，沒有回應司機給出的笑臉。
她只是在想——
「這苦逼的人生什麽時候才能好過一點。」
十五秒後，綠燈亮，鐘離跟隨人群走過斑馬線。
她習慣性把一件事做得盡善盡美，所以總是在這過程中發現自己除了有點傲氣，其餘狗屁不是。
輕車熟路走進商場，鐘離坐直行電梯抵達五樓，時間剛好九點整，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機構沒開門，李追也不見蹤影，鐘離猜想他還沒起床，自覺從包裏翻出隨身攜帶的備用鑰匙，自己開門營業。
剛開門就有顧客進來買吉他，是一個年輕女人，領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
鐘離在茶水間翻到沖泡的黑咖啡，她剛泡好一杯，轉頭就見有人進來，她只得擱下咖啡杯，起身出去招呼客人。
年輕女人瞧見鐘離那張不容忽視的臉，臉上露出一絲驚艷，下一秒笑著跟鐘離開口：“我女兒最近想學吉他，你看店裏有沒有合適的吉他，幫忙推薦推薦。”
墻上掛了十幾把吉他，各種價位的都有。
鐘離跟女人對視一眼，望向小姑娘，見她牽著女人的手不停轉，耐心詢問：“你們的心理價位在多少？”
女人想了想，給出一個理想的心理價位：“三千左右。”
三千左右的吉他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對於初學者來說完全夠用。
鐘離點點頭，視線落在墻上掛的十幾把吉他，走過去，選了其中兩把。
她對吉他比較了解，就算不知道李追標的具體價格，也知道個大概。
“這兩款都比較合適。它倆都是單板吉他，音質居中，對於初學者來說完全夠用……”
鐘離跟女人簡單介紹了一番吉他，又下了一個調音軟件，親自調好音，當著小女孩的面彈了首「童年」。
小姑娘聽見熟悉的歌謠，立馬揪著女人的衣服說想要鐘離手裏這把吉他。
女人不太懂，見女兒喜歡，爽快地答應。
收銀的事鐘離不太擅長，趁母女倆還在參觀機構，鐘離給李追發了條微信，問他怎麽在電腦上下單。
對面秒回：「微信付款就行了，錢你收著，算你的獎勵。」
「給我拍個照片看看售賣的哪把吉他？」
鐘離忽視前一句，將小姑娘選中的吉他拍了張照片發給李追。
李追點開照片看了兩眼，銳利點評：「這把啊，我還以為沒人買呢。」
「我把它當裝飾來著。」
是把它當燒火棍了吧？
少爺哪懂人間疾苦，這對於普通家庭來說，這已經挺不錯了好吧。
鐘離沒直接吐槽李追，回了個ok的表情包，點開微信付款碼遞給女人。
女人付款後，鐘離在小倉庫裏翻出吉他盒子將新吉他裝進去遞給女人。
女人接過吉他，掃視一圈機構，欲言又止問鐘離：“你們這兒學吉他一節課多少錢？”
“要價格合適，我報一學期的課，感覺你吉他彈挺好。”
鐘離：“……”
鐘離不清楚定價，只能再去騷/擾李追。
李追昨晚跟人在酒吧喝酒喝到早上六點，這會兒困得要死，手機消息響個不停，瞥見內容，他很不耐煩地回了兩條消息。
「隨便你。」
「別再打擾我睡覺，天大的事兒你自己看著辦。」
「虧了我補貼，行嗎？」
鐘離看著李追發過來的這幾條怨氣滿滿的信息，忍不住翻白眼。
還真是少爺啊，做個生意一點都不怕虧，怎麽不改行做慈善去？
鐘離估摸著李追對鋼琴的定價，想了想，跟女人商量：“一節課450，時長一個小時，你看怎麽樣？”
女人考慮片刻，詢問鐘離：“是一對一還是？”
鐘離沈思兩秒，給出答案：“一對一。你看你什麽時間有空，我這邊上午都行。”
“我下午3-4點要帶鋼琴課。”
女人似乎有些為難，“她周一到周五有其他補習課，周末可以嗎？每周末上午九十點。”
鐘離沒想到周末還要上班，她猶豫兩秒，答應：“可以。”
女人見鐘離答應，臉上露出笑意：“今天周五，那我明天送她過來。”
“老師方不方便加個微信？”
當然方便。
上帝至上好吧。
鐘離翻出包裏的手機，點開二維碼，跟女人交換微信。
剛添加成功，女人就提醒：“備註李羽，我女兒小名豆芽，你叫她豆芽就行。”
鐘離改完備註，頭也不擡地回覆李羽：“鐘離，我的名字。”
李羽手上動作一滯，她打量的目光落在鐘離的頭頂，臉上露出遲疑：“鐘離？”
鐘離擱下手機，擡頭對上女人充滿質疑的眼神：“有問題嗎？”
李羽急忙搖頭，“沒有。就是覺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兒聽過。”
鐘離哦了聲，沒太在意：“同名同姓的人很多。”
“你可能記混了。”
李羽也沒當回事兒，笑了下，抱歉道：“不好意思，剛剛失態了。鐘老師也教鋼琴？”
鐘離忙著搗鼓電腦，想把剛剛那單輸入出售單，“嗯。”
李羽看她忙碌半天沒個效果，忍不住指導了兩句。
在李羽的幫助下，鐘離摁下鼠標，輕松將剛剛的貨錄入出庫表。
輕松搞定艱難任務後，鐘離同人疏離一笑：“謝了。”
李羽眨眨眼，繼續盤算：“那介不介意也教豆芽鋼琴，我們家離這邊不遠，就住對面的中州花園。鐘老師要不再接一個活兒？”
“一節鋼琴課和一節吉他課加起來，我算你1200怎麽樣？”
“不過我希望你能上門教。”
鐘離：“……”
她怎麽覺得一個比一個不靠譜，見第一回 就敢讓她教？
有錢不賺是傻子，鐘離沒撒謊，她真的缺錢。
“行。時間你定。”
李羽松了口氣，跟鐘離講：“我回去跟豆芽爸爸商量商量，看哪天合適，我到時候給您發消息。”
“行。”
鐘離將人送到電梯門口才揮手告別。
回到工作室，鐘離窩進單人沙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發現已經冷透了。
她進茶水間倒掉咖啡，重新泡了杯。
下午三點，學生準時過來，鐘離開始教小孩鋼琴。
這一堂課她花了不少心思，學生註意力不集中，經常走神，為了讓對方專心一點，鐘離給出誘惑：“如果能把音階掌握，她就請他吃漢堡王。”
小孩很難經受住誘惑，聽鐘離這麽一說，剩下半小時練得格外專註，很快掌握知識點，鐘離也沒食言，帶他去三樓的快餐店買了漢堡。
等小孩吃完，鐘離坐電梯回工作室。
中途微信裏進來兩條短信，一條是周莉發的，一條來自那個句號。
周莉：「離姐，晚上一起吃飯？我有點事找你。」
。：「剛出警，沒看手機。」
鐘離掃完消息，給周莉回了個好，忽視沈懷的消息。
收拾好情緒，鐘離走出電梯，拐過一家衣服店，徑直走進機構。
一進去就見李追穿著白襯衫、黑色西褲褲，頂著一頭淩亂碎發，窩在收銀臺旁的座椅裏滿臉困惑地盯著墻上缺失的位置。
那裏原來好像掛了把吉他？
聽見腳步聲，李追歪頭望向門口，見鐘離進來，李追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縮著脖子打招呼：“去哪兒了？”
鐘離懶得搭理懶鬼，故意錯開他的視線，進屋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李追見鐘離不吭聲，解釋：“昨晚喝了點酒，剛睡醒。不是，你怎麽不理人？”
鐘離將剛收的三千塊轉給李追，“賣吉他的錢。”
“我下班了。”
李追沒在意那三千塊，見鐘離要走，他蹭地一下站起來，看了眼百達翡麗腕表，驚訝問：“這麽早，不到五點。你幹嘛去？”
“我一來你就走，怎麽回事？躲我啊。”
鐘離伸出手指頭晃了晃，否認：“不是，是有事兒。”
“什麽事兒？”
“賺錢。”
李追滿是不解：“你很缺錢？”
兩天之內，鐘離從第二個男人嘴裏聽到了這句話。
她抿了抿嘴唇，想要說點什麽，結果對上李追不解的眼神，她只能嘆氣。
李追擺擺手，裝沒看見：“你這不是想漲工資，故意說給我聽吧？那什麽，我雖然有錢，但也不是什麽慈善家。你這工資在容城同行裏算高的了啊。”
“貪心不足蛇吞象，懂嗎。”
鐘離哦了聲，聳肩：“哦，我可以下班了嗎？”
李追：“……”
“陪我吃個飯再走。”
鐘離皺眉，一口回絕：“沒空。”
李追有點生氣，還沒人這麽拒絕他，他皺了皺眉，憋住火問她：“吃個飯的時間也沒有？到底誰是你老板？”
“我給你漲兩千工資，陪我吃頓飯，夠了吧？”
鐘離想了想，覺得這交易劃算，點開微信跟周莉商量，問能不能帶個人。
周莉秒回：「帶誰？男的女的？」
鐘離餘光落在快要炸毛的李追身上，慢悠悠回覆：「男的，一朋友。」
周莉那端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鐘離也覺得為難人，想了想，還是決定錯不帶李追。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去。」
周莉：「方便方便，帶過來吧。我讓徐浩也叫幾個朋友，湊一堆熱鬧點，晚上還能一起去唱歌什麽的。」
鐘離回了個好，關掉手機。
安排妥當，鐘離覷了眼重新癱回椅子裏的李追，跟他解釋：“我有個飯局，你要是想一塊兒也行，不過人有點多，晚上吃燒烤。你樂意？”
李追忽視鐘離話裏的提醒，欣然接受：“吃燒烤？那玩意我好久沒吃過了。去唄，反正也沒事。”
鐘離：“……”
“在哪兒吃？我看要不要開車。”
“小廣場附近的燒烤攤。”
李追若有所思掃了眼鐘離，私自決定：“有點距離，我開車過去。順便送你回去。”
大熱天，鐘離也不想走路，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十五分鐘後，鐘離再次坐進那輛京牌奔馳車，扣上副駕駛安全帶，鐘離偏頭看看旁邊漫不經心打電話的男人。
忽然覺得，昨晚那些離譜的想法也不錯。
北京那邊打過來的電話，李追掛斷電話後沒反應過來，操著一口純正的京腔問她：“想什麽呢？”
“還在算計我的錢財，想從我身上摳點什麽？”
鐘離心虛搖頭：“怎麽可能。”
李追斜乜一眼鐘離，似笑非笑揭穿她：“算盤珠子快蹦我臉上了，真當我傻白甜，啥也不知道？”
“我雖然受了情傷，但不是傻子，好歹我高考也是能上清華北大的，智商完全夠，懂嗎？”
鐘離：“……”
得，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鐘離忍不住納悶，李追怎麽知道她在想什麽？
她琢磨半天，最終得出結論，還真是目的太明顯了？
懶得再猜，鐘離擺爛：“你怎麽知道我想騙你錢？”
李追猝不及防，踩油門的腳一哆嗦，要不是他反應及時，差點撞電線桿子。
等紅綠燈的檔口，李追歪過頭正兒八經掃描幾眼鐘離，好脾氣地解釋：“你太不會裝了。”
“我身邊的撈女想要什麽，絕對不會這麽明目張膽地表露出來。她們都是柔情似水說著情話，恨不得把整顆心都貼我身上。”
“不像你，滿臉寫著「要錢」二字。”
鐘離：“……”
哦，撈女也不是那麽輕易當的啊。
那她放棄了。
李追見她不吭聲，忍不住問：“你喜歡我？”
鐘離怪異地瞥一眼李追，很是貼心地否認：“不喜歡。”
“對我有興趣？”
“沒有。”
“看上我的臉了？”
“沒有。”
李追嘶了聲，百思不得其解：“那你看上我什麽了？”
鐘離眨眨眼，滿臉認真：“錢。”
李追冷笑，“要錢沒有，要命也沒有。”
鐘離倒也沒生氣，只淡淡哦了聲，沒再接茬。
一周前，鐘離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簽約公司告她不履行合約義務，私自違約，退出樂隊給公司和隊友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按照合同約定，她得賠償公司三千萬人民幣，並公開道歉。
要麽回到公司，重新為公司賣命，公司可以網開一面，既往不咎。
鐘離不想賠錢，也不想回去。
她躲在容城這座小城，仿佛一個天然屏障，將一切煩心的事兒都隔絕在了屏障外。
當然，屏障裏頭也是一堆破事兒。
可她還能忍受。
“你這麽缺錢，得罪什麽人了？”
李追知道鐘離的背景，也托人查過她現在的處境，知道她現在被經紀公司壓得喘不過氣，一起打拼的隊友也紛紛倒戈，可謂說是被背叛得徹底。
外界對她的評價並不好。
索性容城這座偏遠小城，沒那麽多是是非非，也沒多少人關註娛樂圈的起起伏伏。
鐘離躲在這裏還算清凈。
不過再清凈，也會有人時不時提醒她外界到底發生了什麽。
比如許燁然會電話、短信攻擊她，勸她不要再跟公司作對，趕緊回歸正道。
戴瑤會給她發短信，明裏暗裏暗示許燁然是她的，誰也搶不走。
也會放出狠話，樂隊沒了她，他們混得照樣風生水起。
鐘離將這些全都摒棄，她只是在想，到底要怎樣才能逃出「她做什麽都被會人阻止」的怪圈。
鐘離一點也不意外李追知道她的現狀，只是有點無語，無語他猜得這麽準。
當然，還有沈懷。
她也越來越看不清，他在想什麽。
想到這，鐘離又覺得擺在她面前的是一潭死水，她嘆了口氣，否認：“能得罪什麽人？你想多了。”
“沒得罪人，你嘆什麽氣。”
“閑的。”
李追：“……”
兩人沈默一會兒，向來混不吝的李追，突然說出一句有道理的話：“你沒發覺你太混亂了？”
“不管是過日子還是你自己，都挺混亂。”
“別看我整天吊兒郎當，無所事事，可我清楚我在做什麽。”
“你能看清你在做什麽嗎？”
鐘離啞口無言。
她窩在副駕，歪頭一言不發望著窗外一晃而過的景色。
琢磨著怎麽破這個局，想了半天都沒頭緒。
最後擺爛——
得過且過吧。
日子嘛，誰不是亂七八糟的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得過且過吧◎
“你不睡？”
時鐘逼近十二點, 鐘離握著玻璃杯，給自己接了杯溫水，人站在廚房、客廳邊界線的玻璃門附近, 望著杵在茶幾西南角的沈懷, 出聲提醒。
沈懷好像沒聽見，目不斜視看著她。
茶幾上堆放著煙盒、打火機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零食袋、口紅管、眼影盤, 他彎腰撿起鐘離買的煙盒, 默不作聲點了根煙。
抽了兩口，他隔著朦朧煙霧輕飄飄掃向她。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太深, 鐘離總覺得他的眼神裏帶了兩分薄涼。
那感覺就好像在深秋的夜晚，她不小心一腳踩進一潭死水, 涼得她一哆嗦。
鐘離喝了口水，水浸濕她的嘴唇，滋潤她幹澀的喉嚨，她那枯萎的心臟好似活了一點。
或許幹涸太久，只痛快一兩秒便被掩飾過去。
男人指間的煙頭明明滅滅，鐘離站久了腿麻，她端著玻璃杯坐進柔軟沙發, 餘光落在男人凸出的、時不時滾動的喉結, 誰也沒說話。
抽到最後，沈懷彎腰將煙頭摁滅在透明煙灰缸。
他拍拍身上的灰，掀開眼皮定定鎖住鐘離那張平靜的小臉, 目光透徹、直擊人心, 令人靈魂一顫。
鐘離下意識握緊玻璃杯柄, 後怕地想, 剛剛差點沒拿穩。
沈懷站定, 手指貼著褲縫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
片刻後, 他抿了抿嘴唇，低聲詢問：“非得找李追？”
鐘離腦子裏閃過一絲驚愕，動作遲緩地擡起透露，慢一拍地勾著眼望他。
什麽？
沈懷沒看明白，以為她反感討論這個話題，他伸手碰了碰脖子，繼續問：“找你爸不行？”
“你爸拿這錢輕而易舉。”
嘭——
鐘離摔掉手裏的玻璃杯，玻璃杯驟然四分五裂，水流向四面八方，浸濕地上的毛毯。
沈懷皺眉，默不作聲看著突然發火的鐘離，眼神裏似乎帶了一絲不認同、不理解。
鐘離冷笑一聲，赤腳踩在地毯，目光涼嗖嗖地盯著沈懷，嘴裏的話也分不清真假：“沈懷，你是覺著我不該賣給李追，還是覺得我該去找我那便宜爹？”
“賣誰不是賣。我去找他幹嘛？”
“還有，你憑什麽覺得鐘佑賢會幫我？我媽死了都不見他掉一滴眼淚，何況我這個私生女。”
“要我去求他幫忙，等我死了吧。”
“你這張嘴還真是一如既往令人厭煩。”
說完，鐘離踩上拖鞋，也不管沈懷在不在，冷著臉大步走進臥室。
嘭——
她將房門摔得幹脆利落，絲毫不顧及客廳裏還有一個人。
門一鎖，鐘離仍在氣頭上。
咖啡館遇到鐘杳的事兒歷歷在目，鐘離不會傻到去給自己惹不痛快，卻也沒那好心讓討厭的人好過。
她只是很煩，很躁動。
她很清楚，一旦回到熟悉的環境，回到她曾經瘋狂想逃離的地方，那些不痛快的記憶一定會再次卷土重來。
她曾經極力想要擺脫的破事、破人，也會一起湧現在她面前。
教學設計也沒心思做了，鐘離直直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試圖消化自己的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細碎的關門聲，將這場無法定義的爭吵或者爭執推向尾聲。
鐘離毫無困意地睜開眼，她掙紮間隙，終於坐起身，穿上拖鞋，走出房間。
客廳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
鐘離站在客廳回頭望了望那道緊閉的門，重新將視線定格在沈懷之前站立的位置，這才發現，茶幾上收拾得幹幹凈凈，似乎被人刻意清理打掃過。
她摔掉的玻璃杯碎片也被人收拾幹凈，只留下一團水漬證明剛剛發生過什麽。
鐘離胡亂搓了把臉，醒了醒越發迷糊的腦子，刻意忽視客廳的細碎變化，一頭鉆進洗手間。
擰開水龍頭，涼水撲在臉上那瞬，人精神不少。
鐘離扯了張洗臉巾擦掉臉上的水，習慣性地扔進附近的垃圾桶。
這才發現，垃圾桶的垃圾也被收得幹幹凈凈，裏頭重新套了一個垃圾袋。
鐘離身形頓了頓，刻意忽視臉上的呆滯，轉身走出洗手間。
明明他只在這個房間待了不到半小時，她卻有種滿屋子都是他的氣息的錯覺。
走之前還幫忙倒垃圾。
她應該感謝他，還是應該反感他多管閑事？
這點倒是跟大學時期的沈懷比，一點沒變。
一樣的愛管閑事，一樣的愛操心。
一夜無眠，鐘離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眼睜睜望著窗外天色漸漸亮起來，光線穿透窗簾，慢慢照亮整個房間。
她嘆了口氣，起身洗漱。
腦子裏想的卻是，又他媽瞎過了一天。
洗漱完，鐘離拿上昨晚寫的教學方案、房門鑰匙一骨碌地塞進包裏，準備出門。
剛闔上門，手機便傳來滴滴聲。
鐘離點開微信，一條好友申請毫無征兆地跳出來。
指腹落在屏幕上方遲遲沒動，鐘離望著那個句號，半天沒動靜。
兩秒後，對方再次發來一條好友申請——
「沈懷。」
鐘離扯了扯嘴角，點了同意。
好友申請一通過，對話框明晃晃地顯示著“沈懷”兩個字。
鐘離點開對方朋友圈看了兩眼，全是關於消防相關的，偶爾夾雜了兩條私人圈，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圖片，鐘離翻了幾條便沒了興趣。
退出沈懷的朋友圈，鐘離回到對話框，面無表情回了個“？”。
等了四五分鐘都沒見回覆。
鐘離關掉手機，頂著一頭霧水，走出小區，在路口搭車去城南上班。
剛坐上出租車就瞧見兩輛火紅色消防車開出消防大隊，在前面路口拐了個彎，開向與城南相反的方向。
鐘離掀掀眼皮，為沈懷的不回覆找了個理由——
原來是出警了。
司機是個中年人，瞧見這景象，八卦地點開微信群，語音詢問車友哪裏又著火了。
鐘離本來閉著眼睛補覺，被司機的話吵得睡不著，等他發完語音，鐘離習慣性地豎起耳朵等待後續。
與沈懷相關的，她總是習慣性地想去了解。
三十秒不到，司機群裏發出幾段長達六十秒的語音，出租車司機迫不及待點開語音條。
“城北工地上有工人跳樓，他媽的黑心老板，拖欠大半年的工資，那工人小孩上學的錢都沒有，只能跳樓逼迫老板給錢。那狗比老板不但不給錢還叫囂著讓那兄弟盡管跳，要死了，他拿錢買那兄弟的賤命。”
“那兄弟一聽，死活要跳樓。我估摸著是真被逼到不行了，二十層樓高為了錢說跳就跳，這他媽狗日的生活。要不是為了老婆孩子，我都想死！”
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對方呼之欲出的怒氣，鐘離安安靜靜坐在後排，捏著布料的手指卻不由自主收緊。
二十層樓，還沒完工的工地，沈懷他們去救人，是不是很艱巨？
司機聽完語音條也忍不住咒罵：“消防員們不是過去了？肯定能救回來。不過這他媽老板真不是個東西。”
“我們這些底層人就是被那些狗日的資本壓迫的。”
群裏隨著這句咒罵，討論越來越激烈，到最後語言已經臟得不能再聽。
鐘離全程保持沈默。
直到出租車到達目的地，鐘離才從包裏翻出一張二十元人民幣遞給司機，跟他說了聲不用找了，便推門走出去。
司機掙了錢，難得給鐘離一個笑臉。
那些臟得沒眼看的咒罵只能洩個火，並不能讓一個人的生活好起來，底層人民除了靠自己的雙手，靠自己的勤奮，靠自己夜以繼日的堅持，很難養活自己，養活一家人。
鐘離站在路口等紅綠燈，捏著包，沒有回應司機給出的笑臉。
她只是在想——
「這苦逼的人生什麽時候才能好過一點。」
十五秒後，綠燈亮，鐘離跟隨人群走過斑馬線。
她習慣性把一件事做得盡善盡美，所以總是在這過程中發現自己除了有點傲氣，其餘狗屁不是。
輕車熟路走進商場，鐘離坐直行電梯抵達五樓，時間剛好九點整，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機構沒開門，李追也不見蹤影，鐘離猜想他還沒起床，自覺從包裏翻出隨身攜帶的備用鑰匙，自己開門營業。
剛開門就有顧客進來買吉他，是一個年輕女人，領著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
鐘離在茶水間翻到沖泡的黑咖啡，她剛泡好一杯，轉頭就見有人進來，她只得擱下咖啡杯，起身出去招呼客人。
年輕女人瞧見鐘離那張不容忽視的臉，臉上露出一絲驚艷，下一秒笑著跟鐘離開口：“我女兒最近想學吉他，你看店裏有沒有合適的吉他，幫忙推薦推薦。”
墻上掛了十幾把吉他，各種價位的都有。
鐘離跟女人對視一眼，望向小姑娘，見她牽著女人的手不停轉，耐心詢問：“你們的心理價位在多少？”
女人想了想，給出一個理想的心理價位：“三千左右。”
三千左右的吉他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對於初學者來說完全夠用。
鐘離點點頭，視線落在墻上掛的十幾把吉他，走過去，選了其中兩把。
她對吉他比較了解，就算不知道李追標的具體價格，也知道個大概。
“這兩款都比較合適。它倆都是單板吉他，音質居中，對於初學者來說完全夠用……”
鐘離跟女人簡單介紹了一番吉他，又下了一個調音軟件，親自調好音，當著小女孩的面彈了首「童年」。
小姑娘聽見熟悉的歌謠，立馬揪著女人的衣服說想要鐘離手裏這把吉他。
女人不太懂，見女兒喜歡，爽快地答應。
收銀的事鐘離不太擅長，趁母女倆還在參觀機構，鐘離給李追發了條微信，問他怎麽在電腦上下單。
對面秒回：「微信付款就行了，錢你收著，算你的獎勵。」
「給我拍個照片看看售賣的哪把吉他？」
鐘離忽視前一句，將小姑娘選中的吉他拍了張照片發給李追。
李追點開照片看了兩眼，銳利點評：「這把啊，我還以為沒人買呢。」
「我把它當裝飾來著。」
是把它當燒火棍了吧？
少爺哪懂人間疾苦，這對於普通家庭來說，這已經挺不錯了好吧。
鐘離沒直接吐槽李追，回了個ok的表情包，點開微信付款碼遞給女人。
女人付款後，鐘離在小倉庫裏翻出吉他盒子將新吉他裝進去遞給女人。
女人接過吉他，掃視一圈機構，欲言又止問鐘離：“你們這兒學吉他一節課多少錢？”
“要價格合適，我報一學期的課，感覺你吉他彈挺好。”
鐘離：“……”
鐘離不清楚定價，只能再去騷/擾李追。
李追昨晚跟人在酒吧喝酒喝到早上六點，這會兒困得要死，手機消息響個不停，瞥見內容，他很不耐煩地回了兩條消息。
「隨便你。」
「別再打擾我睡覺，天大的事兒你自己看著辦。」
「虧了我補貼，行嗎？」
鐘離看著李追發過來的這幾條怨氣滿滿的信息，忍不住翻白眼。
還真是少爺啊，做個生意一點都不怕虧，怎麽不改行做慈善去？
鐘離估摸著李追對鋼琴的定價，想了想，跟女人商量：“一節課450，時長一個小時，你看怎麽樣？”
女人考慮片刻，詢問鐘離：“是一對一還是？”
鐘離沈思兩秒，給出答案：“一對一。你看你什麽時間有空，我這邊上午都行。”
“我下午3-4點要帶鋼琴課。”
女人似乎有些為難，“她周一到周五有其他補習課，周末可以嗎？每周末上午九十點。”
鐘離沒想到周末還要上班，她猶豫兩秒，答應：“可以。”
女人見鐘離答應，臉上露出笑意：“今天周五，那我明天送她過來。”
“老師方不方便加個微信？”
當然方便。
上帝至上好吧。
鐘離翻出包裏的手機，點開二維碼，跟女人交換微信。
剛添加成功，女人就提醒：“備註李羽，我女兒小名豆芽，你叫她豆芽就行。”
鐘離改完備註，頭也不擡地回覆李羽：“鐘離，我的名字。”
李羽手上動作一滯，她打量的目光落在鐘離的頭頂，臉上露出遲疑：“鐘離？”
鐘離擱下手機，擡頭對上女人充滿質疑的眼神：“有問題嗎？”
李羽急忙搖頭，“沒有。就是覺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兒聽過。”
鐘離哦了聲，沒太在意：“同名同姓的人很多。”
“你可能記混了。”
李羽也沒當回事兒，笑了下，抱歉道：“不好意思，剛剛失態了。鐘老師也教鋼琴？”
鐘離忙著搗鼓電腦，想把剛剛那單輸入出售單，“嗯。”
李羽看她忙碌半天沒個效果，忍不住指導了兩句。
在李羽的幫助下，鐘離摁下鼠標，輕松將剛剛的貨錄入出庫表。
輕松搞定艱難任務後，鐘離同人疏離一笑：“謝了。”
李羽眨眨眼，繼續盤算：“那介不介意也教豆芽鋼琴，我們家離這邊不遠，就住對面的中州花園。鐘老師要不再接一個活兒？”
“一節鋼琴課和一節吉他課加起來，我算你1200怎麽樣？”
“不過我希望你能上門教。”
鐘離：“……”
她怎麽覺得一個比一個不靠譜，見第一回 就敢讓她教？
有錢不賺是傻子，鐘離沒撒謊，她真的缺錢。
“行。時間你定。”
李羽松了口氣，跟鐘離講：“我回去跟豆芽爸爸商量商量，看哪天合適，我到時候給您發消息。”
“行。”
鐘離將人送到電梯門口才揮手告別。
回到工作室，鐘離窩進單人沙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發現已經冷透了。
她進茶水間倒掉咖啡，重新泡了杯。
下午三點，學生準時過來，鐘離開始教小孩鋼琴。
這一堂課她花了不少心思，學生註意力不集中，經常走神，為了讓對方專心一點，鐘離給出誘惑：“如果能把音階掌握，她就請他吃漢堡王。”
小孩很難經受住誘惑，聽鐘離這麽一說，剩下半小時練得格外專註，很快掌握知識點，鐘離也沒食言，帶他去三樓的快餐店買了漢堡。
等小孩吃完，鐘離坐電梯回工作室。
中途微信裏進來兩條短信，一條是周莉發的，一條來自那個句號。
周莉：「離姐，晚上一起吃飯？我有點事找你。」
。：「剛出警，沒看手機。」
鐘離掃完消息，給周莉回了個好，忽視沈懷的消息。
收拾好情緒，鐘離走出電梯，拐過一家衣服店，徑直走進機構。
一進去就見李追穿著白襯衫、黑色西褲褲，頂著一頭淩亂碎發，窩在收銀臺旁的座椅裏滿臉困惑地盯著墻上缺失的位置。
那裏原來好像掛了把吉他？
聽見腳步聲，李追歪頭望向門口，見鐘離進來，李追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縮著脖子打招呼：“去哪兒了？”
鐘離懶得搭理懶鬼，故意錯開他的視線，進屋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李追見鐘離不吭聲，解釋：“昨晚喝了點酒，剛睡醒。不是，你怎麽不理人？”
鐘離將剛收的三千塊轉給李追，“賣吉他的錢。”
“我下班了。”
李追沒在意那三千塊，見鐘離要走，他蹭地一下站起來，看了眼百達翡麗腕表，驚訝問：“這麽早，不到五點。你幹嘛去？”
“我一來你就走，怎麽回事？躲我啊。”
鐘離伸出手指頭晃了晃，否認：“不是，是有事兒。”
“什麽事兒？”
“賺錢。”
李追滿是不解：“你很缺錢？”
兩天之內，鐘離從第二個男人嘴裏聽到了這句話。
她抿了抿嘴唇，想要說點什麽，結果對上李追不解的眼神，她只能嘆氣。
李追擺擺手，裝沒看見：“你這不是想漲工資，故意說給我聽吧？那什麽，我雖然有錢，但也不是什麽慈善家。你這工資在容城同行裏算高的了啊。”
“貪心不足蛇吞象，懂嗎。”
鐘離哦了聲，聳肩：“哦，我可以下班了嗎？”
李追：“……”
“陪我吃個飯再走。”
鐘離皺眉，一口回絕：“沒空。”
李追有點生氣，還沒人這麽拒絕他，他皺了皺眉，憋住火問她：“吃個飯的時間也沒有？到底誰是你老板？”
“我給你漲兩千工資，陪我吃頓飯，夠了吧？”
鐘離想了想，覺得這交易劃算，點開微信跟周莉商量，問能不能帶個人。
周莉秒回：「帶誰？男的女的？」
鐘離餘光落在快要炸毛的李追身上，慢悠悠回覆：「男的，一朋友。」
周莉那端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鐘離也覺得為難人，想了想，還是決定錯不帶李追。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去。」
周莉：「方便方便，帶過來吧。我讓徐浩也叫幾個朋友，湊一堆熱鬧點，晚上還能一起去唱歌什麽的。」
鐘離回了個好，關掉手機。
安排妥當，鐘離覷了眼重新癱回椅子裏的李追，跟他解釋：“我有個飯局，你要是想一塊兒也行，不過人有點多，晚上吃燒烤。你樂意？”
李追忽視鐘離話裏的提醒，欣然接受：“吃燒烤？那玩意我好久沒吃過了。去唄，反正也沒事。”
鐘離：“……”
“在哪兒吃？我看要不要開車。”
“小廣場附近的燒烤攤。”
李追若有所思掃了眼鐘離，私自決定：“有點距離，我開車過去。順便送你回去。”
大熱天，鐘離也不想走路，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十五分鐘後，鐘離再次坐進那輛京牌奔馳車，扣上副駕駛安全帶，鐘離偏頭看看旁邊漫不經心打電話的男人。
忽然覺得，昨晚那些離譜的想法也不錯。
北京那邊打過來的電話，李追掛斷電話後沒反應過來，操著一口純正的京腔問她：“想什麽呢？”
“還在算計我的錢財，想從我身上摳點什麽？”
鐘離心虛搖頭：“怎麽可能。”
李追斜乜一眼鐘離，似笑非笑揭穿她：“算盤珠子快蹦我臉上了，真當我傻白甜，啥也不知道？”
“我雖然受了情傷，但不是傻子，好歹我高考也是能上清華北大的，智商完全夠，懂嗎？”
鐘離：“……”
得，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鐘離忍不住納悶，李追怎麽知道她在想什麽？
她琢磨半天，最終得出結論，還真是目的太明顯了？
懶得再猜，鐘離擺爛：“你怎麽知道我想騙你錢？”
李追猝不及防，踩油門的腳一哆嗦，要不是他反應及時，差點撞電線桿子。
等紅綠燈的檔口，李追歪過頭正兒八經掃描幾眼鐘離，好脾氣地解釋：“你太不會裝了。”
“我身邊的撈女想要什麽，絕對不會這麽明目張膽地表露出來。她們都是柔情似水說著情話，恨不得把整顆心都貼我身上。”
“不像你，滿臉寫著「要錢」二字。”
鐘離：“……”
哦，撈女也不是那麽輕易當的啊。
那她放棄了。
李追見她不吭聲，忍不住問：“你喜歡我？”
鐘離怪異地瞥一眼李追，很是貼心地否認：“不喜歡。”
“對我有興趣？”
“沒有。”
“看上我的臉了？”
“沒有。”
李追嘶了聲，百思不得其解：“那你看上我什麽了？”
鐘離眨眨眼，滿臉認真：“錢。”
李追冷笑，“要錢沒有，要命也沒有。”
鐘離倒也沒生氣，只淡淡哦了聲，沒再接茬。
一周前，鐘離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簽約公司告她不履行合約義務，私自違約，退出樂隊給公司和隊友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按照合同約定，她得賠償公司三千萬人民幣，並公開道歉。
要麽回到公司，重新為公司賣命，公司可以網開一面，既往不咎。
鐘離不想賠錢，也不想回去。
她躲在容城這座小城，仿佛一個天然屏障，將一切煩心的事兒都隔絕在了屏障外。
當然，屏障裏頭也是一堆破事兒。
可她還能忍受。
“你這麽缺錢，得罪什麽人了？”
李追知道鐘離的背景，也托人查過她現在的處境，知道她現在被經紀公司壓得喘不過氣，一起打拼的隊友也紛紛倒戈，可謂說是被背叛得徹底。
外界對她的評價並不好。
索性容城這座偏遠小城，沒那麽多是是非非，也沒多少人關註娛樂圈的起起伏伏。
鐘離躲在這裏還算清凈。
不過再清凈，也會有人時不時提醒她外界到底發生了什麽。
比如許燁然會電話、短信攻擊她，勸她不要再跟公司作對，趕緊回歸正道。
戴瑤會給她發短信，明裏暗裏暗示許燁然是她的，誰也搶不走。
也會放出狠話，樂隊沒了她，他們混得照樣風生水起。
鐘離將這些全都摒棄，她只是在想，到底要怎樣才能逃出「她做什麽都被會人阻止」的怪圈。
鐘離一點也不意外李追知道她的現狀，只是有點無語，無語他猜得這麽準。
當然，還有沈懷。
她也越來越看不清，他在想什麽。
想到這，鐘離又覺得擺在她面前的是一潭死水，她嘆了口氣，否認：“能得罪什麽人？你想多了。”
“沒得罪人，你嘆什麽氣。”
“閑的。”
李追：“……”
兩人沈默一會兒，向來混不吝的李追，突然說出一句有道理的話：“你沒發覺你太混亂了？”
“不管是過日子還是你自己，都挺混亂。”
“別看我整天吊兒郎當，無所事事，可我清楚我在做什麽。”
“你能看清你在做什麽嗎？”
鐘離啞口無言。
她窩在副駕，歪頭一言不發望著窗外一晃而過的景色。
琢磨著怎麽破這個局，想了半天都沒頭緒。
最後擺爛——
得過且過吧。
日子嘛，誰不是亂七八糟的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