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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迎春遭遇海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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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迎春遭遇海難

十年的時間不到, 賈政便親身經歷過三次驅鬼。

前兩次還可以推到前妻王夫人身上,那王夫人的確也要擔一部分責任。

可是這第三次發生的時候,王夫人早已黃土枯骨, 活人的業債,難不成還能堆到死人頭上?

至於後娶的尤夫人,則是個出了名的賢惠人,全家上下乃至整個京城都知道,這是個性子暖和的菩薩,從來不會搓磨家裏的下人。

經過這一次之後,但凡是有些腦子的略微一琢磨,就能想到賈政總遭鬼怪惦記的事,多半是他自己做的孽。

王家那邊得了消息之後, 做主的史夫人為了家裏女兒的名聲, 少不得暗中推波助瀾一番, 多替賈政揚名,再捏著鼻子替王夫人叫個屈。

可笑死了好些年的王夫人,竟然在骨頭都糟了之後,經歷了一波觸底反彈般的洗白。

也不知她若是泉下有知, 會不會覺得欣慰了。

反正王家活著的女兒是個個歡喜, 賈家自知理虧, 少不得咽下這個啞巴虧了。

如今只說賈政。

好不容易驅鬼儀式結束之後,他只覺得渾身上下輕飄飄的,不但腿不是自己的,連手也不是自己的了。

甚至整個腦袋都嗡嗡的,斷絕了一切思考的本能。

他被人小心翼翼從樁子上解了下來, 又像條被人抽了骨頭的死狗一樣, 一灘爛肉堆在軟榻上擡了回去。

尤夫人滿臉擔憂, 滿心不願地跟了過去,指揮著丫鬟小廝們擡了熱水,泡了柚子葉,給他徹底洗漱一番。

至於那兩位宮中供奉,自然有賈代善夫婦去應付。

沒過多久,太醫就來了,診斷過後只說了四個字,“氣血兩虛。”

日後只能躺在床上靜養了。

一般情況下,大夫說出這種話,就約等於“準備後事”了。

尤夫人拿帕子捂著臉,立刻痛哭失聲。

——不捂臉不行,她怕自己忍笑作哭的扭曲表情被人看見了,再傳出什麽閑話來。

一屋子的人頓時手忙腳亂起來,照顧賈政的照顧賈政,勸慰尤夫人的勸慰尤夫人,全都失了主心骨。

直到史太君進來,將眾人都呵斥了一通,才迅速穩住了局勢。

她欲言又止地看著尤夫人,目光中有些不忍,也有幾

分遷怒。

很顯然,賈政的身體狀況,她已經知道了。

“好好照顧政兒。”她說,“若是日後……你有再嫁之意,我們賈家也不是迂腐之族。”

萬年縣住了這些年,對史太君的影響是巨大的。

若是在從前,她絕對不會說出勸寡婦改嫁的事。

那個時候在她的認知裏,勸寡婦改嫁,不單是對男方家族的輕視,也是對寡婦本身的侮辱。

如今她卻是越發看得開了,賈政與尤夫人本就是老夫少妻,而賈政眼見是好不了了,尤夫人青春年少的,若是一直守著,未免也太過殘忍。

遷怒她沒照顧好自己兒子是一回事,心裏對一個女人的同情是另外一回事。這其中,還夾雜著幾分眼不見為凈的隱晦心思。

尤夫人當即就跪了下來,哭道:“老祖宗,兒媳既然一日做了賈家人,就一生都是賈家婦,如何能中途背盟?”

史太君理解她心有顧慮,且如今賈政還沒死呢,便沒有多言,只是笑了笑說:“先照顧政兒吧,這件事日後再說。”

但尤夫人卻不肯輕輕帶過,膝行上前,抱住史太君的腿,泣聲道:“不管日後如何,今日兒媳先對天發誓:若是日後生了二心,蒼天不佑,永墮阿鼻!”

——開玩笑,一次婚姻就已經耗盡她所有的期待了。好不容易要把這冤家孽障給熬死了,再給自己找一個祖宗,她是腦子被驢踢了嗎?

見她言之鑿鑿,分明誠懇萬分,史太君也不由心下感念,親手把她扶了起來,“好孩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你還年輕,要多為自己想想呀。”

尤夫人卻道:“老祖宗不用勸了,別的不說,就說我那一雙兒女。若是我這個母親改嫁,他們是留在家裏呢,還是跟著母親走呢?

不管他們怎麽選,處境都會顯得尷尬。便是為了他們兩個,兒媳什麽事忍不得呢?”

這一回,史太君是真正感受到她的心意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可憐你一片慈母之心。日後不管有何難處,都可以來找我。誰若是敢為難你,老婆子給你做主!”

得了這麽一句話,尤夫人心裏才敢松一口氣,瞬間破泣為笑,“多謝老祖宗成全。”

自這天起,史太君就挪到了賈政府裏住著,尤夫人也精心伺候婆母與丈夫。

趁著人不註意的時候,她把賈政從自己那裏拿走的畫稿偷了出來,一把火燒了個幹凈,徹底毀屍滅跡。

或許真是柳先生保佑,從頭到尾,竟然沒有一個人想起畫稿這回事。

或許有人發現畫稿丟了,卻又並不覺得那是什麽重要的事。

畢竟,除了尤夫人這個創作者之外,誰也感受不出畫稿上散發出來的詭異之氣。

也是因此,尤夫人心頭多了一樣疑惑:那些魅惑艷鬼,究竟和畫稿有什麽聯系呢?

只這疑惑埋在心裏,她連瑞姐都不敢說。

趁著賈政還有一口氣在,尤夫人問過了瑞姐的意見之後,就把她嫁給了一個同是自己陪嫁的奴仆。

畢竟她這個繼母,和賈珠這個繼子的年歲實在是太近了。

等日後賈政有了個萬一,為免瓜田李下之嫌,尤夫人帶著兒女別府另居才是上上之選。

所以,她完全沒必要拿瑞姐去拉攏賈家現有的管事。

賈代善雖然沒有跟著住過來,但也時刻關註著賈政這邊的狀況。

甚至賈環和惜春也不去上學了,每日裏就跟在祖母跟前盡孝,偶爾跟著母親到父親病榻前侍奉湯藥。

可以說,整個家裏所有的人,竟然都是在等著賈政蹬腿歸西。

再想想賈政素日的威風,也是可笑可嘆。

唯一值得賈代善夫婦欣慰的,就是一直和小兒子不對付的大兒子,見了賈政如今的慘狀,竟然前嫌盡釋,把從前兄弟二人之間的齟齬一筆勾銷了。

如今的賈赦除了每天到衙門裏點卯之外,就是到處去延醫請藥,把自己能用的人情全給用了。

但賈政這一次的確是被幾只鬼魅聯合吸幹了底子,生死簿上早有名。便是大羅金仙下凡,又豈能違背天意,救這該死之人?

私底下賈赦就跟張夫人商議,“實在不行就往臺州打個電話,讓琰兒回來吧。到底是親侄女呢,得給她叔父奔喪。”

琰,就是他們夫妻給迎春的正式名字。原本是要等到她十五及笄之後再公布的。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還不到及笄之年,迎春就被傅悠說動,跟著一起去了臺州。

既然女兒要出仕了,總不能一直讓她頂著個乳名。所以“賈琰”這個大名,就提前冠給了迎春。

張夫人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是得叫琰兒回來。今天先給她打電話,明日一早,叫璉兒坐船去臺州,把他妹妹接回來。”

夫妻二人商量停當,立刻就通知了賈璉收拾東西,準備明日赴臺州接妹妹。

再說賈璉和王熙鳳小兩口正收拾路上用的東西呢,卻忽然有上房的丫頭跑了過來,慌慌張張地說:“二爺,二奶奶,太太暈過去了,兩位快過去看看吧。”

“什麽?”夫妻二人大驚失色,一時也顧不得收拾東西了,連衣裳都沒換,就急急忙忙去了正院。

離正院更近的賈瑚夫婦已經先到了,兩人湊過去,一人拉住一人詢問情況。

袁湘低聲道:“是二妹妹那裏出了事,太太一激動就暈了過去。我已經著人去請相熟的太醫了,等太醫來了才知道太太怎麽樣了。”

“二妹妹?”鳳姐蹙眉,“二妹妹不是跟著郡主去了臺州嗎?”

那邊的賈瑚也在跟賈璉說:“二叔那邊眼見不好了,老爺太太就想著給二妹妹打個電話,叫她回來準備奔喪。哪知道電話打不通,只好又去撥傅郡主的號。

她那邊很是著急,匆匆告訴老爺太太,半個月前,二妹妹和她姑姑與堂姐一同出海,結果遇上了風浪。跟著好不容易逃回來的人去找,如今還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呢。”

賈璉到抽了一口涼氣,突然有些站不穩,“二妹妹……怎麽會……”

迎春雖然是李姨娘生的,但一出生就養在張夫人膝下,賈璉是看著這個妹妹長大的,兄妹倆感情極深。

驟然聞此噩耗,小時候一直在林家讀書的賈瑚還能頂得住,賈璉卻有些天旋地轉。

“誒,二弟,你怎麽了?”賈瑚一驚,趕緊扶住。

“我沒事,我沒事,現在最重要的是太太。”賈璉穩了穩自己的身形,忽然想起什麽,又問道,“對了,李姨娘那邊,有人過去通報嗎?”

賈瑚道:“太太治家嚴,沒人敢把正房的消息亂傳出去。”

賈璉道:“既然如此,就先瞞著她吧。二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會有事的,肯定不會有事。”

賈瑚點了點頭,“瞞著也好。太太一倒,家裏就兵荒馬亂的。若是李姨娘再倒了,可就更了不得了。”

如今賈赦屋裏,除了正妻張夫人之外,最得臉的就是生了一女的李姨娘了。

兄弟二人商量停當,便來找袁湘妯娌兩個,把想法說了,妯娌兩個也一致讚同。

這時太醫來了,賈瑚兄弟趕緊到大門口去迎接,一乘軟轎把太醫擡了進來。

王太醫先是把了脈,拿出銀針在張夫人手腕上紮了兩下,閉過氣去的張夫人便幽幽轉醒。

“我可憐的迎春呀!”人還沒完全醒過神來,張夫人就忍不住大哭起來。

一時間賈瑚夫婦和賈璉兩口子都上去勸慰,只說吉人自有天相,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說不定過幾天,二妹妹就自己打電話回來了。

眾人勸了半晌,張夫人勉強收淚,卻一把抓住賈璉的手,“璉兒,你的東西收拾好了嗎?”

賈璉速來有幾分機智,聽母親這樣問,就猜出幾分對方的心思。

正好他也為迎春揪心,當即點頭道:“鳳兒已經幫我收拾好了。母親放心,明日一早我便啟程前往臺州,找不到迎春妹妹,兒子絕不回京!”_

話音未落,賈赦急一巴掌打在他後腦勺上,急道:“你這孽障,胡說什麽呢?便是……便是尋不到,你也要平安才是。”

如今他們已經有一個孩子下落不明了,難不成還要再搭上一個嗎?

張夫人道:“一年,以一年為限。若是一年之內還是沒有消息,那你就回來吧。”

說著又哽咽了起來。

要放棄尋找養育多年的女兒,雖然只是假設,已然足夠痛徹心扉。

眾人趕緊又勸,直到林之孝家的端來了安神湯,張夫人飲過之後昏昏欲睡,太醫才能近身請脈。

“驟然大驚大悲,難免損了臟氣。待老夫開些張調理的方子,三碗水煎做一碗,連喝三日即可。”

好在張夫人沒什麽大礙,一家人都松了口氣。

賈赦拱手道:“有勞王先生了。先生請隨我來,外間已備好了筆墨。”

王太醫點了點頭,提起藥箱跟著他去外間開藥方。賈瑚兄弟都跟了出去,留下袁湘和鳳姐伺候張夫人。

或許那安神湯是真的有效,張夫人這會兒已經迷迷糊糊睡過去了,倒也不必她們做什麽。

等送走了王太醫之後,賈赦回轉,便讓她們都回去休息了。

“老大家的,你管著家裏,明天還有一攤子事呢,回去吧。老二家的也回去吧,你是給別人幹活的,不好去遲了。”

鳳姐道:“太太都這樣了,我哪裏還能靜下心來工作?先讓平兒替我盯幾天,我等太太身子好了再去。”

對於自己這個開明的婆婆,鳳姐是真心崇敬,一點不覺得照顧她的病榻是耽誤自己的正事。

見她神色誠懇,賈赦也沒多說什麽,只是點著頭沖她們擺了擺手,“天色不早了,你們都回去吧。”

鳳姐心裏還惦記著替賈璉收拾行李,也便沒再矯情,和袁湘一起告退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榮國府中門大開,好幾輛馬車陸續被拉了出來。第一輛裏坐著鳳姐,後面都是賈璉的行李。

而賈璉與賈珠兄弟,則是騎馬護衛左右。

因著事情來得匆忙,他們也沒來的及提前包一艘船,只好到了碼頭現打聽,有沒有閑置的船,或者是去往臺州的貨船。

說來也是巧,正好有一個賈璉在出版社認識的舊識,他們家有一批貨要運到臺州去。賈璉幹脆就不等了,談好了價錢之後就趁著這趟船走了。

直到水面上都看不見帆影了,鳳姐才嘆了一聲,“回吧。”

說完,拉了拉兜帽,扶著丫鬟的手上了馬車。賈瑚再次護著她回了家,兩人各自回去換了衣裳,賈瑚出門去廟裏替母親祈福,鳳姐則是去了正院照顧婆婆。

說是照顧,其實也就是看著丫鬟們,讓她們仔細輕巧些。

若真論起伺候人的本事,她一個自小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哪裏比得上這些丫鬟們?

臺州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傳回來,直到張夫人

完全康覆了也是一樣。

出了這麽大的事,想要一直隱瞞是不可能的,李姨娘終於還是從說漏嘴的下人口中,聽說了迎春的事。

對她來說,這個消息不亞於晴天霹靂,一瞬間就感覺像是天塌了一樣。

“不,我不信,我不信!”李姨娘有些神經質地搖了搖頭,就一頭撞出去,徑直往正房跑。

跟著她的吳嫂子和兩個小丫鬟都嚇壞了,反應過來就一邊喊著“姨娘”,一邊跟著在後面追。

一群人鬧鬧哄哄地穿了半個院子,正和賈敏說話的張夫人早得了動靜。

“你這又是怎麽了?”

李姨娘跌跌撞撞跑到近前,雙腿已經軟得支撐不住了,“噗通”一聲跪了個實在,“太太,太太,妾身知道您最是心慈,您就告訴妾身一句準話,迎春她到底怎麽了?”

張夫人面色一變,目光淩厲地環視左右,一眾奴仆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這時候,吳嫂子領著兩個小丫鬟也追了過來。

“姨娘,姨娘,您慢點跑呀,當心摔著。”

張夫人深吸了一口氣,親自去扶李姨娘,“你先起來說話。”

但李姨娘卻墜著不肯起身,滿臉淒惶地哀求道:“太太,太太,您就給我句準話吧!”

張夫人身形一僵,眼眶也紅了。

她說:“璉兒已經去臺州找他妹妹了。”

“阿——我的兒呀!”李姨娘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身子往後一仰,就背過了氣去。

一時間兵荒馬亂,賈敏趕緊起身告辭了。

張夫人面有慚色,“妹妹好不容易來一回,卻連碗熱茶都沒喝好。”

賈敏道:“舐犢情深,人之常情,我又豈是那鐵石心腸之人?”

張夫人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盡在不言中。

等把人送到二門處之後,張夫人才道:“敏妹,琰兒的事,老太太那裏,還是要繼續瞞著。老人家年紀大了,受不得刺激。”

“嫂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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