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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傅玉衡論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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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傅玉衡論宗族

“你聽說了嗎?”

“你是說《三國演義》的選角?, 這誰沒聽過?”

“唉呀,誰說那個了?《三國演義》裏那麽多人物,這都已經大半年了, 一直在選,一直在選,這個瓜早就不新鮮了!”

“那是王縣伯死後,王提督從福建回來奔喪,帶回來一對雙生子的瓜?”

這人嘴裏的王提督,就是被聖人欽點為福建水師提督的王子騰。

按理說官員外放,正妻守在家中,若幹年後回京,帶著小妾和庶子庶女的事, 根本就不稀奇, 大眾接受良好。

之所以王子騰帶回來一對雙胞胎兒子, 會被人茶餘飯後的嚼舌根,根源就在其弟王子勝一家三口身上。

不管是王子勝與小甄氏夫妻,還是王仁這個玩王家多年的獨苗,從來都沒有想過, 王子騰還能有自己的親兒子。

當年親手給王子騰下藥的甄氏雖然還能穩得住, 卻也架不住兒子、兒媳還有孫子都是豬隊友。

以王子騰如今的地位, 妥妥是王家族人巴結的對象。聽說他要回來,幾乎所有族人都趕來迎接。

看見兩個堂弟,王仁太過震驚,當眾脫口而出,“不可能, 你怎麽可能生得出兒子?”

王子騰微微瞇了瞇眼, 遮住一閃而過的陰沈, 在甄氏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連珠炮般地追問,逼著心性脆弱的王仁說出了他被繼母下藥的事實。

其實這些族人一直知道這對繼母子之間不合,這麽多年王子騰始終膝下空空,他們也隱約猜到,其中肯定有甄氏的手筆。

但猜到是一回事,當眾實錘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時間,眾人看甄氏的眼神都不一樣了,讓她如芒在背,心思瘋狂轉動,卻想不出破局之法。

——如果王子騰一直沒有兒子也就罷了,嫡支這一房的家業早晚要給王仁繼承,誰吃飽了撐了去得罪他們這一脈?

反正他們這些族人,只是想找個能打秋風的地方而已。這一點,甄氏看得很透徹,所以當年才敢那樣大膽。

可偏偏王子騰有了兒子,還是兩個。王仁一下子就從獨一無二的珍寶,變成了可有可無的頑石。

傳到王縣伯這一代,王家的爵位已經到頭了,日後是富貴是落魄,就要看家主的能力了。

王子騰能力強盛,王家的富貴眼見在他手中會更上一層樓,族人們對他本身就有一種敬畏心理。

從前他們之所以捧著王仁,是因為不管王子騰樂不樂意,王仁都是他唯一的繼承人。

但如今的情況,大不一樣了。

畢竟有了親生兒子,誰會把家業傳給侄子?又不是腦被門夾了。

王仁的特殊性一下子被削除,族人們再看甄氏時,目光自然和從前大不一樣。

甄氏原本是立於不敗之地,如今卻一朝喪盡了所有籌碼。

當即就有兩個族老站出來,義正辭嚴地指責甄氏,說她是個不慈的母親,是個意圖斷絕王家嫡支血脈的毒婦。

她整個人都萎靡了,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是她不想翻盤嗎?她是不能啊。

如果那兩個孩子長得像他們的母親,和王子騰沒有多少相似之處也就罷了,她還能鋌而走險,當眾懷疑王子騰兩個兒子的血脈。

——誰讓王子騰這麽多年都不能生呢?

奈何那兩個小崽子雖然還不滿周歲,但眉眼口鼻,卻跟王子騰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活脫脫縮小版的王子騰。

若說不是親生父子,怎麽可能長得這麽像?

看見那兩個小崽子的臉,她就知道,自己這輩子徹底輸了。

最後的結果,是甄氏被族老們送入了家廟,餘生註定要青燈古佛,在功敗垂成的憾恨中度過了。

王子騰一回來就把繼母送進了家廟,這才使得王家的八卦喧囂塵上,引得人議論紛紛。

原本王子騰是不想替甄氏遮掩,準備把甄氏的所作所為透露出去的。

偏偏這個時候,江南甄家事發了。

那位奶過老聖人的奉聖夫人終於撒手人寰,聖人忍了這幾年,總算是不必再顧忌那位老太太,直接就開始了對甄家的清算。

當今聖人對百姓寬厚,對官員算不上嚴苛,但也絕對不會像老聖人那般,貪贓枉法都可以高拿輕放。

老聖人早年時為了穩定江南,舉行過幾次南巡,甄家一連接駕三次,從官庫裏挪用了不少銀子,造成了大量的虧空。

因著這虧空不好拿到明面上來說,甄家就得自己想辦法填上。

老聖人對此心知肚明,對甄家的一些動作一向十分寬容。

有一年銅錢價格浮動,甄家去了的那位老太爺給老聖人寫折子,說是可以通過倒賣銅錢大賺一筆。

老實人二話不說,從內帑中提了十萬兩銀子給他。結果他做生意賠了,十萬兩銀子血本無歸。

就這,老聖人一句話都沒說,還默認他們從江南鹽稅和絲綢稅中截留貪汙。

甄家貪汙的來龍去脈,當今聖人心裏很清楚。

但凡甄家懂得適可而止,聖人也不會追究,畢竟人家是替他親爹擦屁股呢。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咱家的胃口越來越大,貪婪的錢你卻不想著把曾經挪用的公款還上,全給他們自家人享受了。

這一下子聖人可就不能忍了,先是讓記者曝光,一輪輿論發

酵之後,直接抄家滅族,十六歲以上男丁全部處斬,十六歲以下男丁並家中女眷等,皆充軍發配。

王子騰直道晦氣,卻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替甄氏隱瞞了她做的惡事。

若是在這個時候爆出來,外人可不會管事情真假,只會覺得是他們王家落井下石。

如今像王子騰這樣處理,只是讓甄氏青燈古佛,外人反而會結合他多年無子的事自己猜測。

盡管不夠暢快,但怎麽選對自己更加有利,他還是分得清的。

※※※

“唉~那王提督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攤上這麽個陰毒的繼母。”

“這種過時的瓜,你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怎麽,你要說的也不是王家的事?”

見對方滿臉矜傲地點頭,這人思索了片刻,眼睛一亮,“那一定是保齡侯府的事了。”

前任保齡侯的長子,現任保齡侯的兄長拖了這幾個月,終於油盡燈枯,於上個月撒手西去。

他前腳剛死,他夫人尹氏就受了刺激,當天夜裏就產下一女,卻是個生而無父的遺腹子。

保齡侯府那位老夫人,先是經歷了長子之死的打擊,接著大孫女出生,給長子留後的最後一次希望徹底破滅,她很快就病倒了。

不到半個月,那位老夫人也去了。

那位史大姑娘還沒出生就沒了爹,出生之後又沒了祖母,不少人都暗暗嘀咕這孩子命硬。

還好她母親尹氏穩住了自己的心神,忍著流言蜚語認真坐完了月子。

尹氏非常慶幸自己沒死:若是我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兒命硬的說法,怕是要坐實了。

她心裏很感激賈敏,若非有賈敏開解她,她又哪裏能找回曾經的心性?

出了月子之後,她就帶著女兒在院子裏默默守孝。

反正她就是個寡婦,家裏人情往來也用不著她。弟妹嚴氏雖然和她不親近,卻也不是個惡人,她們母女該有的份例都會按時送過來。

不過,再多的也就沒有了。

史家人口眾多,這些年本就有些捉襟見肘,能不短了她的份例已經是嚴氏厚道了,尹氏也不敢奢求太多。

她已經想好了,等出了孝之後,孩子已經三歲了,略微經得起顛簸。

到那時候,她就帶著孩子搬到萬年縣去,投奔姑母史太君。

萬年縣是壽寧侯的地盤,只怕到時候,她少不得要再求救敏妹妹。

此舉雖然冒昧,但為了女兒的健康成長,她少不得要豁出這張臉去。

她可以忍受一切流言蜚語,卻不能讓女兒和她一樣過這種忍氣吞聲的日子。

※※※

“誒,你說,這史大姑娘,是真的克死了自己親爹和祖母?”

“哈哈,史家的瓜,也過時啦!”

“那你到底要說啥?”

眼見對方是真的急了,這人也不敢再賣關子,神神秘秘地說:“表親不可通婚的事,你應該知道吧?”

那人看她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樣了,就像是在看一個大傻瓜。

“你還說我的瓜過時,你這個瓜裏的瓜子若是掏出來種上,怕是連小瓜都結出來了吧?”

“嘿,你還別說,可不就是結出小瓜來了嘛。”

“昂,怎麽回事?”

“又有了最新消息,說是表情結合生出來的孩子,也不都是夭折了。

還有好多,生出來就少只眼睛,或多只手,要麽就是生來沒□□。

哪家生出了這樣的孽胎敢張揚出去?不都是悄悄處置了,對外宣稱生而夭折?”

“嘶~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想起來了,那些人家夭折的孩子,還真有很多是生下來就沒了的。”

“是吧,是吧?若只是天生體弱,哪有那麽多生而即殤?”

……

這樣的八卦傳得到處都是,而且是越傳越邪乎,還有鼻子有眼的。

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便是安坐宮中的聖人,也不得不重視了。

於是,作為一切流言的源頭,壽寧侯傅玉衡被聖人宣進了宮裏,專門詢問此事。

所有知情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皇宮,只是等著看這場君前奏對的結果。

※※※

“微臣傅玉衡參見聖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進門之後,傅玉衡就老老實實地朝拜,行了三拜九叩大禮。

站在禦座旁的聖人忍不住笑出了聲,“行了,行了,你也別來這套,我還不知道你?快起來吧,別等會兒三妹妹從立政殿殺過來,怨怪我這個做哥哥的為難妹夫。”

傅玉衡心頭微微一松,也沒矯情,忙不疊就站起身來,笑道:“哪能啊,薰兒最是乖巧守禮,您可不能冤枉她。別忘了,她如今可是人在立政殿,找皇後娘娘告狀別提多便利了。”

君臣二人開了個玩笑,氣氛就徹底緩和了下來。

聖人對他招了招手,“走吧,到後殿去說。”

傅玉衡應了一聲,跟著入了後殿。

劉如意親自奉了茶來,傅玉衡雙手接過,對他點頭致謝。

聖人撇了撇漂浮著的茶葉,淡淡道:“說說吧,最近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的,到底怎麽回事?”

傅玉衡苦笑,“聖人面前,不敢言慌。臣真就是和好友聚會時,話趕話說到這裏了,就順嘴提了一句。

哪曾想,賈恩侯是個大嘴巴,臣只是少叮囑了一句,他轉頭就傳了出去,還越傳越邪乎了。”

聖人挑了挑眉,事實的真相,跟他猜測得差不多。

流言這玩意兒,聖人不但早看透了,還利用過不止一回,哪裏不知道是怎麽個調調?

他之所以把傅玉衡叫過來,感興趣的另有其事。

“你說的那個表兄妹結合,生出的孩子容易體弱夭折,到底是真還是假?”

“真的。”傅玉衡正色道,“準確地說,是三代以內有血親的,都不宜結合。”

聖人怪異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妹妹那個女兒,是庶出吧?”

“但玉蓮把她當親生的,我就把她當親外甥女。”傅玉衡的話語十分堅定。

見慣了人心的聖人立刻就明白了他是什麽心思,不由感慨道:“你還真是個好哥哥。”

傅玉衡笑著恭維,“這都是跟聖人您學的,您對三位長公主,又何嘗不深恩厚義?”

別的不說,光是一登基就把自己三個不同母的妹妹都加封了長公主,任誰都得說一句大氣。

這個時候,兩人竟都忽略了,從寶釵父系這邊算,和傅昭也是姑表親。

唔,娃她爹不配擁有姓名。

“行了,你也別恭維我了。今天召你進宮,主要是另外一件事。”

傅玉衡立刻端正了神色,“聖人您盡管吩咐,微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聖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如今,還真到了你替朕赴湯蹈火的時候了。”

傅玉衡心頭一凜,等著聖人吩咐。

連續兩代天子,對他都很夠意思。如今需要他回報,他也不是那等只拿好處,不肯付出的人。

聖人問道:“聽說你們大劇院,要籌拍《三國演義》?”

“不錯,劇組已經在選角了,劇院裏所有編輯,也都參與到了劇本的創作打磨裏。”

聖人道:“你們那個劇本上,能不能加點東西?”

這是要夾私貨?

傅玉衡當即表示:可以,沒問題。無論您想加什麽,臣都能給您抹平了,讓人看不出絲毫夾帶的痕跡。

見他答應得如此痛快,聖人頗覺欣慰,他和老聖人,總算是沒寵出個不知回報的。⊙

想到自己要加的東西,聖人不禁嘆了一聲,跟傅玉衡說起了掏心窩子的話。

“你也知道,自我登基以來,就一直致力於打擊地方宗族的勢力,想要讓朝廷的觸角徹底貫穿整個天下,讓老百姓尊法守法的同時,也怨有可申,屈有可訴。

奈何宗族勢力根深蒂固,在這種太平年月,又不好大動幹戈,收效並不盡如人意。”

傅玉衡真想說:可以了,您這速度真的可以了。就算是老聖人做這件事,也不一定有你這效率。

但他也知道,天才對自己,總是有更高的要求,想想也能理解聖人的自謙了。

不過,該勸的還是要勸,“聖人,移風易俗本就要徐徐圖之,且不可操之過急,激起百姓的逆反心理呀。”

聖人道:“這個道理我也明白,所以才不找別人,專門找你呀。”

聽了他這話,傅玉衡就知道,對方想夾帶的是什麽私貨了。

“所以聖人是想通過《三國演義》寓教於樂,讓百姓們明白宗族勢力的危害性?”

“不錯。”聖人點了點頭,問道,“可以做嗎?”

傅玉衡道:“且容臣思索一番。”

他低頭沈思了許久,點了點頭,“做倒是可以做,但聖人若想徹底解決宗族勢力,文化娛樂只能作為輔佐,最核心的問題,還是要通過民生來解決。”

聖人示意他,“你繼續說。”

傅玉衡道:“那您得先恕臣僭越之罪,還要保證臣接下來要說的話,再無第三人知道是出自臣之口。”

他還沒忘了自己是個不能參政的駙馬,縱然感動於聖人的一心為民,卻也不得不再次表露自己從來沒有過野心。

可不就是沒野心嗎?只要他說得有道理,就可能是名垂青史的功勞。

如今他不讓人知曉,就是寧願不領這份功勞。

試問哪個老板不喜歡只幹活不拿工資的員工?

聖人立刻揮退了伺候的人,“你盡管說。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絕不傳六耳。”

“多謝聖人。”

傅玉衡先謝了恩,才把自己前世從網上看來的,和早些年在老家時總結出來的東西,說了出來。

“聖人有沒有想過,宗族勢力之所以一直難以消除,其實是因為底層百姓需要這種勢力的存在呢?”

聖人皺眉,“他們需要壓迫他們,隨時隨地可能謀奪他們財產的東西存在?”

傅玉衡堅定地點了點頭,“聖人懷悲憫之心,所以更容易看見民間疾苦。殊不知,普通百姓若是沒有了宗族的庇護,財產更容易被旁人剝奪。

還有更現實的問題,就是每到旱季,田裏的莊家需要澆水的時候,共享一條水渠的兩個以上的宗族,必然會因為水源發生爭鬥。

不管平時關系怎麽樣,到了這種關系到整個宗族存亡的時刻,無論貧富,大家的利益都是一致的。若無宗族依附,靠著單打獨鬥,能敢保證自己爭得過別人?”

所以說,想要消除宗族影響,光是宣傳壞處沒用,得先讓宗族聚集的好處無限稀釋,稀釋到可有可無。

當個體的利益超越了從宗族中所得,宗族勢力自然而然也就瓦解了。

就像是他前世生活的那個年代,一個祖父的堂兄弟都常年不見,何況是隔了不知道幾代的族親呢?

第2

48章 傅石頭的新差事

聽完這一席論斷, 聖人久久不言,心頭實在難以平靜。

過了好半晌,他才自嘲地笑了笑, “枉我總是覺得朝中官員不識民間疾苦,如今看來,真正不懂底層百姓的,不是百官,而是我這個不曾出過宮門的天子呀。”

因為信息的不對等,縱然他制定的國策是好的,思維卻因盲區而陷入了誤區。

聖人走了歪路,朝中袞袞諸公難道當真不知?

未必吧。

他們中間不知道有多少人,就等著聖人在這件事上栽跟頭, 好讓他們能夠趁機擠壓皇權, 讓聖人明白:我們這些大臣, 才是真正能幫陛下的人,您就別老是向著那些賤民了。

聖人忍不住咬牙切齒,“朝堂諸公,當真是才能卓著, 思慮深遠呀!”

看得出來, 他的神情有些羞憤。

就是那種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中, 卻忽然發現自己的想法都被人窺破;自以為是黃雀,卻猛然發現身後還有獵人那種羞憤。

傅玉衡卻忽然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麽?”聖人的臉黑了。

傅玉衡道:“我笑世人皆是貪心不足,總是覺得別人地裏的莊稼好,看不見自家的長處。”

他明顯是話裏有話, 聖人也迅速冷靜了下來。

見他神情緩和, 傅玉衡才正色道:“金無足赤, 人無完人。聖人雖然是萬民君父,其實也是個凡人,您又何必對自己要求太高呢?

您只有一個人,朝中又有多少大臣呢?他們之所以要鋌而走險,弄這種幾乎要和您撕破臉的下策,又何嘗不是因為您的帝王心術太過高超,讓他們已無招架之功?”

能和平發財的,誰願意去冒險呀?

歷史上凡是將大臣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帝王,要麽自己晚年,要麽下一代皇帝,必然會遭到大臣的反撲。

皇權能不能再次站在巔峰,就得看在位的皇帝夠不夠強硬了。

毫無疑問,當今聖人是個實打實的外圓內方之君。

聖人稍感安慰,“不錯。真正弱勢的不是我,而是外強中幹的他們。”

消除宗族勢力這件事,他是絕對不會妥協的。

不過,日後他的思維要調整一番了。

“其他的你不用管,盡管在你的影視劇裏幫朕敲邊鼓就是了。”

傅玉衡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回去之後,就親自領導一眾編輯創作劇本,絕對將您的意志融入其中。”

三國亂世,正是人性醜惡容易暴露的時候。

夾帶這個私貨,還真不用刻意,只需要把鏡頭從家國天下,稍微分給升鬥小民一些,也就足夠了。

當天中午,聖人命皇後賜了家宴,再次向外人宣告了壽寧侯與上陽長公主的簡在帝心。

宮外等消息的人心裏有數了:看來,表親之間不宜婚娶是真的。

第二天的朝會上,聖人就專門命戶部和禮部聯手,收集民間數據,再根據真實數據,斟酌要不要就此立法。

大臣們很樂意聖人把心思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因為但凡能當官的,在自己老家都是望族。

聖人要消除宗族勢力,雖然說不上是斷他們的根基,也直接影響到了他們的利益。

仿佛是老天聽到了他們的禱告,從這之後,聖人雖然還在做這件事,卻並不如從前那麽積極了。

於是群情振奮:聖人終於人情現實了!

說來也是,秦始皇還未曾一統天下時,宗族勢力就已經存在了,遠比皇權更加久遠,又哪裏是輕易就能消除掉的呢?

先前聖人也是年少氣盛,一心想要做出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業。

碰了壁之後,自然也就明白,有些東西,是連皇權也不可以染指的。

聖人高居金座,把一切都盡收眼底,面上卻一點不露,只是更加關註民生水利了。

做皇帝的關註民生水利,任是哪朝哪代,都屬於明君之相。

大臣們就覺得這位明白自己從前的路子走岔了之後,是想學習老聖人,為自己博一個青史留名了。

不說朝臣,連回宮過中秋的老聖人都覺得不對勁,生怕兒子受不了打擊,單獨把人喊到垂拱殿,好生安撫鼓勵了一番。

已經年近四十的聖人有些哭笑不得,連忙向自家老爹解釋了自己的用意,讓他老人家好好享受晚年生活,別再替自己操心了。

“你心裏有數就好。”老聖人點了點頭,對於朝政沒有過問一句。

聖人反而主動跟他說了,朝廷要在長江之上攔河築壩,用水力發電的事。

“如今的手機和電話雖然也好用,但其能量來源畢竟依賴修行有成的高人。若是朝廷能成功發電,將這一問題解決掉,才算是徹底沒了後顧之憂。”

老聖人看了他一眼,說:“你心裏有此隱憂很正常,不過‘發電’這個法子,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吧?”

這就不像是聖人從小學的動力能衍生出來的。

對於自家親爹,聖人也沒有隱瞞,直言是傅玉衡暗中提議的。

末了還感慨道:“這麽個人才偏偏做了駙馬,真是朝廷的一大損失!”

老聖人的神情有些古怪,“就他那樣的,真讓他入朝,他自己還不幹呢。別的不說,光是每月逢五的大朝會,你問問他樂意早起嗎?”

對於傅玉衡這個女婿的憊懶之態,老聖人可謂是了解甚深。

聖人還在惋惜如此人才不能入朝,老聖人卻要說:“若是真讓他入朝為官,怕是一年不到,他就要掛印而去了。”

聖人自己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起來,“也是。該說幸好您點他做了駙馬,才能讓他留在京城享受榮華富貴。”

這些功勞,傅玉衡不願意領,但聖人卻也沒虧待了他。

不光是明面上的恩寵和逢年過節的賞賜,還有他的堂弟傅玉,年年考評都是優,今年已經調往江南富庶之地,做了一方知府了。

他當官還不到十年,就從八品縣令做到了四品知府,這升遷速度,雖然稱不上是神速,也絕對比大多數人都快得多了。

好在傅玉當年要廚子的時候,被自家堂兄寫了紙條諷刺了一番,這些年一直把那紙條隨身攜帶,時刻警醒自己,並沒有忘了初心。

起初得知自己要調任江南的時候,傅玉心裏還不大樂意。

他覺得只有在貧苦的地方,才能更好的施展自己的抱負,為百姓多做實事。

至於那些本身就很富庶的地方,全是權貴子弟刷資利用的。

雖然他也是權貴子弟,但刷資歷這種事,他完全不需要。

幸好這個時候,傅玉衡通過文宣部的記者,給他送了一封家書,打消了他要上書自請調往江西的心思。

“水力發電?”傅玉皺著眉頭,眼中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玩意兒還是第一次聽說,但看五哥子安信裏的描述,若是做好了,必定能惠及天下黎庶。”

對百姓有好處的事,他可最喜歡做了!

眼前的光線突然明亮,卻是妻子李繡擎著一盞蜜桃燈走了過來。

“這麽晚了,十二郎怎麽還不睡?”

傅玉連忙起身接住,笑道:“這不是五哥送了家書來,我心裏高興嘛。”

自從他外出做官以來,夫妻二人就一直沒有回過京城,偶聞鄉音都覺得激動異常,更何況是收到親人的家書?◇

李繡笑著問道:“你笑成這樣,可是家裏有什麽好事?”

“家裏倒是沒發生什麽,不過……五哥倒是告訴我一件好事。”

說著,傅玉便把家書遞給了妻子。李繡接過來一看,一雙婉約秀眉便忍不住皺了起來。

“我雖不知什麽是水力發電,但要做這麽大的工程,必然要抽調民夫,於百姓而言,不是幸事呀。”

雖然李家教女,講究無才便是德,只讓女兒家讀些女四書,識得前朝幾位烈女也便罷了。

但傅家不一樣。

如今傅家的家主是傅玉衡,一切自然以他的意志為準。

在傅玉衡看來,自然兒女都一樣,所以無論男女,享受的都是一樣的教育。

李繡從前是李家女,如今卻是傅家婦,想要融入婆家的環境,自然要跟著婆家的腳步走。

自從嫁給傅玉,之後她便慢慢將書本拾了起來。由於起步晚了,她倒不著意於四書五經,而是多看些史書。

畢竟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

後來兩人的三個孩子陸續出生,一二兩女都跟著他們夫妻四處輾轉,雖然每到一地都會請先生,但這些先生卻不可能跟著他們到處做官。

為了兒女的教養,李繡便逼著自己,把四書五經給生生啃了下來。

讀書多了,眼界自然也就開闊了。再加上她是等於是史書啟蒙,見事頗為敏銳,幾乎是立刻就看出來,這件功勞並不好拿,稍有不慎就會引起民憤。

不管哪朝哪代,征發民夫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日常的徭役還有人逃呢,更何況是這種額外的?

看出妻子的憂慮,傅玉道:“你放心,我不會莽撞行事的。你再往後看,五哥給了解決之法。”

李繡展開信紙繼續往後看,卻見後面果然有傅玉衡給的建議:讓傅玉上書給聖人,可以將由朝廷出面,將工程包給民間富商。這些富商若是想要賺這份錢,想要借朝廷的勢,就要嚴格按照要求,給每個參與修水壩的民夫按天發工錢。

“五哥果然是個奇才!”李繡眼睛一亮,讚嘆了一聲,繼續往後看,更加歡喜了,“這是他和聖人已經說好的事,就等著你去領這份功勞呢。”

傅玉歡喜地笑道:“五哥有什麽好事,總是想著我的。對了,你不是說小妹的親是已經定下了嗎,雖不知她什麽時候成婚,但咱們做姐姐姐夫的,也該準備些禮物送回去,向她道賀一番才是。”

傅玉口中的小妹,便是升任祭酒的岳父李文忠的幺女,名叫李紈的。

這姑娘生得端莊秀雅,更兼是幺女,很得父母寵愛。李文忠再三挑選之後,為她擇了賈政之子賈珠為婿。

雖然賈政官當得不怎麽樣,但在外人面前,君子端方這張皮卻是保持得很好。

再加上賈珠如今也在國子監讀書,是李文忠十分看好的青年才俊,這門親事也真是門當戶對了。

唯有一點讓傅玉吐槽:賈珠是賈赦的侄兒,賈赦有是他五哥傅玉衡的至交好友。如今李紈許了賈珠,和他成了連襟,他豈不是要比賈赦矮一輩?那他五哥……

果然這種事情,根本就不能細想。

很顯然,李繡也知道他心裏那點小糾結。見他竟主動提及李紈,臉上便露出了些忍笑的神色。

“十二郎這個做姐夫的,倒是比我這個做姐姐的還要稱職。”

傅玉被她調侃得耳根泛紅,輕輕咳嗽了一聲,一本正經地說:“你我夫妻一體,還分什麽你呀我的。我想到了,不就是你

想到了嗎?”

“夫君說的對,是我著相了。”李繡見好就收,認真思索了片刻,說,“江南之地別的不說,布匹繡品是真的好。

這幾日我到各家秀莊去轉轉,多搜羅些京城稀少的好料子,給兩家的女眷都送些,也不枉你在江南為官一任。”

傅玉也道:“這邊的首飾雖比不上京城那邊的華貴,卻勝在精巧,幹脆也一並搜羅些新款送回去吧。”

李繡點頭道:“我也正有此意。”

夫妻二人商議好了之後,從第二天開始便分工合作。

傅玉開始認真地了解江南官場,聯絡上峰、下極並各個同僚,聘請精通當地風俗人情的師爺,踅摸精通水利的民間高人。

這些年他雖然沒有著意貪汙過,但官場之上的灰色收入卻也並不拒絕。

他想為百姓辦點實事,就必須得溝通上下,而想要讓人放心你去辦事,在有些事情上,就必須和光同塵。

若他一味謀求清名,拒絕一切人情往來,就等於是斷了自己連通上下的道路。

別人礙於他的背景不敢給他找麻煩,卻可以在關於他的事情上擺爛,隨意找個挑不出錯的借口推脫。

——我們不找你的麻煩,但你真有本事的話,辦事的時候也別通過我們的路子。如若不然,就讓你嘗一嘗什麽叫寸步難行。

當所有和他對接的部門都集體擺爛的時候,他又能怎麽樣呢?

往京城告狀?

別說他五哥只是個沒有權勢的侯爵,就算是告到聖人那裏,聖人還能為了你一個人,把所有人都訓斥一遍嗎?

別開玩笑了,聖人只會覺得你不會處理人際關系,更不會辦實事。

在傅玉這邊忙著打點人際關系的時候,李繡則是一邊做夫人外交,一邊搜羅花樣新鮮漂亮的綾羅綢緞,還有最新款式的珠寶首飾。

那些有心巴結他們的官員,他們的夫人自然投其所好,告訴李繡,哪家鋪子的綢緞好,哪家銀樓的手藝高。

他們介紹過來的這些鋪子,必然都是打點過的,東西好是一方面,價格也十分優惠。

至於價格為什麽會這樣優惠,其中肯定有文章。李繡需要做的就是裝聾作啞,等往京城送東西的人回來時,再把京城帶來的特產分給這些夫人。

所謂人情世故,便是這樣一次次的交往中積累下來的。

※※※

再說他們倆的東西送到京城的時候,李家和賈家已經商定了婚期。

原本王夫人是看不上李家,覺得他們這些文官都是窮酸,肯定沒有多少嫁妝陪送。

但賈珠是長子,長子的婚事不可能由內宅婦人決定。賈政很看好李家,也很看好李家的姻親,王夫人也不敢說什麽。

好在賈政的後宅一直在她的掌握之中,那趙姑娘趁著風口懷了身孕,十月懷胎生了個姑娘。

賈政有些失望,王夫人卻很高興。

雖然她兒子賈珠學問極好,小小年紀已經有了秀才的功名,便是賈政再有十個庶子也動搖不了他們母子的地位。

但王夫人卻一點都不希望賈政再有庶子,以免將來分她兒子的財產。

她心裏高興,面上也不介意顯示一下自己的大度,親自到賈政面前,提出了要正式擺酒,把趙姑娘提為姨娘。

賈政自詡是個讀書人,理想狀態便是妻賢妾美。

王夫人曾被惡鬼附身過,這一點讓他無比厭惡,從那時起就不再和王夫人同房了。

如今王夫人主動替他的愛妾提分位,又讓賈政覺得:太太雖略有些不是之處,卻也還是個大度的賢妻。

從那以後,就更放心把後宅之事都交給王夫人了。

不過,僅限於他自己的後宅。

就在王夫人志得意滿,摩拳擦掌,要給賈珠選兩個漂亮丫鬟放在房中時,賈政確告訴她:珠兒的事你不用管,我已經看好了兩個,明天就送到珠兒書房裏去伺候。

王夫人神色一僵,勉強笑道:“老爺公務繁忙,不理內宅事務,哪裏辨得清那些丫鬟們的忠奸?萬一被她們蒙蔽了,選了不好的過去,豈不是害了咱們珠兒?”

賈政聽了,覺得也有幾分道理,便將自己選的人說與王夫人聽,讓王夫人審查一番。

好巧不巧,其中有一位劉姑娘,是趙姨娘未出三服的表侄女。

王夫人便覺得是趙姨娘在其中搞了鬼,心中暗恨不已,轉過天就以為了三姑娘好為名,把趙姨娘新生的孩子給抱走了。

趙姨娘暗地裏眼都快哭瞎了,但她也知道,女兒養在嫡母身邊,比養在自己身邊更有前程。

唯一可慮的,但是王夫人會故意把她女兒給養殘了。

但如今女兒已經被人抱走了,賈政的思想又十分古板傳統,也覺得小妾生的孩子就該放在嫡母膝下去養。

無可奈何之下,趙姨娘只得表現的更加粗俗不堪,盡量讓王夫人覺得沒有威脅。

當然了,在賈政面前,她永遠都是那個溫柔小意的趙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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