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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貍官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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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貍官的歸宿

第二天下午, 傅玉衡就帶著一個手巧的繡娘,按照從馬義成那裏問來的地址,找到了楊老太爺和喜兒。

這一老一小經歷了家破人亡, 性子都比較沈默。

今年不過五歲的喜兒,更是沈穩的不像是一個孩子。

上輩子傅玉衡旅游的時候,在鄉村見過父母都出去打工的留守兒童。

那些孩子有的是跟著爺爺奶奶生活,有的是跟著外公外婆生活。

沒有父母在身邊,監護人年紀又大了,許多事情都得他們自己想辦法去做。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個道理,傅玉衡是在那個時候,才有了深刻認知的。

那時候他覺得, 留守兒童的沈穩, 就已經足夠超出本身年齡了。

可是和喜兒一比, 那些留守兒童竟也個個都顯得天真活潑了起來。

畢竟那些留守兒童雖然沒有父母在身邊,卻是生活在真正的太平盛世。

而且他們也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健在的,他們還可以掰著指頭盼過年, 因為過年時就可以見到爸爸媽媽了。

喜兒不一樣, 他清楚地知道, 無論自己怎麽做,都不可能再見到父母了。

對於這種過分懂事的孩子,傅玉衡心裏憐惜,嘴上卻往往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只因他兩輩子都有父母疼愛,自覺無論說出什麽寬慰之言, 都有炫耀自己的幸福, 往人家傷口上撒鹽的嫌疑。

所以最終, 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說自己是馬介甫的朋友,受馬介甫之托,來看看他們,替他們做幾身年節穿的衣裳。

楊老爺子看著他帶來的那些料子,有些惶恐地連連推拒,“鄉下人,實在不配穿這樣好的料子。”

雲錦、素錦、杭州、羽緞、紗緞……

這樣的好料子,便是從前還在自己家時,他們爺倆也從來沒有穿過呀。

如今都已經落魄了,周圍人都穿粗布,最好的也就是細棉布,他們穿這些出去,何止是招搖呀,簡直就是想招禍。

實際上,來到這裏之後,傅玉衡就意識到,自己帶來的布料很不合適。

如今楊家祖孫兩個居住的地方,左鄰右舍都是平頭百姓。

這麽好的布料穿出去,那就是妥妥的懷璧之罪。

偏偏這一家子常年只有一老一小,若是有人見錢眼開起了歹意,那就是催命符。

“是我考慮不周了。”傅玉衡直接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先讓繡娘給你們量體吧。裁衣帶話,等她回去拿細棉布和松江布做。”

聽他這樣說,楊老爺子才松了口氣,下一瞬猛然意識到傅玉衡還在呢,尷尬地笑了起來。

傅玉衡自然不會跟他計較,又陪著喜兒說了一會兒話,問了他願不願意和別的孩子一起讀書。

聽見“讀書”二字,喜兒眼中閃過一絲渴望,細聲細氣地說:“我願意讀書,和誰在一起都可以。”

傅玉衡笑道:“這麽喜歡讀書呀?”

對於這點,他也不驚訝。

因為喜兒是原著欽定的二甲進士,骨子裏肯定是有讀書基因的。

喜兒點了點頭,小小的孩子,目光卻很堅定,“我要考舉人,考進士,讓爺爺享福,替爹娘報仇!”

傅玉衡的笑容一頓,摸了摸他的腦門,“好孩子,你這麽聰明,一定能考上進士的。”

楊萬石和尹氏真是造孽呀,這麽小一個孩子,就已經被灌入了仇恨的種子。

※※※

他頭一天去看了喜兒,第二天馬介甫的書信就寄了回來。

隨著書信帶回來的,是一個讓整個劇院都振奮的好消息。

——貍官找到了她的親生父母,她的父母對她很好。如今她已經用回了出生時父母就給取的名字,叫做阿寶。

阿寶不但順利認回了父母,還得到了一段頗為神奇的緣分。

對於這段緣分,馬介甫在書信裏附錄了《牡丹亭》序言裏的一句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傅玉衡卻有幾分恍然:緣分當真是神奇,原來貍官就是阿寶呀,怪不得老家在南方呢。

縱然是在瑰麗奇幻的聊齋世界,《阿寶》的故事,也足夠稱奇。

貍官的家鄉在廣東,哪裏有一個叫孫子楚的名士,有六根手指。孫生為人非常老實,別人誆他的話,他也會信以為真。

不過,這個孫子楚,卻是聊齋裏難得一見的潔身自好的書生。

有人知道他的性子,請他吃飯時故意招來了樓子裏的女校書,讓人家引誘逗弄他。

孫子楚是半點不知風流為何物,緊張得全身僵硬,額頭冒汗。

因著他實在不解風情,知道的人就給了起了個外號,就做“孫傻子”。

貍官……也就是阿寶被父母認回去以後,就對外宣稱,他們的女兒因自幼體弱,所以從小就寄居在外祖父家附近的寺廟裏。

如今身體好了,到了高僧說的可以歸家的年紀,這才接了回來。

他們為女兒考慮得非常周全,盡自己的能力,想要為女兒創造一個安穩的環境,避免一切流言蜚語。

好在古代交通不便,人也迷信,這種因高人批命,便把孩子寄放在寺廟或道觀的事也並不罕見。

所以,街坊四鄰也並沒有懷疑什麽,阿寶終於徹底脫離了困難,做回了她的千金小姐。

至於她和孫子楚的緣分,開頭就是孫子楚被人哄騙,說是沙員外家的女兒回來了,如今要招女婿,你就很不錯,沙員外一定會滿意你的。

孫子楚聽了,竟也信以為真,當真請媒人到阿寶家裏來提親了。※

沙員外夫妻兩個剛把女兒找回來,正是怎麽疼都嫌不夠的時候,哪裏舍得立刻就給女兒找婆家?

就算要找,也不會找孫子楚那樣窮困的。

自古以來,多少富家女賠錢嫁窮書生,卻因可笑的男子尊嚴受盡委屈的?

相敬如賓,舉案齊眉,這些典故乍一聽很美好,仔細品品,就能品出滿滿的女兒血淚來。

再者說了,送女兒回來的那位馬公子,無論是相貌還是談吐,都格外出眾。

最妙的是,沙員外通過旁敲側擊,已經確定了,馬公子的父母已經仙逝,最親近就只有一個堂弟了。

若是把女兒嫁給他,豈不是就可以把兩口子都留在身邊,再也不怕女兒受委屈了?

不出意外的,孫子楚請來的媒人,就被趕了出去。

後來阿寶聽說了這件事,以她多年的經驗判斷,這孫子楚就是一個想要靠著妻族財產發家的鳳凰男。

她可不是那些養在深閨的小姑娘,沒有書生濾鏡,自然不會聽見是個書生就芳心暗許。

當時她玩笑般地說了一句:“都說生有六指不詳,若是他能去掉了那六指,我就嫁給他。”

肢體都是天生地養的,怎麽可能去得掉?

其實這話也等於是變相地讓他知難而退了。

但孫子楚這人是個棒槌呀,他知道這句話之後,真的就拿著斧頭,把自己多餘的那根手指給剁掉了。

由於他沒有做任何防護措施,血嘩啦啦往下流,孫子楚又是因為疼,又是因為失血過多,就暈過去了。

家裏人都嚇壞了,趕緊找大夫給他醫治,又請了媒人來,把他的癡心轉告給了沙家。

沙員外夫婦也被震撼到了,覺得孫子楚有幾分癡性。

再加上無論是阿寶,還是馬介甫,都明確表示雙方沒有任何男女之意。

馬介甫又說他是修道之人,不可沾染凡間情愛。

如今有這麽一個對女兒癡心的孫子楚,沙員外夫婦很難不動心。

但動心歸動心,畢竟是女兒的終身大事,究竟如何,還得卡女兒怎麽想。

於是,他們就把孫子楚剁手指的事告訴了阿寶。

阿寶也被震撼到了,但這些年輾轉被賣的經歷,讓她很難相信所謂的癡心真情。

她壓下了動搖的心思,暗暗冷笑了一聲,心道:這姓孫的可真舍得下本錢!

沙太太催問她,“乖女,你到底覺得怎麽樣呀?”

阿寶嘴硬道:“都說這孫公子是個傻子,若是他能把那股傻氣給去掉了,我才願意嫁給他呢。”

哪知道這孫子楚也不是一般人,在諸多聊齋男主中,真是一股清流。

見阿寶出爾反爾,他竟然會反思:她自己也不見得就是個天仙,為什麽把自己擡得那麽高呢?

然後,對阿寶熱切的心思就淡了。

直到重陽節登高時,真正見到了和家人一起游玩的阿寶,孫子楚徹底害了相思,魂魄直接跟著阿寶走了。

肉身沒了魂魄,自然就是行屍走肉。

孫家到處請高人,馬介甫正好在沙家住著,孫子楚跟著阿寶回來

的當天,就被他給發現了。

不過那魂魄執念頗深,若是強行將之送回,必然會有所損傷。

馬介甫不想幹那傷天害理的事,就把這就是告訴了阿寶,讓她自己小心。

畢竟一個姑娘家,名譽很要緊。

阿寶也沒想到,孫子楚竟然對她癡心至此。想到沒牡丹亭裏的杜麗娘,她原本對世間真情滿是懷疑的心,真正動搖了。

通過馬介甫,阿寶和孫子楚的魂魄面對面進行了一番交談。

這孫子楚也老實,竟然把他心灰意冷那一段也說了個幹凈。

阿寶被他給逗笑了,故意刁難他,“你原本都心灰意冷了,見了我之後又一片癡心,不過就是見色起意罷了。”

孫子楚急得抓耳撓腮,幹巴巴地再三保證自己是真心的,卻是一句好聽話都不會說。

阿寶想到傅玉衡夫婦,就說:“世人都將男人三妻四妾視為理所當然,我卻十分不喜,不知你意下如何?”

孫子楚呆呆地說:“我有了阿寶,不喜歡別人。”

“要是你有一天反悔了呢?”

孫子楚道:“那就叫我的魂魄永遠別回去了,永遠追隨阿寶。只要能看見你,我就高興。”

至此,阿寶徹底被他打動了。

那孫子楚得到了阿寶的再三保證,魂魄裏的執念才散去,被馬介甫一指頭彈回自己身體裏了。

等送走了孫子楚之後,阿寶就告訴父母,她感念於孫子出的一片癡心,願意嫁給孫子楚。

馬介甫在信裏表示:小生也算是他們的媒人,等明年春暖花開,見證了兩人成婚之後,小生便會返回京城。

在信裏,他還拜托了傅玉衡幫忙照顧一下楊老太爺和喜兒祖孫。

給堂弟馬義成的信裏,他也同樣拜托了對方照顧那對子孫。

看完信之後,傅玉衡非常高興,就和徒南薰一起,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一直為阿寶擔憂的員工們。

大家知道阿寶不但順利認回了父母,還得到了一個如意郎君,都替阿寶高興。

有幾個女演員在為阿寶高興的同時,也忍不住感傷自身。

她們都是被親生父母賣掉的,原因看似五花八門,認真算起來都一樣,都是為了家裏的男丁。

有賣了女兒供兒子讀書的,有賣了女兒給兒子娶媳婦的,還有就是單純兒子揮霍,需要賣女兒抵債的……

她們一直想不通,身為女兒家到底有什麽罪業,為什麽命就這麽苦呢?

幾個狐仙趕緊分別安慰她們,鼓勵她們自立自強,女兒家也不是一定要依附別人才能活。

這種話若是換在一年前說,一定會被她們噴一臉吐沫星子。

——不用依靠別人?你們說得輕巧。我們不過是身如浮萍的戲子,若是不找到一個可以攀附的喬木,這輩子都看不見前路。

但如今的她們,已經靠著自己掙來了安身立命的本錢,甚至還有了屬於自己的土地。

在大劇院這一年的經歷,讓她們真正生出勇氣,扒開捆在自己身上的枷鎖,追求獨立自我的未來。

得到安慰之後,她們很快收斂了情緒,紛紛笑道:“我們這是替貍官……不,現在該叫她阿寶了,我們這是替她高興。”

“是呀。大家都是從小掉進火坑裏的姐妹,如今有一個能徹底爬出去,過回正常人的生活,也算是給們姐妹一個希望了。”

又有一個紅著眼眶說:“阿寶讓我知道,這世間做父母的,並不是個個都不把女兒當人看,我心裏壓了多年的執念,也可以消了。”

——說到底,只是我運氣不好,沒有碰上罷了。

果然有底氣的女孩子就是不一樣,面對別人難得的幸運,她們不會再生出妒忌,而是由衷地祝福。

趁著大家情緒高漲,傅玉衡大聲宣布道:“為了慶祝阿寶尋得父母,並找到如意郎君,我決定,今日請天香樓的大廚來,做一頓好的。咱們大吃一頓,好好高興一天!”

眾人立刻歡呼,這個說我去買菜,那個說我去沽酒,還有人說和某個屠夫有交情,可以買到又便宜又好的肉……

一時間,眾人其樂融融,各自忙碌,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等眾人都走了之後,紅杉才帶著過繼來的兒子胡晨,給師爺師奶請安。

“祝師爺、師奶早生貴子!”

徒南薰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傅玉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用力揉著小家夥的腦門,惡狠狠地逼問道:“說吧,這句是誰教你的?”

“啊——師爺饒命,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至於是誰教他的,這小子頗有幾分好漢風骨——打死我也不說。

傅玉衡哈哈大笑,高擡貴手饒了他,又從腰間解下裝松子糖的荷包遞給他,“喏,拿著玩兒去吧。”

“謝謝師爺。”胡晨拿著荷包,又給長輩行了禮,這才蹦蹦跳跳地走了。

徒南薰有些羨慕地目送他離去,忍不住誇讚道:“這孩子真是乖巧有禮。”

紅杉笑道:“說來也是她生母教得好,胡家二嫂是個頗有君子風範的女子。

當初我之所以同意過繼她的兒子,不肯要更加積極的胡家大房的孩子,就是看中二嫂的品行。”

這麽好一個女子,胡晨遲遲不肯改口,紅杉是一點都不妒忌。

傅玉衡點頭道:“說得不錯,父母才是孩子第一任老師呀。”

小孩子就像白紙一樣,父母做了什麽事,都會在這張白紙上留下痕跡。

他們沒有足夠的分辨能力,好的會跟著學,壞的也會跟著學。

比起已經看見成效的孩子教育問題,徒南薰更加關心另一件事,“如今這孩子還是不肯喊你娘嗎?”

聽她提起這個,紅杉的臉上立刻就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不,晨兒已經喊我娘了,他喊我紅杉娘親。”

這個稱呼就讓徒南薰皺眉,“他不會還是喊胡家二嫂做娘吧?”

誰家已經過繼的孩子,還一直喊原本的父母做爹娘的?

但紅杉卻不怎麽在意,“無所謂,二嫂畢竟生了他,又教養他五六年,他若是一下就能忘了二嫂,我才要覺得心寒呢。”

徒南薰頓時就覺得自己是白操心了,沒好氣道:“行行行,是我狗拿耗子了。”

——這丫頭,怎麽一點都不知道人心險惡?

如今胡晨已經是胡悅的兒子了,將來無論是胡悅的財產,還是紅杉的人脈,都得給胡晨繼承。

若是胡晨一直惦記著自己的親生父母,拿著養父母的錢去孝敬親爹娘,作為養父母的胡悅和紅杉,豈不是要嘔死了?

她承認胡晨的確是個好孩子,卻還是覺得紅杉太心軟了,日後真鬧起來,才是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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