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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玉蓮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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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玉蓮的思想

傅玉衡的小心思自然無傷大雅, 反正那些從他這裏得到消息的學子都很高興,個個都是再三感謝。

而傅玉衡也不吝嗇一頓茶水點心,這對富家公子來說或許沒什麽, 但對那些背著書箱趕路的書生來說,卻不亞於雪中送炭。

夫妻二人在這郊外莊子上一連住了五六日,來年做印泥的藕絲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那些女鬼女妖們也都玩了個盡興。

還有裝載武夫人整個家族的蜂箱,劉二腦袋一連做了五個,才把那看起來只有磨盤大小的巢中蜜蜂裝幹凈。

把那些蜜蜂都遷出來之後,傅玉衡還令人把那大蜂巢采了下來,準備回京之後,在他家大花園裏找個隱秘之地, 還把原本的蜂巢裝上。

畢竟他也看出來了, 武夫人原本這個蜂巢, 裏面大概是有些空間類陣法的,非尋常可比,若要新造必然也不容易。

一切都準備就緒之後,眾人便商議了, 第二天一早回家。

當著徒南薰的面, 傅玉衡問了蓮花公主的事, 武夫人道:“雖然我們只是小國,但她畢竟是儲君,日常還是要學習如何管理臣民的,怕是不能經常去演話劇。”

對於這一點,夫妻二人都很理解, 徒南薰臉上還露出了幾分敬佩之色。

雖然她自己從小被教得不關心朝政, 但因為母親淑妃的緣故, 對於有本事的女子,她自來欽佩異常。

因而雙方就商量好了,等蓮花公主有空的時候,就可以來找徒南薰說話,想什麽時候去演話劇,也都可以。

不過,有些話還是要說在前頭,蓮花公主的時間不固定,肯定是不能演主角了。

對此,武夫人表示不在意,她女兒演話劇只是愛好而已,是不是主角都能過過癮。

當天晚上,夫妻二人正陪著一群姑娘用晚膳,一只蜜蜂順著窗戶縫飛了進來,落在地上搖身一變,就成了一個身著綠色裙衫的絕代佳人。

“奴家武蓮花,見過諸位。”

“武妹妹來了,快起來。”徒南薰趕緊起身還禮,上前挽著她的手一起入座。

“好妹妹,總算見著你了。”徒南薰笑道,“日前見了武夫人的風采,心中暗自竊慕,也一直對妹妹的神采心向往之。今日一見,足慰平生。”

蓮花公主玉顏微紅,卻是大大方方地說:“姐姐快別羞煞我了,往日裏我總以為自己也算個人物,今日見了姐姐,才知道什麽叫做金枝玉葉。”

兩人互相吹捧了一陣,坐在他們斜對面的連鎖掩唇直笑。

蓮花公主不知她生性促狹,見她直看著自己發笑,便以為自己的言行有何處不妥,不禁生出幾分忐忑來。

徒南薰笑道:“妹妹別搭理她,她生就是個促俠鬼,若真要和她計較,怕是到明年這個時候也掰扯不完的。”

連鎖便笑著接口,“哎喲喲,這才幾天,你就厭了人家,只對著新來的妹妹就讚不絕口,輪到我這裏就沒一句好話。

真是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只怕如今在你心裏,我就是那燒糊的卷子,比不得蓮花妹妹亭亭玉立,千般萬般的惹人憐。”

一席話惹得眾人都笑了起來,蓮花公主這才知道,她本就是這麽個人,心裏並無惡意。

且在這一笑一鬧之間,雙方的關系驟然便拉近了。

當天晚上,蓮花公主便隨著連鎖一起安息了,兩人湊在一起嘰嘰咕咕說了半宿的話,等到天快亮的時候才模模糊糊瞇了一會。

等到第二天早上,蓮花公主辭別了眾人,才回了蜂箱去,安撫因舉國搬遷而忐忑的子民了。

因著要回去,行李已提前收拾了大半,他們一行人都起來之後,綠蘿才領著人把剩下的都收拾了,裝車走人。

※※※

等回到家裏之後,徒南薰先將客人們安置好,又吩咐人把帶回來的東西分裝了,該送到哪裏就送到哪裏。

傅玉衡則是親自帶著劉二腦袋,在花園找了一棵高大的銀杏樹,把那大蜂巢固定在了樹梢上。

為防風吹雨打,劉二腦袋還借來了一應工具材料,給蜂巢做了個遮雨棚。

對於他的工作態度,傅玉衡非常滿意,當即就叫賬房給他支了五十兩銀子做本錢,叫他領著母親到城外莊子上住著,專門替自己養蜂。

等劉二腦袋千恩萬謝地去了,傅玉衡立刻和妻子會合,一起去給父母請安。

兩人到了東大院,得到消息的傅海和連氏夫婦也在,只是氣氛略微有些凝重。

傅玉衡心裏“咯噔”一聲,暗道:難不成是我們突然要去莊子上住著,實在令父母過於擔心了?

不但是他,連徒南薰也有類似的想法。

兩人迅速對視了一眼,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

朱氏並沒有為難他們,很快便叫他們起來,又請他們上座。

這態度,讓夫妻二人都松了口氣:看來,不是因為咱們了。

於是,

傅玉衡便問道:“家裏可是出了什麽事?”

朱氏嘆了口氣,撇過臉去並不搭話。

傅玉衡只看去看連氏,“三嬸,到底是怎麽回事呀?”

連氏也直嘆氣,但好在她肯說話。

“是玉蓮。”連氏道,“眼見玉蓮也大了,到了該說婆家的時候。我和你娘就問她,想要個什麽樣的女婿。可是玉蓮她……”

話說到這裏,後面的連氏似乎難以啟齒。

傅玉衡皺著眉頭猜測道:“難道她說不想嫁人?其實也不用這麽著急的,咱們家又不缺錢財,多養她幾年也使得。”

“你說的倒是輕巧。”朱氏冷笑道,“咱們家的確養得起閨女,但那些好男兒也都等著她不娶嗎?

等再過幾年,要麽就是找個比她小好幾歲的,要麽就是別人挑剩下的。無論哪一樣,都不是什麽好事。”

其實傅玉衡想說:我妹妹便是一輩子不嫁,我也能風風光光養她一輩子。

但他也知道,這種話在這個年代十分離經叛道。

只要他敢說出來,他爹娘哪怕再疼愛他,怕是要打斷他的腿。

連氏道:“玉蓮倒也沒說不想嫁人,她只是說……”

“說什麽呀?”見她屢次吞吞吐吐,徒南薰也急了,忍不住催問。

連氏一咬牙,“她說她不想生孩子。”

“啊?”徒南薰大驚失色,“這……這……”

這就怪不得三嬸吞吞吐吐,似乎難以啟齒了。

這個年代的人,對生死這兩件大事,往往都十分避諱。

倒是傅玉衡面色如常,卻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在他看來,願不願意生孩子都是女人的權利。因為子宮是她們的,她們當然有權決定用還是不用。

見他臉色都不變一下,朱氏終於忍不住,指著他的鼻子罵道:“都怪你早些年愛說什麽早產難產的,瞧把你妹妹都嚇成什麽樣了。你的做哥哥的,心裏就不覺得羞愧嗎?”

這話傅玉衡可不愛聽了,而且這種莫名其妙的黑鍋,他也不樂意背。

“娘這是什麽話?我只是說年紀小生孩子容易難產,有時候母體營養跟不上,還十有八九會早產。

本來就是事實,怎麽就成胡說八道了?早年咱們在鄉下見的那麽多,難道都是因為我胡說嗎?”

朱氏道:“那你也不該在你妹妹面前亂說,她才多大?小姑娘家家本就膽子小,這話聽多了,如何不對生孩子懼怕?”

但傅玉衡卻有完全不同的觀點,“正因為她是個女孩子,這種事情才該早些讓她知道。

若是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懂,將來出嫁早了,稀裏糊塗就因生孩子送命,那我才追悔莫及呢。”

“住口!”朱氏怒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哪有這樣咒你妹妹的?”

“我是在盡量規避悲劇的發生,怎麽就是咒她了?”

母子二人吵得不可開交,其餘人看著,竟沒一個敢插嘴的。

而徒南薰已經看傻了。

她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敢頂撞父母的。

再看傅家幾位長輩的反應,顯然這種情況發生了不止第一次了。

而且吧,她越聽就越覺得傅玉衡說的有道理,便又覺得因此跟父母爭執也不算什麽大事了。

畢竟,理越辯越明嘛。

母子二人爭執到最後,還是朱氏詞窮,洩氣道:“你說的有道理,有一千一萬個道理。可如今你妹妹又該怎麽辦呢?”

難不成將來給女兒說親時,要明擺著告訴男方:你們準備好養庶子庶女吧,我女兒是不會給你們家生孩子的?

這……這是結親呢,還是結仇呢?

就算人家男方不介意,便宜娘又豈是那麽好當的?

多少當家主母沒有親兒子,等丈夫死後庶子當家,被逼得只能青燈古佛偏居一隅的?

她女兒自小千嬌百寵的長大,如何忍心將來讓她過那種清苦日子?

徒南薰趕緊替丈夫解圍,“娘,大妹妹如今在何處?待我去尋她說說話,仔細問問她的想法再說。”

朱氏點了點頭,不抱什麽希望地說:“也好,我叫她到房中思過了,你去看看她吧。”

等徒南薰走了之後,朱氏沒好氣地對傅玉衡說:“你也滾吧,我現下不想看到你。”

沒奈何,不想討人嫌的傅玉衡只好走了。

他倒是也想去看看玉蓮,奈何他們兄妹年紀都不小了,就算是開明的後世也要懂得避諱,更何況是這個男女大防嚴苛的時代?

妹妹到他房裏來看望嫂子可以,但他一個大男人,卻不好往妹妹房裏鉆。

但讓他去辦別的事,偏心裏又掛念著,別的事情也辦不好,索性就回了自己屋子,等著徒南薰回來之後詢問情況。

正好往東昌公主府去送東西的人回來了,徒南薰不在,傅玉衡就讓人搬了個屏風,讓那兩個媳婦進來了。

兩個媳婦進來稟報說:“先前咱們家送過去的小菜,大公主用了十分好,這幾日已經吃完了。正想著再來討些,可巧咱們又送去了,大駙馬十分歡喜,一人賞了我們十兩銀子呢。”

傅玉衡隔著屏風道:“你們差事辦得好,這都是你們應得的。”

又叫小丫頭賞了她們精細點心,便讓她們把東昌公主的回禮放下,回去忙自己的了。

再說徒南薰出了東大院的堂屋,就從後門直奔連著東大院的小跨院,玉蓮就住在那裏。

這院子十分小巧,連正屋帶廂房,再算上耳房,也就七間屋子。

正屋三間,是玉蓮這個主子住的,西面廂房是兩個大丫鬟阿信和阿諾住的,東廂房是庫房,兩間耳房一間是吃飯時用的,一間是待客用的。

除了兩個大丫鬟之外,另有四個小丫鬟聽她們兩個吩咐,做些跑腿、灑掃等活計,但都不住在這裏,晚上鎖院門時就都出去了,往後街上去住。

至於搬搬擡擡的重活,自有大力度婆子們去幹,不會為難這些小丫頭。

當然了,傅家發月錢的規矩跟別家不大一樣,並不是越靠近主子的月錢就越多。

就比如那些做重活的婆子,月錢就比玉蓮跟前的大丫頭還多出二百錢來。

那些小丫頭們不能擔事,月錢就更不能和那些婆子們比了。

也是因此,傅家的下人少有踩高捧低,一意巴結媚上的。

畢竟他們做下人的,最重要的不就是多掙錢嗎?

若是辛辛苦苦爬到了主子跟前,月錢還不如原來的多,誰會樂意?

同理,這些小丫頭們也不怕將來年紀大了,要挪出去配人。

畢竟誰都清楚,哪一個也不可能在主子跟前伺候一輩子,做了媳婦、婆子還能掙得更多呢。

徒南薰到的時候,阿信和阿諾都沒在外面,回廊下只有兩個小丫頭守著。

那倆小丫頭也不見了日常的歡快,滿臉惶惶之色。

看見徒南薰進來,兩人臉上總算多了點喜色,急忙迎上來行禮,“給公主請安。”

等徒南薰免了她們的禮,兩人就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公主,您快去看看我家姑娘吧。”

“是呀公主,平日裏姑娘和您最好了,您去勸勸她吧。”

“今兒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從太太那裏請安回來,就悶著一張臉把自己關在房裏。”

“阿信姐姐和阿諾姐姐已經勸了好半天了,也沒什麽效果。”

“……”

也是家裏的主子們都和善,哪怕是面對公主,她們也不害怕,你一言我一語的,把玉蓮的狀態湊了個清清楚楚。

徒南薰點了點頭,“我就是來看她的,你們都放心吧,保管還你們一個完完整整的好姑娘。”

得了她的保證,兩個小丫頭霎時喜笑顏開,一邊恭維她,一邊給她讓開了路。⊥

“我就知道,公主肯定有法子。”

“那是,公主多厲害呀。家裏大大小小的事,哪一件不是仰仗著公主?”

等徒南薰走到房間門口,她們立刻就閉嘴了,只是雙眼緊張地盯著門,生怕打擾了裏面的主子。

綠蘿看了她們一眼,暗暗點了點頭:倒也算規矩,大姑娘會調理人。

原本她只覺得,整個傅家只有駙馬爺一個草窩裏的金鳳凰。

但冷眼看下來,大姑娘玉蓮雖然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卻也不是一般人。

一般人哪能像她一樣,一年之內把人家京城閨秀十年的東西都學個七七八八?

徒南薰沒有直接進去,而是輕輕敲了敲門,柔聲喊道:“玉蓮,是我,嫂子。”

片刻之後,門就開了。

來開門的是阿信,她無聲對徒南薰行了個禮,便把她們主仆讓了進去。

徒南薰一邊往裏走,一邊低聲問道:“玉蓮這會子怎麽樣了?”

阿信也低聲道:“姑娘看起來沒什麽,和平日裏一樣,回來就坐在榻上看書,還幫著太太對昨日的賬。可是……”

餘下的話她沒說出來,只是滿臉的擔憂卻不似作假。

徒南薰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正因為太正常了,才更顯得不正常。

“兩個小丫頭不是說,大姑娘回來時沈著臉嗎?”

“沒有的事,是我和阿諾臉色都不好,想是嚇到她們了,竟胡亂揣測起主子來了。”

“行吧,我進去看看。”

說話間已經進了臥室的外間,玉蓮果然盤腿坐在榻上,正拿著張本子看呢。

聽見動靜,她才把賬本子放下,笑著招呼道:“嫂子過來了?快坐吧,我也不起來招呼你了。”

“不用,你坐著吧。”徒南薰也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擔憂地看了她兩眼。

玉蓮笑著摸了摸臉頰,明知故問:“嫂子這麽看我做什麽?難不成,我臉上長出花來了?”

見她還能開玩笑,徒南薰就知道,人家是真沒往心裏去,不禁笑罵道:“你這死丫頭,一家子都為你擔驚受怕的,你倒好,反倒打趣起我來了。”

玉蓮笑著討饒,“好嫂子,你就饒我這一回吧,我往後再不敢了。”

姑嫂二人鬧了一陣,徒南薰才正了神色,問道:“今日到底是怎麽回事?爹娘都氣成那樣了,偏你跟個沒事人似的。”

“還能怎麽回事?就是說了句心裏話唄。”玉蓮神色一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如今咱們家不比從前了,我縱然嫁不了高門大戶,也不會嫁到寒門小戶去,必然得是個官宦人家。”

“那是自然的。”徒南薰點頭道,“你哥哥寒窗苦讀這麽多年,不是叫你出嫁後再跟著夫家吃苦的。”

玉蓮道:“既然如此,將來我無論嫁到了哪一家,夫家都是有資本納妾的。

不管是哪個妾生的孩子,我都會當成自己親生的教養,何必非得自己拼死去生?”

縱然已經聽過一遍了,徒南薰再聽當事人親口說出來,還是免不了啞然。

好半晌,她才幹巴巴地

問:“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是不是因為從小聽多了你五哥說的那些話?”

“這跟我五哥又有什麽關系?”玉蓮詫異道,“再說了,五哥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在鄉下時,我見過多少十幾歲就生產,不是兒早夭就是娘早亡,甚至母子二人一屍兩命的?”

她對徒南薰說:“其實我就是覺得拼死拼活生下來一個,完全沒有必要。

都說女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又說什麽都得有這一遭,哪個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說到這裏,她不禁冷笑,“我就是想問一句:憑什麽呢?誰規定女人就一定得生孩子?我就是不想生,不想拼著自己的命,生一個不知道怎麽樣的孩子,我有什麽錯?”

徒南薰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因為這種問題,她根本沒有考慮過。

別說是她了,古往今來那麽多女先賢們,也沒有哪一個會說出類似的言論呀。

或許從前有人說過,但這種離經叛道的言辭,又哪裏會被允許流傳下來?

好在玉蓮也無意為難她,見她啞口無言,便笑道:“嫂子回去吧,告訴我哥,我沒事,是爹娘他們太過大驚小怪了。”

徒南薰也只好先回去了,她今天著實受了不小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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