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關燈
年末莊墨特別忙。任明卿的《武俠英雄》連載了半年,同步推出文本和漫畫的方式引發了新一輪的圈內熱潮。度他山也沒有辜負這波熱潮,從頭到尾維持了他慣有的水準,證明了他不靠《英雄榮耀》也能寫得風生水起。對於他的晉神,閑話已經沒有一年前那麽多了。

而《武俠英雄》第一部 將在新春賀歲檔上映的消息,也借著文本完結、實體開售成功造勢。莊墨的全產業鏈布局沒有浪費一丁點的時機,以最快的速度轉化IP。雖然也有人拿《轉生輪》電影的質量堪憂,嘲諷他山老賊太過心急,不過莊墨還是相信他主導的電影工業對得起任明卿的劇本。

今年的作家榜即將在兩個月內塵埃落定,任明卿形勢一片大好,莊墨打算成熱打鐵拿下榜首,穩固任明卿的神格。唯一要擔心的是,《詭域》的電影也有可能大爆,為了確保任明卿的綜合排名最後會壓過譚思,莊墨還特意賣了幾個版權增加他的收入,未雨綢繆。

總之,莊墨忙得團團換,任明卿作為原作者,倒是非常清閑,唯一需要搞定的就是期末考試。鑒於他平時努力學習,認真讀書,這個對他來說甚至什麽大事。不過小暮的病可就麻煩多了。任明卿作為沈家的赤腳心理醫生,在進一步治療當中,遇到了一點阻礙。

他需要讓小暮走出心理陰影,她才能恢覆原狀,但這意味著小暮將要進一步面對她最恐懼的那個夜晚,一旦她面對,就會發瘋。

元旦過後,就發生了這樣一樁事。

那一天,任明卿照舊到小暮的房間裏工作。這一年,他除了《武俠英雄》,鮮少動筆,他現在每天會漫無目的地寫點東西保持手感。他忙到天黑,把原稿拿給她瞧,這是小暮為數不多的興趣愛好。

小暮穿著睡衣坐在地上玩沙畫,任明卿叫她,她擡頭,沈默無聲但心情愉快地接過了他的手稿。

起先她面色如常,可是突然之間,任明卿發現她呼吸緊促、臉色慘白,整個人不住地發抖。他試圖奪下手稿,然而他一靠近她,她就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帶著哭腔的慘叫,連連往後躲。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正順路拜訪的許唯推開了門:“怎麽回事?!”

小暮陷入了幻覺之中,使勁敲打自己的右手,還塞進了嘴裏作勢要咬掉。許唯和任明卿趕緊把她按倒,許唯隨即找了捆繩將她捆在了床頭。他們叫來了穆醫生,穆醫生給她打了一針,癥狀有所緩解。

“你做了什麽?”許唯離開房間,質問任明卿。

任明卿仔細檢查著自己的稿紙,他很註意不給小暮看任何血腥暴力的文字,而他今天寫的甚至都不是小說,而是散文。許唯奪過去瀏覽了一遭,確實沒有任何會引發人驚恐的字句,相反,還很清新可人。

“今天還有沒有發生其他事情,有可能刺激到她?”許唯的語氣稍稍緩和。

“她發作的時候正在幹什麽?”穆以素處理好了小暮,加入了詢問。

“就在看文。”任明卿非常確定。前一秒鐘還好好的,然後突然就開始發瘋。

穆以素摘過了許唯手裏的稿件:“有文字喚起了她的閃回。”

“閃回?”許唯是他們當中唯一的外行人。

“沒錯。”穆以素向他解釋,“小暮她有PTSD,具體表現為不斷產生閃回,閃回是記憶片段,她在閃回時回到了事發當場。而能夠觸發閃回的,一定是能夠讓她聯想起創傷的事物。”

“可我的稿子……”

“比如她的創傷跟’樹’有關,她看到’樹’這個字,就會進入閃回。”

任明卿楞住了。

莊母在一旁揪心道:“那以後再也不能讓她看書了……”

“這個大可以不必。你越是想給她創造’無菌’環境,她就越是走不出來。我建議可以適當暴露在閃回當中,直面創傷,循序漸進。”

“等一下。”任明卿突然想通了一點,“傷害小暮的人始終沒有找到,有很大的原因是因為小暮當時喝了酒,不清醒。但如果存在閃回,說明她潛意識裏,還是有記憶片段的。”

“沒錯。”穆以素全程跟進了這起病例,肯定了任明卿的猜想。“包括她的恐醜癥、失語癥,其實都來自於對創傷的記憶。”

“那麽如果,有一些事物能夠喚醒閃回,我們其實可以根據那些事物,來尋找真兇。她所恐懼的,一定跟真兇或者行兇過程有關。”

穆以素興致缺缺:“我是精神科醫生,不是私家偵探。”他想起來了任明卿是個作家,眼神帶著些許揶揄,“如果你要拼湊真相,我可以幫點忙。”

許唯皺著眉頭道:“這對她來說太殘忍了。真兇不真兇到現在為止已經無所謂了。”

“怎麽會無所謂呢?”

“我們大家都想為她報仇,可是這不能建立在不斷傷害她的基礎上。”

“她總要面對啊,她不能總是這樣陷在噩夢當中。驅散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掀開噩夢的全貌,當一切水落石出、真兇緝拿歸案,她沈冤昭雪,她怎麽還有可能看到一個字、一個詞都會嚇得發瘋?”任明卿堅持。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許唯搖搖頭,“像穆醫生說的,她可能恐懼的只是一個’樹’字,你怎麽從中推測出真相?你要知道多少關鍵詞,才能完成整個推理?這個過程中,小暮要發多少次瘋?”

“不然一直讓她瘋著?你是不是覺得她瘋瘋癲癲,你比較好追求她?”莊墨趕到了,接過了話頭。他在樓下聽到了兩人的爭執,毫不猶豫地站在了任明卿這一邊。在他家裏,許唯居然還能對任明卿指手畫腳,是不是當他死了?

許唯對他的冷言冷語司空見慣,高傲地站在那裏,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分開人群下樓。

“你這是癡心妄想。”擦肩而過時,莊墨如此嘲諷。

他沖任明卿走來的樣子驕傲極了,顯然是只求表揚的大公雞。

任明卿拍拍他的肩膀,追了下去。

樓底下,莊母跟保姆一道買菜回來,跟許唯打了個照面,先喜後憂:“誒小許,怎麽飯也不吃就走了?”

許唯含糊道有事,換了鞋,推門而出,坐進了車裏。任明卿一瘸一拐地追上了他,敲了敲他的車窗。許唯在駕駛座上坐了三秒鐘,調整好呼吸,下車:“還有什麽事嗎?”他面上春風和煦,仿佛剛才的爭執沒有發生過。

任明卿楞了一下,然後拿出了自己的小筆記本:“我想問一下,小暮每次發作要多長時間才能恢覆。”

他依舊決心要徹查真相,但覺得許唯擔心的不無道理,要在過程中減少對小暮的二次傷害。許唯照看小暮那麽長時間,比較了解她的情況,任明卿希望他能知無不言。

“走走吧。”許唯看了看周圍的雪景,邀請任明卿一起。

兩個人走在路燈下。

萬家燈火,柴米油鹽,老小區的路上行人稀少,有也行色匆匆等著回家吃飯,他們倆倒不著急。許唯經過一番回憶,談到了小暮害怕車燈,害怕撞擊聲,讓任明卿很摸不著頭腦:“會不會曾經她被擄到了車上?”

許唯道:“有可能。”

也就是說有可能兇手是在車上作案的,這無疑更加大了破案的難度。流動性大,隱蔽性高,任明卿很頭痛。

他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頭緒,把筆記本塞回了口袋裏,對許唯道:“我代莊墨向你道歉,他今天態度不太好。”

“我已經習慣了。”許唯微笑。“他對我有偏見。我跟你一樣,老家也是農村的。他可能挺看不起我的。”

“他不是這種人。”任明卿立刻反駁。

許唯笑得很微妙:“我和小暮認識很多年了。從前我是沈從心的秘書,這個職務,工作和生活很難分開,我會幫他處理一些瑣事,其中就有照顧妹妹這一項。我很喜歡她,我敢說小暮也對我有好感,可沈從心知道以後揍了我一頓,把我開除了。”

“一定有別的理由。”任明卿說完以後又覺得像是在指責他,連忙改口,“我是說,誤會。”

“他覺得我配不上他的妹妹。我是想高攀他們沈家。”許唯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是笑著的,任明卿看他的時候,他的目光很坦蕩,甚至還帶著精明的審視。他在莊墨這裏受了辱,但他對此毫不在意。

“後來我出去做音樂版權這一塊兒。我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公司很快走上了正軌,被企鵝收購。我進入了企鵝文娛系統,沒過幾年,空降了觀文。我從前是他的秘書,現在跟他平級。我還跟他妹妹約會,他恨死我了。他就是沒有辦法接受,他看不起的泥腿子登堂入室,這刺痛了他大少爺的自尊心。”

“你們有一些生意場上的競爭……”

“沒錯,我把他趕出來了。”許唯說這話時並不自負,反而風度翩翩,像是藝術家提及自己偉大的作品,從容欣賞的姿態。不過他很快意識到這樣不妥,低下了頭,“也許我也是想對他證明一些東西吧。可惜他只是越發恨我了——你好像很驚訝?你也覺得我是沒有感情的嗎?因為我出生貧寒?我們明明是最應該互相理解的人。”許唯按住了他的肩膀,指向莊墨家的窗戶,“我喜歡小暮,從前沈從心覺得我不配,現在他懷疑我的動機。你聽聽他說的話,他的妹妹被人強暴了,得了失心瘋,我想保護她,他卻覺得我不想讓她變好,認為我苦心孤詣想娶一個瘋女人,好高攀他,可笑不可笑?”

他笑了起來。

任明卿看著他。莊墨離家以後,確實是許唯替代了他的位置。他每個禮拜來探訪二老,陪伴小暮。小暮身邊早已沒有其他追求者了,許唯用事實證明他是最長情、最真心的那個。

“誒,”許唯重重地嘆了口氣。“他看你是條狗,你的真心也不值幾個錢。”

他說完,擡手看了一眼手表,禮貌地道了聲“再見”,轉身走了。

任明卿發現他戴的是莊墨最喜歡的那款江詩丹頓。

這樣想來,他的西裝也是巴寶莉的。還有他的香水,是莊墨常用的那一款。

任明卿回去的時候,莊墨問他跟許唯有什麽好聊的。他擔心許唯花言巧語把任明卿騙了。

任明卿卻道:“我覺得他是個內心很覆雜的人,而且他對你很有情結。我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但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莊墨很高興他就這點跟任明卿達成了共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