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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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明卿坐公交到目標小區。這是一個老小區,樓體爬滿了青藤,第六個地址是小區中的獨棟別墅,攔著門墻。任明卿繞著門墻走了一圈,別墅裏亮著燈,有人在家,只是院墻阻攔了他的視線,讓他看不見一樓的窗子。

任明卿默念了幾句“做男人要勇敢”,懸著的拳頭還是下定不了決心去敲門,目光投向了不高的院墻。

也許他應該先偵測偵測情況?

他轉頭看看安靜的小區街道,又擡眼看樹。他雖然腿腳不好,但他小時候也沒少爬樹。

三分鐘以後,任明卿在院墻上探出腦袋。

他果然看到了莊墨。莊墨正坐在餐桌邊,臭著一張臉吃飯,他身邊的一個若影若現的人影,有點謝頂。

“你在幹什麽?!”保安在底下怒吼。

任明卿嚇了一跳,手一滑,掛在了墻頭。屋子裏的莊墨亦是被驚動了。他探了一眼窗外,立刻扔了筷子快步跑了出來。

“怎麽了?”屋裏的人緊跟著站了起來。是個中年婦女。

“你想偷東西嗎?快下來!”墻外的保安用手電筒照著自掛墻頭的任明卿。

任明卿從來坦坦蕩蕩,不做偷雞摸狗的事,此時被抓了個正著,手忙腳亂,墻上有青苔,他好幾次想撐著墻頭溜走都沒有成功。莊墨連鞋子都來不及換,赤腳跑進庭院裏,呵斥道:“別動!”

“看你往哪兒跑!”保安試圖任明卿的腳踝。

任明卿下意識地把腿一縮,結果控制不住平衡,整個人倒栽蔥地往墻裏墜落。

莊墨飛一般竄進了樹叢,在任明卿掉下裏之前沖到了他底下,握著他的腰把他抱下來,仔仔細細檢查他有沒有受傷。任明卿的手心擦破了,臟臟的,莊墨握著任明卿的雙手搓了搓,親了一口,然後回過神氣急敗壞地打了兩下他的屁股。

“爬墻幹什麽?!”莊墨質問。

任明卿不敢說話。他偷看了一眼開著的房門,莊墨的爸爸坐在餐桌前張望,莊墨的媽媽跟到門邊問怎麽了。

莊墨回頭看了一眼一對老人,又看了眼灰頭土臉的任明卿,立刻明白了,行啊這是做上門女婿來了:“吃過飯沒有?”

任明卿搖搖頭。

“我送你回去。”莊墨牽著他往外走。

任明卿回頭看了眼燈火通明的大宅,有點洩氣:來都來了,飯都不給吃的嘛?

“這是……小任嗎?”莊墨的媽媽迎出來,語氣很激動。“快進來快進來,吃過飯了沒有?”

咦?任明卿看了一眼莊墨繃緊的側臉,好像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樣。

他只不過猶豫了了一小下下,莊墨的媽媽就追了出來,親熱地拉他進去吃飯。莊墨冷著一張臉,任明卿都替他羞愧了,半推半就地進了門,又跑出去把丟在路上的伴手禮拿上。莊墨看著那盒黃金搭檔,眼睛都直了,把大門關上,慢吞吞跟在他倆身後。

莊墨的母親是個打扮得挺普通的中年婦女,有點發福,臉色紅潤,莊墨的眉眼很像她。不過她談吐素質很高,既有老一輩特有的熱情,又沒有大多數中年婦女的短見,見到任明卿激動不已,又是給他遞拖鞋,又是給他盛飯,看樣子對他沒有一般性的成見。

莊墨的父親則嚴肅得多,從鏡片後面斜著眼睛打量他。任明卿有點膽怯,但是他很快就發現莊墨也斜著眼睛瞪著他父親,仿佛在說:你敢說他一句不好,我就掀了你的桌子。父子對視火花四濺。

任明卿被上了碗筷,按下來吃飯,莊母的嘴停不下來:“你就是小任吧?小夥子長得真俊。莊墨經常提起你,大作家,厲害的勒!我們家從心工作這麽多年,收入還不敵你寫一本書,真要向你好好學習。我看過你的小說,好看,文筆也好,要不是我眼睛老花,我還想去打那個游戲——你喜歡吃這魚嗎?來阿姨給你換過來。”

莊墨一改常態,成了啞巴,又有蠢蠢欲動、要陰陽怪氣幾句的莊父在側,餐桌上氣氛冷硬。不過莊母卻不為所動、談笑風生,任明卿被哄得七暈八素,意識到莊墨的口才全然繼承於他的母親。她全方位、無死角地阿諛奉承任明卿,根本停不下來,還特別真摯,跟顯然對他很有意見的莊父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被阿諛奉承了半個小時以後,任明卿終於放松下來,對莊母的回覆從單音節詞變成了詞組,進而延長到了整句。他不時看看沈默的莊墨,覺得可能莊父莊母並不知道他們倆的關系,只以為他們是很好的朋友、合作無間的搭檔。這讓他既遺憾又松了口氣。雖然問題持續存在,但至少今天的他不需要面對。他只是一個來莊墨家做客的朋友而已,這種認知讓他多吃了兩碗飯。

飯後,保姆上了茶。莊父坐在椅子上仰坐著,喝茶,看燈,看似對妻子與不速之客的對話毫不上心,卻在他們聊到希望小學的時候突然插嘴:“孩子,你們怎麽打算?”

任明卿不明所以。

莊父敲了敲桌,嚴厲地看看他倆,重覆:“孩子。”

任明卿這才意識到:哦,他們什麽都知道。

“前菜”結束了,現在才是“正餐”。

他又緊張起來。他再次變成了新媳婦上門頭一遭,性別還出了點小小的問題。

莊母一看情勢不對,忙著把話題扯回來:“聽說你們資助了不少孩子,這個後期的運營費用也是基金出嗎……”

身邊的莊墨正在吃橙子。他一路保持沈默,似乎專門在等父親發難。他慢條斯理地吃完水果,冷冰冰地打斷了母親的話:“我不要孩子。”

“你這是要我們沈家絕種!”莊父拍桌。

“我又生不出來,你跟我說幹嘛?你跟你兒媳婦說去。”莊墨反駁得雲淡風輕。

莊父轉而惡狠狠地盯著任明卿。

任明卿慌了,在眾人的目光中走投無路:“我也……生不出來。”

莊墨擦了擦嘴:“你問問他願不願意去外面弄一個,他生我就養。”

任明卿轉頭看著他,什麽叫從外面弄一個?

“他去外面弄一個跟我們沈家有關系嗎?”莊父質問。

“好了!”莊母在他面前揮了一下手,示意他別說話了,好不容易把任明卿盼上門來了,還把人嚇跑。“他們要孩子自己會去代孕的咯,讓你操什麽心。”

“領養就可以了。”任明卿小聲提議。

“建些希望小學讓他們念書去就得了。”莊墨從前很想要孩子,出了小暮的事情以後,堅決不要孩子。他妹妹已經這樣了,他承受不了再來一次的打擊。不過他也不是冷酷無情的人,不會幹涉任明卿的生育權。如果任明卿想要,他還是那句話,任明卿代孕或者領養一個他就養,“看他意思吧。”這個事情任明卿自己做主。

“嘖。”莊父對這個事情很不滿意,終於發起了牢騷,“怎麽好端端找了個男的……”

“你不要說了!”莊母呵斥。她不想難得的家庭聚會搞砸。

莊父不響了。他下海經商以前在軍隊裏當兵,文章寫得很好,不過思想極其老派,是知識分子加高壓政策型直男癌。莊墨以前不婚、丁克,他就每天要罵他,現在莊墨悶聲不響結婚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從別人那裏得知兒媳婦是個男的。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老頭子想想就生氣,荒唐!怎麽當初就生養了這麽個孽畜出來,丟他家的臉。

莊墨原本就不願意待在家裏,看到保姆端了飯菜出來:“小暮沒吃過?”

“她剛醒。”

“我去送。”莊墨接過飯盤就上樓了,走到樓梯拐角,不忘招呼任明卿跟上。他不願意任明卿跟父母單獨待在一塊兒,怕他受老頭子閑氣。

“上頭還有什麽人?”

“我妹。”莊墨淡淡道。

他走到三樓,打開了門,一個穿睡衣的女人席地而坐 ,長發遮住了臉,聽到開門聲瑟縮了一下。

“你在外面等一等。”莊墨進去,把飯擺在她面前。她一開始躲到房間的角落裏去了,不過莊墨溫柔地跟她說了幾句話,摸了摸她的頭發,女子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被莊墨抱到了床邊坐下。莊墨耐心地把飯餵給她,時不時跟她聊天,只是她全程一句話都不講。

任明卿想到了“閣樓上的瘋女人”。

莊墨出來以後關上了門,在任明卿疑惑的眼神中說:“回去跟你講。”

他們下樓的時候,莊父與莊母正在臥室裏爭執。

莊父:“你包那麽多幹什麽?以後分了呢?他們還能一直這麽下去不成?”

莊母罵他:“你兒子說了,你這輩子就這麽一個兒媳婦,愛要不要。你不要我要——你那兒還有多少現金?全都拿出來!——新媳婦兒上門,一點禮數不講。”

她比丈夫更能認清楚現在的形式。兒子早就獨立成年了,有自己的事業,不需要仰仗家裏,所以擇偶也好,其他方面也罷,表現得非常強勢。話語權說到底是自己爭取來的,莊墨經濟獨立,他就硬氣,我愛跟誰過日子就跟誰過日子,我把他帶回來不是征求你們的意見的,你們尊重他,那常走動;不尊重他,那就拉倒,我自己的老婆我自己會疼,跟你們沒關系。

他是獨子,小暮又變成這樣,百年之後沈家的家業還不得落到他手裏,他有恃無恐。反倒是他們,不可能真的跟兒子斷絕關系,只能退讓。老頭一時半會不能接受家庭地位的下降,莊母卻對此抱著樂觀的態度。兒子當家沒什麽不好,兒媳婦也是好孩子,她現在就想一家人和和美美,整整齊齊。

後來任明卿走的時候,莊母給他包了一個厚厚的大紅包,還給了他一枚顏色清亮的玉墜子。任明卿不好意思拿,莊墨拿了就走:“正好,我要去保養車子。”

“又不是給你的!”莊母覺得父子倆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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