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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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莊墨帶著任明卿回醫院覆查。項目繁多,程序覆雜,兩人決定分開行動。

任明卿上完廁所,在臺盆邊洗手,身邊突然來了個怪人。他穿著白雪公主的戲裝,低胸禮服上露出一抔胸毛,正往自己胡子拉碴的臉上塗脂抹粉。

任明卿:“……?”

傅雙機知道自己的模樣非常可笑,尷尬地往旁邊走了一步,希望這明顯的拒絕可以讓任明卿放棄他那探究的眼光。然而任明卿簡直就像一朵沖著太陽轉的向日葵,認真地觀察起他接下來幹什麽,他只好自暴自棄地夾起了一片假睫毛,對著鏡子扒開自己的眼睛。結果他搞了半天,眼酸流淚不說,假睫毛還飄飄悠悠地落在了臺盆裏。

傅雙機:“……”

“需要幫忙麽?”

傅雙機沒有想到任明卿會這麽說,繃的緊緊的臉緩和了,但仍然尷尬地搖了搖頭。

“我會化妝。”任明卿甩了甩手,殷勤地在褲子上把手抹幹,笑得頗為拘謹。

傅雙機一楞。

在醫院的男廁所裏穿著奇裝異服化女人的妝,這是件丟人的事,他已經準備好面對陌生人的冷嘲熱諷,因此表現得特別冷漠,為自己樹立起一道屏障,保護僅存的自尊。但眼前的年輕人沒有半點笑話他的意思,清澈的眼睛裏甚至有些羞澀。

傅雙機對他放下了戒心:“你會化妝?”是醇厚溫和的男中音。

“是的。”任明卿從前在酒吧工作,經常幫疲憊的舞女上妝。舞女們喜歡他,因為他對她們沒有情欲,不像其他適應生習慣性揩油,也不會像那些客人,言辭間看不起人。“你有哪些工具?”

傅雙機把柳菲菲那裏借來的化妝包遞給他。

任明卿偷摸張了兩眼他的妝容,在化妝包裏翻出一把刮眉刀,讓他略微低一點頭,扶著他的臉給他修眉。傅雙機感覺他的手很溫暖。

“白雪公主是美式的彎眉,我得給你刮掉一點,可以麽?”

“沒事,你弄吧。”

任明卿仔細地幫他刮了眉,又拿著打濕的彩妝蛋幫他把底妝弄服帖。傅雙機靠在臺盆邊溫順地低著頭,任他擺弄。

“是來看小孩子麽?”任明卿輕聲問。

“嗯,她想去迪士尼看公主。”

任明卿沒有再問。

有時候僅僅兩句話,就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他們化妝的時候,男廁所裏人來人往,因為有這個陌生小哥在身邊,傅雙機也沒再覺得難為情。

“好了。”任明卿蹲在地上幫他把裙子理好,繞著他走了一圈,笑著說,“很像了。”

傅雙機這才發現他腿有殘疾。

傅雙機被觸動了。生活對於誰來說都很不容易,而很多人在堅持善良:“謝謝你。”

“沒關系。”

“再見。”傅雙機化完妝,提著裙子匆忙離開了,他不想給人添麻煩。

“誒……”任明卿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想把他的化妝包還給他,沒走幾步,就迎面撞上了莊墨。

“你去哪裏了?”莊墨找了他很久,眉宇間急迫又擔心。電話也不接,他前前後後找了三棟樓。

任明卿看他跑得氣喘籲籲,把挎包裏的水杯拿出來給他喝:“剛才有個中年人在廁所裏換裝,他想扮成白雪公主去看望這裏的一個小朋友,我幫他化了妝。”

莊墨想起來跟那人曾經擦肩而過。當時他還想,這個公主好大的個子啊。

任明卿看莊墨顯然有印象,急切道:“你看到他往哪兒去了嗎?他的化妝包忘記了。”

“你b超快排到了。”莊墨提醒他。雖然他也對那位“白雪公主”很感興趣,但什麽都沒有任明卿的身體重要。

“就看一眼。”任明卿接過水杯,擰好杯蓋子放進挎包裏,拽起他就跑。

“走錯了是這邊!”莊墨把人拽回來,“包給我包給我。”

兩人一路問人,花了點功夫找到那位“白雪公主”,“她”坐在病床前,與一個小女孩有說有笑。小女孩做了很多次化療,頭發已經掉光了。

“你好,我是迪士尼公園比較醜的白雪公主。”傅雙機拈著嗓子說。他一進門,女兒就一臉驚詫,大概他的變裝很醜。

小心配合地哇了一聲:“還有比較醜的白雪公主嗎?”

“是的,美麗的白雪公主非常驕傲,她們不願意去見美麗的小女孩,所以換我們比較醜的白雪公主去見她們。”

小心被逗得咯咯笑:“我一點兒也不美,我的頭發都掉光了。”

傅雙機從口袋裏掏出一頂烏黑亮麗的假發給她戴上。

“哇!”小心忙著找小鏡子。

“這是給我的禮物麽?”

“對。”

傅雙機提了提手中的塑料袋,從塑料袋裏變出一個小熊背包,裏面有戶口本、銀行卡,一一告訴小心:“這個,是可以把你送進魔法學校的身份證明;這個,是可以變出很多好吃的和花裙子的神奇卡片,一定要記得收好。”

小心乖乖接過了小熊背包,緊緊抱在懷裏。

傅雙機又給她一個兒童手機:“這裏面住著神仙教母,撥1她就會出現。”1號位設置的小心的奶奶,他住在鄉下的老母親。

小心接過,在耳邊晃了晃,藏在枕頭底下。

傅雙機交代了該交代的,站起來說:“我給你跳一支舞吧。”

小心刷視頻的時候看到過迪士尼的公主舞,很喜歡,他特意花了幾天學習。

“好啊!”小心鼓起掌來。

傅雙機用手機播放音樂,在狹小的病房裏牽著裙子轉圈。跳到一半,隔壁床的家屬過來讓他小聲點兒。他連忙道歉,調低了音量,後半程都跟不上節奏。

跳完了,傅雙機局促不安地坐在女兒身邊:“那麽小仙女,你還有什麽心願麽?”非常明顯,他的表演失敗了,他覺得這個主意蠢死了,迫不及待想要逃開。

小心伸出了雙手:“我要悄悄告訴你,你過來。”

傅雙機湊近了,小心猝不及防地親了親他的額頭。

“世界上最漂亮的白雪公主,”她笑得眉眼彎彎,“你能給我講今天份的《巴巴羅薩》麽?”

莊墨和任明卿站在病房前聽傅雙機講《巴巴羅薩》的時候,莊墨的手機響了,是謝想容。謝想容非工作時間從不聯系他,看來是有要緊的事。

“沈總,安度陳年剛才打電話過來了。”

“她怎麽說?”莊墨很關心柳菲菲的後續情況。黑料已經澄清,輿論也差不多平息,他已經著手開始給她做IP策劃,不過她本人沒有決定好未來發展,他這邊推動也是沒有用的。

當時謝想容把柳菲菲單位裏發生的事一一告知,莊墨很是唏噓。男女平等講了幾十年,可在現實生活裏,有些事情換了個性別,就橫生無數事端。今天柳菲菲要是個男孩兒,那就什麽事情都沒有了。

謝想容聽聞莊墨急切的口吻,料想到他是關心安度陳年的現狀。不過今天她打電話過來,是為了另一樁事:“她說她好幾天沒有見到鴻仨了,想問問我們這邊有沒有跟他聯絡過。”

莊墨張了一眼病床邊的傅雙機,詫異道:“他倆認識?”從傅雙機開口的那一剎那,莊墨就認出他是前幾日來京宇鬧過的作者鴻仨。

“鴻仨是她的朋友,原本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他自己是公務員,妻子是老師,工作都很不錯,女兒活潑可愛。但他妻子得了血癌,賣房賣車、傾家蕩產也沒救回來,留下他和女兒相依為命。但妻子剛走,女兒又被查出血癌,他白天上班,晚上照顧女兒,工資還不夠醫藥費,所以來參加我們的征文,想要那筆獎金。他女兒得到了合適的骨髓配型,急需手術費,前前後後一百多萬。他前幾天給自己辦了一份保險,受益人是他女兒。”

謝想容的語調比平時緩和,甚至有些低落。

那天柳菲菲提出轉讓獎金的時候,她嚴詞拒絕了。冠軍獎金不是一個可以你說轉手就能轉手的東西,這是對整場比賽、所有對手的不尊重,更何況她對鴻仨印象欠佳。

但是今天,柳菲菲的一通電話讓她改變了主意。

在接電話以前,謝想容覺得柳菲菲是個太過懦弱的人,她無意再多管她的事,接通時甚至有些煩躁。不過聽她焦急的陳述以後,謝想容改變了對她的看法,也改變了對獎金轉讓一事的主張,同意向莊墨轉達這個要求。

謝想容很小的時候父母離異,父親帶著年輕漂亮的小三住進了他們的家,母親也因此終日置氣,很早就故去了,沒有人庇護她,吃了很多苦。這使她一度對男人、對家庭失去了希望。但是鴻仨讓她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是有父親,即使在生死邊緣都不會放開女兒的手。

她甚至不住回想那天鴻仨登門、在會議室裏跟她爭執榜單不公平時的表情。當時只覺得這個人拜金又無理取鬧,把還未得到的獎金視作自己的私有物,理所當然地提要求,現在卻明白了當時他身上背負著的壓力,以及那種無能為力的難過。

那是一個父親最後的希望,和最卑微的請求。

“好了我知道了,我會處理。”莊墨掛掉了電話,走到任明卿身邊。

任明卿的表情很專註,目光舍不得從傅雙機身上挪開:“《巴巴羅薩》是個好故事,設定很有趣,看得出來他學識廣博,把百科知識融入故事中,寓教於樂。傳達的理念也都是真、善、美,格調很高,對小朋友非常友好。這個人應該有很強的寫作功底,他講故事的節奏、線索的排布、劇情的設置都行雲流水,跌宕起伏,即使對於大人來說也很有吸引力。如果是脫口就來的話,那也太厲害了。”任明卿對他很崇拜。

莊墨聽了一會兒,點點頭,同意他的評價。任明卿對於文本層面的專業度不下於他。

他握住門把手,開門進去了。

傅雙機記起莊墨是那天在京宇羞辱了他的男人,沈下了臉,對他很抵觸。但是當看到跟在他身後的任明卿時,他又疑惑起來,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小哥會跟京宇的老總同時出現。

“他們是誰啊?”小心看了看爸爸,喜出望外,“我知道了,你們也是童話裏來的,對不對?——你是國王。”她指了指莊墨。

他雖然不像國王一樣戴著皇冠,卻像國王一樣高貴又有氣勢。

莊墨一楞,微笑道:“是的。我聽說這兒有位美麗的小公主,所以來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跟傳說中一樣純潔美麗。看來傳聞是真的了。據我所知,有一百所魔法學院都在等著你快快長大,想要請天賦異稟的你去他們那兒進修。”

小心咯咯咯笑起來,深陷的眼睛轉到任明卿那裏:“你是……”她覺得這個哥哥不太像王子。

任明卿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向她鞠了個躬,謙卑道:“你好小公主!我是個鐵匠。”

“哇!”小心驚呼,“你是火神嘛!”

任明卿一楞,很快意識到她在說什麽,希臘神話中的火神就是個瘸子,她爸爸教了她很多。

他微笑道:“是的。我會造很多東西。”

他把礦泉水瓶的包裝紙摘下來,畫了兩個點點,套在中指上,把雙手一合,一個尖腦袋的長鼻子鼴鼠就從手心裏鉆出來了。

小孩子心性單純,不會因為人的外表把人分作三六九等,即使這位小哥哥不是國王、只是個小鐵匠,小心也很崇拜他。

傅雙機站起來,想問他們來幹什麽,莊墨比了個噓,招呼他出門。傅雙機看了眼與小心玩得很好的任明卿,跟了出去。

他們一出門,小心就憂郁地流起了眼淚。

任明卿陪著她一起憂愁:“你怎麽了,小公主?”

小心很難受地抹抹眼睛:“都是我不好,我讓爸爸很辛苦。”

“你的爸爸很辛苦,但是他很堅強,很勇敢,是值得尊敬的人,你也要跟他一樣啊。”任明卿鼓勵道。

小心搖搖頭:“可是爸爸的勇氣用光了,他要走了。”說著便默默地流眼淚。

小孩子很敏感,特別是小心這樣的小姑娘,命運的磨難讓她變得極其早熟,傅雙機以為她什麽都不懂,其實她什麽都懂了。

“我跟你打賭,爸爸不會走的。”任明卿溫柔地蹲在床邊,把她臉上的眼淚鼻涕抹掉。“你輸了,我就把你裝扮成公主……我贏了,我就送你一套迪士尼畫冊。”

“好哇。”小心哭著說。

“你們來這兒做什麽?”傅雙機質問道。

莊墨從錢包裏抽出一張支票,填完了遞給他:“這是300萬。”

傅雙機一楞,然後憤憤地轉過了臉:“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如果說之前莊墨的冷漠刺痛了他,現在莊墨的同情同樣傷了他自尊。他知道京宇並不看好他的作品,把存稿發完以後就不打算再更新,現在他的書排在榜單第四位,按照規則什麽獎金都拿不到。莊墨會付他稿費,只是因為他是個可憐的落水狗。

“我不會因為同情支付這個價格。”莊墨道。“《重生之浩瀚有主》的確不值300萬,但是《巴巴羅薩》可以。這是《巴巴羅薩》的第一筆預支版稅。”

傅雙機難以置信:“我的書不可能賣得了這麽多。”

“寫書是你的事,賣書是我的事。賣不出去是我技不如人,你就無需多慮了。”

傅雙機還是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你……你不會是在說笑吧?”

“用心的作者不會辜負故事,用心講的故事也不會辜負作者。”莊墨把支票往前一遞,勾起唇角,“拿著吧,她在等你。”

傅雙機推門進去。

“你看,你輸了,你不但可以打扮成公主,還可以得到一套迪士尼畫冊。”任明卿眉眼彎彎地沖小心笑起來。小心亦是在爸爸懷裏破涕為笑了。

莊墨的本質是不做虧本生意,所以把支票開給傅雙機以後,立刻把烈火哥和田恬叫到辦公室裏,把這個案子甩給他們,讓他們想辦法把《巴巴羅薩》賣出去。

“300萬版稅已經提前支付,銷售量必須達到百萬冊以上。”

田恬懵了:“我最多也就做過十萬冊的暢銷書,百萬冊我的媽……現在書市那麽不景氣,什麽書能賣到百萬冊?”

“做不到嗎?”

田恬知道莊墨的每一次提問都是送命題,把“不可能吧”咽回肚子裏:“我找推書的營銷號推一波試試看。”

“《巴巴羅薩》的針對讀者還沒學會上網。”

“寶寶們的爸爸媽媽會上網啊!”

“寶爸寶媽也沒那麽多時間上網,他們很多本身並不看書,不是推書營銷號的關註者。”

田恬靈機一動:“我可以找母嬰親子類的垂直KOL推書!”

莊墨對他的回答基本滿意,轉投烈火哥:“你有什麽想法?”

“兒童書籍達到這個量級是有可能的,現在教輔和童書市場最為堅挺,只是我們之前沒做過童書,要重新跑很多商務渠道。不過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我們把故事質量把控好,然後送審到教育局。如果可以入選學生課外指定讀物,那百萬量級是輕而易舉的事。”

“嗯,這個辦法的確事倍功半,只是教育局的關系可不好走。你們倆都去試試看吧。”莊墨把任務布置下去。

烈火哥回去就找葉瞬幫忙。葉瞬聽說有應酬,立刻換上了西裝,噴上了謝想容送的香水,準備和烈火哥一道大幹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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