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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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殤殤失眠了。

徐家的家宴讓她受寵若驚。徐靜之女朋友多歸多,倒還沒有人享受過見家長的禮遇。她原本的計劃,也不過是與徐靜之風花雪月一場,到時候賺套豪宅做分手費,不想竟是新媳婦上門頭一遭,回來的時候都還覺得很不真實。

徐老和徐夫人對她很滿意。徐靜之之前找的女朋友,那都是些什麽人吶!蛇精臉,整容怪,站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誰是誰,老人家看不上,也不喜歡。她成了矮個子裏的那個高個子。她身家清白,一張臉清清爽爽,還是個女作家,這個格調就跟那些賣衣服的網紅不一樣。為人處世又伶俐,做徐家的少奶奶,傳出去也好聽。

白殤殤擡起手臂,借著月光輾轉手腕上的玉釧子,徐夫人褪給她時說:“這是我進門的時候我婆婆給我的,現在送給你了。”話裏話外都是要把這門婚事定下來的意思。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白殤殤手足無措地望向徐靜之,徐靜之癱在沙發上打游戲,跟隊友們大呼小叫。

結婚這樁事,徐靜之既不積極,也不反感,主要是他爹媽年紀大了,他哥又走得早,爹媽想叫他早日成家立業、傳宗接代。他覺得白殤殤挺好的,聰明伶俐,跟她在一起很舒服。

吃飯的時候,徐太太笑著誇讚白殤殤:“你啊,長得漂亮又有才華。前段時間靜之還給我帶了幾本你的書,把我看哭了。”女人不論多大年紀都喜歡看言情。

“寫點小情小愛,登不了大雅之堂。”白殤殤表面謙虛。

“不過寫小說太辛苦了,總是日夜顛倒,對身體也不好。女人吶,一辛苦就容易老得快。我們呢,是希望你們小兩口早日定下來。我們年紀也大了,等著抱孫子吶!”他們已經找人算過了,白殤殤比徐靜之大五歲,屬相特別合適。最好今年就結婚,明年生個孩子,那就是個豬寶寶,一家子都不沖,和和美美。

白殤殤聽到家長們連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生孩子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有點手足無措——她還沒有這個心理準備。

徐老也威嚴道:“以後有空了寫一寫。”作為連城集團的少奶奶,白殤殤要更多地承擔起家族門面的功用,跟徐靜之一起參加社會活動,提高他的個人形象。有了家族的責任,她註定要慢慢淡化她自己的作者身份。

如今白殤殤躺在徐靜之的臂彎裏,沒有功成名就、塵埃落定的喜悅感,反而一直回蕩著度他山的話:“你對愛情的看法,你對男女關系的理解,真的是你文中所展現出來的嗎?男尊女卑,有權有勢之人可以隨意玩弄無權無勢之人的身心。”

當然,她這樣想並不是責怪徐靜之一家,徐家上下都是好人,他們那麽平易近人,沒有門第之間,沒有因為她出身平平就對她別有成見,可是世界是灰色的。

白殤殤心煩意亂,起身走到書房裏打開了電腦,打算寫一會兒脆皮鴨壓壓驚。可是一打開word文檔,度他山的話就鉆進了她的耳朵裏:“你的故事沒有意義。”

白殤殤懸停在鍵盤上的手停住了。

“你是否是真誠的?”

“不是,從來不是。我在現實中是個虛偽的人,下筆也一樣。”白殤殤心想。

她縮回了手,大半夜的發微信給莊墨:“度他山的文章發布在哪裏?”

莊墨不一會兒就把他的網易博客鏈接傳了過來。

白殤殤打開,目錄很長,深黑色的背景,適合一個人在夜晚閱讀。

“我倒要看看你寫的怎樣。”她裹上了毯子,把腿縮上了椅子,抱著膝蓋滾動鼠標。她跳過了所有長篇,只挑短篇看,她是個沒什麽耐心的女人。

“什麽嘛,那麽土。”她看了兩三篇,翻起了白眼。

度他山是個純24K死直男,這從他的文風可見一斑。男作家都很土,度他山是其中的佼佼者。都21世紀了,他的女主角還叫麗麗。

他喜歡寫底層人民的生活,所描繪的場景大多在他生活過的B市,具體到某某區某某街道。這種對精確地名的執念,充斥著鄉土文學作家那股子嚴肅勁兒。

“不過他的文筆倒還可以。”白殤殤看著不費勁,但也提不起多大的興趣。問題出在他的創作題材,他的創作題材,就是你一眼看過去就不想看的那種。

比如他有個短篇,題目叫《危機》,講的是一對農村老夫妻去xx醫院看病。老爺子的病不算嚴重,但任何一個85歲老人的病也不會太輕松,陪他一起來的是他的老伴兒,一個比他小一歲的不識字老太太。他們的孩子們都在外地工作,照顧不上,他們淩晨坐車到B市,在排隊窗口站了一宿,幸運地拿到了號。

老頭老太太見到了醫生,醫生做了仔細的診斷,要他們下去繳費拿藥。關於藥品,他有事叮囑。兩人一合計,老頭在原地等著,B市的每家醫院都人山人海,找個座位可不容易。不識字的老太太要去完成一個艱巨的任務:付款,取藥。

這對老太太來說是一次歷險。醫院裏到處都是生老病死,醫生和護士忙得腳不沾地。而各種數字化的機器樹立在墻邊,對於年輕人來說方便快捷,對於她來說,卻是一道無形的屏蔽。她一個字都看不懂,也不會用。

還有電梯。電梯上永遠都有這麽多人,好不容易擠上一輛,他們跟她說這是上行,她暈暈乎乎地出來了。電梯還有單雙號。

所有在正常人眼中方便快捷的流程,在老太太眼裏都是恐怖與未知的。她轉了大半天,用捂在塑料袋裏的錢換回了藥,卻始終沒能找回她的老頭,醫院是一個巨大的迷宮。最後,天黑了,所有人都回家了,她一個人蹲在終於空出來的扶手椅邊,崩潰地捂著臉哭了。而那個老頭兒還在上一層等她。

完。

這篇小說竟然寫得很緊張刺激,節奏也好,懸念也罷,能吸引白殤殤一直看下去,可是看到最後,她心裏直發堵,這是什麽玩意兒?!

她倒是看的出來,度他山確實有想表達的,關愛老人嘛,可這小說真是沒頭沒腦,顛覆了她對商業小說的所有概念。她從來沒有看過類似的故事,具體劇情讓她來寫,可能三行字就寫完了,但度他山長篇大論寫了將近一萬字!

白殤殤覺得很不滿意,她睡前看小說可不是為了看這個的。她打開新繪網看了會兒小萌文,但再也看不下去了,關燈睡覺。

第二天起來,徐靜之嚇了一跳:“你這是在幹嘛?”

白殤殤頂著SK-2面膜:“昨晚沒睡好。”

她有女朋友的尊嚴,皮膚狀態不好是不能讓男朋友看到的。

“給我也來一片。”

白殤殤給他敷上,顧自低頭擺弄手機。

徐靜之又問:“你這是在幹嘛?”

人類的本質不好說,徐靜之的本質一定是覆讀機和牛皮糖。

白殤殤楞了一下,有些難以啟:“想給我爸媽買個保險。”她爸媽是二線城市的中產階級,有養老保險,但她今早起來以後就覺得不太夠,她知道這是拜誰所賜。

她轉身問徐靜之:“你覺得度他山寫得怎麽樣?”

“牛逼!”

“他哪裏牛逼?”

“這我哪裏知道?!”徐靜之只是一個讀者,比最輕浮的讀者好不了多少。

不想白殤殤點點頭:“確實。”

初看之下,她也覺得度他山不怎麽樣。但是她一早起來,腦袋裏全是她昨晚看過的篇章。度他山寫得平平無奇,但後勁著實有點大。他的題材根本不是她喜歡的,他的人物也全是賣煎餅的,掃地的,最有傳奇風範的就是一個偷車賊,但偏偏白殤殤都忘不掉。她能區分開他的每一個麗麗。

白殤殤不是徐靜之,她是職業作家,不尋常處必有妖。她當天跟徐靜之一起到了連城,找了臺電腦,打開度他山的博客,仔仔細細看了一天,越看越觸目驚心。

她想,莊墨眼睛確實狠毒。

和徐靜之不同,她是職業作者,雖然以趣悅市場作為自己的寫作信條,但那不意味著她沒有審美。稍作分析,她就能夠看出度他山平平無奇的文本下可怕的實力。

她想到一句蘇軾的話,特別適合度他山:“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

他幾乎沒有任何短板。

在敘事技巧這一項上,他隨心所欲、爐火純青,他所嘗試的表述已經遠超一般通俗小說,而是站在純文學最前端,在探索新的表達邊界;

他博聞廣識,科幻、奇幻、懸疑、探險、恐怖甚至於愛情小說都有過嘗試,不是只會寫鄉土文學;

行文看似普通,看不出特意修飾的痕跡,但文從字順,很有後勁;

如果說以上的幾點,白殤殤覺得自己努力一下也許能夠上,那接下來的幾點,她就覺得,純粹是老天爺賞飯吃。

度他山心理描寫極強。人物塑造極強。感情剖白極犀利。

男作者一般人物塑造都很弱、很土,也不會寫心理戲,這一方面是女作者更占優勢。白殤殤自己就很善於寫感情戲,戀愛中的男女會有很多心理活動值得深挖。

度他山就不一樣了,他什麽人的心理活動都挖,普遍人形總是能引起讀者共情,所以他每一篇文都好看。這也是導致他的所有“麗麗”都不會互相混淆的原因。

而且,他真的寫每一篇故事,都在表達他自己的想法,白殤殤服氣了。他昨天晚上跟她說那番話不是杠,至少他自己就是這麽做的。

白殤殤回去的時候喋喋不休地跟徐靜之講度他山的小說。

“你之前不是說他平平無奇的嗎?”

“是平平無奇啊,掃地僧也平平無奇。度他山憑借他目前的實力去寫一篇類型化的商業小說,沒有任何問題。這種人不火,天理難容。”

“你也別只顧著看文,老頭子給我們派活了。今天晚上我們去參加慈善晚宴;明天一早去參加Z大的捐贈儀式;下午飛鳳河村做公益大使;後天回來還要和歐·米斯特先生吃個晚飯……數不清了,你準備一下。”

白殤殤知道自己理應高興的,她這下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一腳踏入上流社會。

可是,度他山這麽有實力,尚且全職碼字,自己離他差遠了,卻要把大部分的時間花在另一重身份上。那她要猴年馬月才能趕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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