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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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墨和徐靜之聊完了IP開發,去書房找一份項目資料。等他們一消失在視野中,白殤殤就從仙女黑化身成了魔王。她寫了多少年才借著徐靜之的東風賣了版權,憑什麽克然這種小野雞一本書就賣了500萬?她掃了一眼身邊的任明卿:度他山大大,都是你多嘴哦~

任明卿背後一陣陰風吹過,瑟瑟發抖。

白殤殤收拾了一下情緒,若無其事地跟任明卿聊天:“大神,你看過克然的書嗎?”

“看、看過,挺有意思的。”

白殤殤打開APP,翻出自己的書:“這是我寫的,大神幫我看看?”

任明卿臉漲得通紅:“我算不上什麽大神……”

白殤殤心說:我也覺得算不上。

不過她嘴上客氣道:“你能補全《浩蕩紀》,跟四海縱橫平起平坐,怎麽不算大神呢?我們家靜之是你的鐵粉呢!莊先生也那麽看重你……不是嗎?”

任明卿是個老實人,白殤殤這麽說他受不起,接過了她的手機幫忙看文,希望她不要再說了。

大約看了五分鐘,任明卿放下了手機:“這是不是個同性戀題材?”

“沒錯。”白殤殤笑得意味深長。

她想借由她的文章小小地羞辱一下這位多嘴的小朋友,告訴他自己已經知道他和莊總的小秘密了。

“這是很棒的題材!你真有眼光!我沒有進行過這方面的創作,不過看過幾本經典作品。像《北京故事》,白先勇先生的《棄子》,王小波先生的《東宮西宮》,王爾德的《道林格雷的畫像》……哦對了,我看過《霸王別姬》,太感人了,我看一次哭一次。”任明卿興奮地跳了起來,在客廳裏團團轉,嘴上滔滔不絕,“你寫言情文,能夠脫開既定的規則,拋開愛情之中的性別固化,做這樣深刻的題材挖掘,真是了不起!生子的設定看似不合常理,卻對性別歧視是一種公然的諷刺……”

白殤殤驚呆了,只有一個表情包可以表達她此時的心情:你說你馬呢?

這是何等的事與願違。這個傻小子似乎根本不知道有耽美這回事情。

“大神謬讚了。我寫的是耽美,現在是網絡文學龐大的分支。”她溫柔地掰下他手中的手機,指著自己的角色暧昧道,“這是攻,這是受。簡單來說,攻就是充當男性角色的那一方,受是充當女性角色的那一方……”她骨子裏爭強好鬥,此時跟任明卿較上了勁,一定要看到他狼狽的模樣。

不想任明卿認真道:“任何愛情不都是兩方平等的嗎?”

白殤殤:“……”

這個天沒法聊。

任明卿接受了攻、受、男男生子等基礎科普以後,再次坐下來開始讀書。白殤殤寫得不長,他很快就看完了。

白殤殤期待地問:“怎麽樣?”

任明卿:“挺好看的。”

白殤殤沒忘了自己是為什麽來的:“那你覺得我和克然誰寫得好?”

任明卿:“都挺好看的。”

白殤殤暗自磨牙:她怎麽從前就沒看出來度他山這小子這麽滑頭呢?

“大神,還有什麽值得改進的地方嗎?”

“呃……我覺得這篇文沒有意義。”

白殤殤驚了:“嗯?”

任明卿趕忙解釋:“我當然不是說你的寫作沒有意義。你有很強的功底,也有嫻熟的技巧,能夠把矛盾沖突寫得抓心撓肺,逗引讀者的情緒,勾著人不停往下看。讀者的閱讀體驗很棒,代入主人公很有快感,也就是說這個故事相當好看,看著開心。”

白殤殤臉色舒緩下來了:“這不就是寫小說的全部意義嗎?”

“可是,我覺得你很好地照顧到了讀者的情緒,卻沒有照顧到你自己的表達欲望。我不知道你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對你要探討的問題秉持著怎樣的看法。”

白殤殤心底裏又飄過那個表情包:你說你馬呢?我只是想火。

“你寫的是個愛情小說,但是你流露出來的愛情觀,是一種老生常談,還有點……陳腐。你構造了一個世界,劃分出了alpha和omega的兩極社會,像是現實中對男女問題的諷刺。可是男一號對男二號的態度,卻是絕對的臣服,無自我的奉獻,我以為這是清末民初的女子才會有的心態。雖然可以用愛情來解釋,但男主角本身似乎並不覺得這套社會規範是有問題的。他每次遭受壓迫,都讓男二號以愛情的名義幫他渡過難關,包括他的情敵想要上位,最終也是訴諸男二號的寵愛來取得勝利,雖然劇情讓人通體舒暢,但這種勝利實質上還是很悲哀的。”

白殤殤的笑容掛不動了,不悅地皺起了眉:“我大概能夠理解你在說什麽。首先,我不覺得寫小說是為了傳達什麽大道理,我只是一個通俗小說家,這也僅僅是個愛情故事。其次,作者本身的三觀跟作品的質量是沒有關系的,有的是人思想深邃,可寫出來的東西根本沒人看。”

任明卿思考了一會兒:“確實,小說好看不好看,只跟作者的功底有關。可是作者的三觀,卻會直接決定作品的格局。我始終認為,功底是可以靠技巧訓練不斷提升的,但是真正決定一個作者有多獨特,可以走多遠,是在於他的精神層次,在於他對世界的理解,在於他的審美與格局。”

“我討厭三觀論。”白殤殤頭痛。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任何三觀的小說,都可以存在。文學是自由的,可以百無禁忌描繪一切人類生活。哪怕是犯罪分子的覆雜人性,我們也不應該因為他是犯罪分子就拒絕探討。但是這種探討,理應是真誠的。”

白殤殤糊塗了:“這是什麽意思?”

“也就是說,我們創作小說的時候,劇情可以是假的,人物可以假的,背景可以是假的,可想要傳達給讀者的意義,必須是真誠的。不論這意義是高是低,是正是邪,這就是我們創作的初衷,是我們想要表達的思想。不然你的創作就沒有靈魂,任何一個跟你同樣水準的作者,都能替代你繼續寫下去,這不是很悲哀嗎?這是機器的做法,不是人類引以為傲的創作。”任明卿雙手支頷,真誠地望著白殤殤美麗的臉龐,“所以白姐,我想問你,你對愛情的看法,你對男女關系的理解,真的是你文中所展現出來的嗎?男尊女卑,有權有勢之人可以隨意玩弄無權無勢之人的身心。”

白殤殤窒息了。

“不論你說’是’還是’否’,我都不會嘲笑你。我說過了,任何三觀的小說,都有存在的自由,我也並不會因此來衡量你。人類對世界有不同的看法,是最正常的事情,誰也不能說他的想法一定比別人的更正確。我只是在意,你是否在創作過程中,說了你的心裏話。”

任明卿的眼神並不銳利,但白殤殤卻無法直視。

“你談過戀愛嗎?”白殤殤反問,“如果莊總有一天出軌了,你難道就跟他分手嗎?”

“什麽?”

“莊總這麽有錢有勢的男人,外面養幾個小的,你又拿他有什麽辦法呢?”

任明卿搞不懂,莊墨跟現在他們在談的問題,有什麽關聯?為什麽莊墨出軌,他要拿出一套辦法?

“他的私生活,我作為朋友,不予置評。”

白殤殤很奇怪,難道這倆不是一對?不過她此時已經沒有心情去管他們的事了。任明卿的心眼是刀,他的這番話,把她的人生和創作的虛榮的假象一下子戳了個洞,露出底下不為人知的陰暗。

任明卿看她陷入了沈思,重新回到了先前的話題:“雖然你不說,但我覺得你不是這樣想的。”

白殤殤一楞:她就是這樣想的。

“你自己可能沒有感覺到,你的男主角有一種很憂郁的氣質。在一切打臉、蘇爽、甜蜜之外,你在不斷地告訴讀者,這個世界是灰色的。我想,意識到這種灰色,就是改變的開始。”

任明卿說完,禮貌地朝她一點頭,起身離開了。

白殤殤聽過一種說法,“作者寫下的文字無法隱瞞他自己”,她此前對此不屑一顧。她是職業作家,她有這個本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可是任明卿卻毀掉了她的這種自負。

這番談話比任何一個扒皮貼更讓她感到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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