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身軀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那一片光點，瞳孔縮緊，驚駭不已。

落遠塵魂飛魄散前的最後一眼，分明是在看我，分明是在對我笑。

那眼神純凈的像瑤池泉水，不含一絲雜質，有遺憾，有不舍，有安慰，有告別，唯獨沒有怨和恨。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那年瑤池初見，仿佛又看見了以前那幹凈純粹的少年，翩翩風骨又纖塵不染的仙，又看見了他那燦然若星的笑顏。

我聽見了落遠塵最後的遺言，他說：別哭，別說，保重。

那些光點在空中漂浮，旋轉，迅速飛進我的身體。

剎那間，我因為魂魄殘缺而逐漸冰冷的身體，被一片溫暖包圍，仿佛從頭到腳每一處傷口都被療愈，那股溫暖註入我的靈魂，填補了我那殘缺的一魄，我感覺到我的仙力迅速回流，很快便恢覆如初。

我的魂魄完整了。

在那一瞬間，我的腦中回閃過無數畫面，他談起殮魂花時的好奇表情，他抱著我時蒼白的面色，一句“照顧好她”後的匆匆離去，他蒼白的詭異的臉色，那些女子迅速煙消雲散的幹幹凈凈，沒有留下一絲碎片，他全身上下彌漫的煞氣，和不知從何而來的大大小小的傷口，他最後的眼神和笑容……

我醍醐灌頂。

原來他一直在騙我。

落遠塵他，真的去摘殮魂花了。

為什麽我那天去青樓見到他，他面色蒼白的詭異，因為他不僅剛被殮魂花的煞氣傷的體無完膚，還一邊要用盡全身法力去掩蓋殮魂花的煞氣與身上的密密麻麻的傷，一邊要壓抑住失了仙格後心中的邪念，那些女子消散的幹幹凈凈，沒有留下一絲碎片，是因為那全都是幻影，他料定我不剩什麽法力，所以看不出那些漏洞，所以敢當著我的面騙我。

他是故意的！故意讓我看見他失了仙格，故意讓我看見他和別的女子親熱，只是為了在我親手殺他時能忍下心！我親手殺他，殮魂花並不會隨著他消亡，而是會註入我的體內，從而補好我那殘缺的一魄，他費盡心思地騙我，到頭來卻只是為了救我！他自始至終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人，唯獨他自己，落得了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他不久前才承受了幽冥地獄的層層折磨，又要忍著殮魂花煞氣的摧殘，如今又遭受獄水灌骨的極刑，他該有多痛？該有多苦？該有多委屈？而我卻在他魂飛魄散之後才知曉真相，卻是為時已晚。

別哭，是勸我釋懷；別說，是怕有心之人掠奪我體內的殮魂花，殮魂花雖為禁術秘術，但一旦被旁人知曉，即使我恢覆原本的法力，也難防千萬個貪婪小人；保重，是讓我好好活著，別放棄了他用命給我換回來的新生。

仙力的回流只我一人感知，其餘人並不知我已恢覆如常。刑法結束，眾仙離場，我看著那些離去的仙，有的臉上甚至還帶著笑容，我怒氣頓時彌漫，突然就生出了想要屠了這骯臟仙界的沖動。於是剎那間殺氣四起，似洪水一般席卷而去，眾仙驚得回頭，看著我身周殺氣彌漫，一個個驚慌失措，更有甚者直接拔路而逃。

漸漸的，我的殺氣消散，仙界雖然不堪如此，可六界穩定尚且需要他們的維持，我不能這般，不能。

我廣袖一揮，頭也不回的飛身離開，不顧旁人眼中的驚詫。

我走後，天空驟然開始下雨，其傾盆之勢如同要把仙界沖刷洗凈，連眾仙的結界都被澆破，若是有人去嘗這雨水，便會發現這雨水極盡悲苦，似乎飽含了人間心酸哀痛。這並非我布的雨，而是我的眼淚，是我難忍這生離死別之苦，胸中怒意煙消雲散之後，便只剩下撕心裂肺，肝膽俱裂的哀慟，心中極悲極痛無法抒洩，只好化作傾盆大雨來宣告這世界。

這場雨下了整整三個月，一刻不息，一刻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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