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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淑俊 x 曲婷: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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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淑俊 x 曲婷:共生

1

“0835,出來。”

監房的門“哐啷”響了兩下,獄警小王勾著頭往裏頭望了望。被以“0835”四個數字代稱的女嫌疑犯剛從水房裏洗漱出來,沒來得及擦幹的水珠子順著臉頰淌下來,眼淚一樣。這女嫌犯生得挺美,一雙眸子尤然,眼形狹長,眼尾微翹,即使不施粉黛,也頗有幾分楚楚的風致,以至於小王很輕易地記住了這女嫌犯的姓名:曲婷。

曲婷攏了攏頭發,詫異地開了口:“怎麽了?”

“去見你的辯護律師。”小王言簡意賅。

“我沒有什麽辯護律師。”

換作是旁人,小王估計早已不耐煩地呵斥一句“少廢話”,但對曲婷,耐心莫名平添三分:“是你一位姓許的朋友給你找的,別啰嗦了,快出來。”

姓許的朋友,曲婷腳下一滯,心下倏地漏跳一拍。

會見室的墻壁上與審訊室的一樣,紅色油漆顯眼地塗了八個鬥大的正楷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年輕的律師坐在正楷字下的長桌前,短發攏在耳後,不茍言笑,神色嚴肅,比之律師,更似是判官。曲婷在長桌對面坐下,不及律師開口,已率先沖口發問:“是許漣……安排你來的?”

“你好,我姓江,”律師伸出手來,微微欠身,“是許小姐委托我來見您的。”

“許……許漣人呢?”曲婷不覺四下張望。

“許小姐昨天剛離開西關,”江律師坐回長桌前,“不過您放心,我會盡力幫助您的。”

“許漣……”曲婷恍若未聞,“為什麽?為什麽許漣會給我找律師?”

江律師楞了楞,唇邊銜上一個禮貌的微笑:“曲小姐,這個,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我的職責是接受許小姐的委托,為您進行辯護。剛才外面的獄警同志告訴我,我們會面只有十五分鐘,我想,我們還是盡快切入正題,別耽誤時間了。”

頓上一頓,江律師又想到什麽,補了一句:“對了,許小姐托我給您捎一句話。”

“什麽話?”曲婷又是一怔。

江律師從手袋裏取出一個牛皮紙的信封來,遞給曲婷:“許小姐叫您自己拆開。”

曲婷抖著手接過信封,哆哆嗦嗦地拆開,信封裏只有一張薄薄的A4紙,紙上是許漣潦草的字跡:

曲婷,你還挺有良心的,是我誤會你了。

兩百萬,不用你還了,你聽江律師的話,江律師會盡力幫你爭取無罪。

你出來之後,假如還想見我,打我手機,我們見個面。

下面附上了一串數字,是許漣的手機號碼,一串曲婷爛熟於心的數字。

江律師望著長桌對面的女嫌犯,許久沒打理過的頭發垂在肩膀上,亂蓬蓬的,色澤枯黃,瘦弱的身子在松松垮垮的囚衣裏顯得尤其單薄,A4紙在手裏被攥得皺皺巴巴。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江律師小心翼翼地開口。

瞥一眼手機屏幕,五分鐘已過去了。

始終垂著頭的曲婷這才遲遲晃過神來,擡一擡發紅的雙眼,吸了下鼻子,輕聲道:“好。”

2

“你與楊淑俊,是什麽關系?”

江律師第二次來與曲婷見面的時候,冷不防地拋出了這樣一句問話。

曲婷望著坐在對面的江律師,如判官一樣不茍言笑的江律師一手攏著自耳後垂落下來的碎發,另一手正在本子上寫著什麽,身子微微前傾,仿如急於打聽到自己的答案到底是什麽。曲婷的目光漸漸游離,移向江律師身後頭頂上方八個鬥大的正楷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曲小姐?”江律師屈著手指,輕叩兩下桌面。

“我不知道,”曲婷移回目光,抱歉地對江律師微微一笑,坦誠地開了口,“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我與楊淑俊之間的關系。”

“不知道?”江律師眉尖微蹙。

“我對楊淑俊好,楊淑俊也對我好,我們可以為對方……犧牲自己。”曲婷斟酌著字句。

“犧牲?”

“是,犧牲,”曲婷仍在斟酌著字句,遲遲開口,語氣卻是篤定的,“我們……是可以為對方豁出性命的關系。”

江律師手上的動作明顯遲滯了一下,良久,才試探性地開了口:“你……喜歡楊淑俊?”

曲婷低下頭去,沈默許久,才極輕微地搖一搖頭。

“喜歡,對我們而言,太淺薄了。”

“也太奢侈了。”

這世上,有不少東西,對於如同陀螺一樣被生活恣肆抽打著的人們而言,是過於奢侈的。比如,喜歡,比如,夢想。曲婷明白這個道理,是在十八年前,在蘭陵縣裏的藝術學校上學的時候。

是臨近暑假的時候,縣上民間組織的歌舞團租用了藝術學校的場地排練,曲婷搬了個塑料凳子,坐在場邊,饒有興致地望著一群二十來歲的年輕姑娘們忙活。姑娘們匆忙地化著妝,一張張面孔被廉價的化妝品塗抹得慘白慘白,唇卻是血紅的,顯得猙獰而可怖,化完妝之後換上衣飾,遠望金光閃閃,靠近才發現汙漬斑斑,裙擺處,腋窩下,甚至還有蟲蛀的洞。

換好衣飾,姑娘們懶懶散散地開始排練,壓胯、下腰、蹲步、開嗓,顏值參差不齊,身材參差不齊,業務水平也是如此。曲婷旁觀了兩三回,心下有了分寸。

當時,曲婷還相信,機會,是靠自己努力爭取過來的。

歌舞團的團長姓陳,中年男子,其貌不揚,矮矮胖胖,講話時唇邊總噙著笑意,慈眉善目。曲婷在他面前跳了半支芭蕾,他笑瞇瞇地比了個“讚”的手勢,說,挺好,挺好,小姑娘是個好苗子,明兒來這裏找我,我給你單獨再培訓培訓。

他在口袋裏掏了掏,掏出一個空的煙盒,於是拆開,在上頭寫了個地址,遞給曲婷。

翌日,曲婷按照地址尋過去,尋到一間簡陋的招待所。曲婷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單純地以為,陳團長在這裏租了間辦公室,直到敲開門,見到赤身裸體的陳團長。

第一次總是不太順利,陳團長笨拙地移開身子,爬下床去,一面擦拭著額頭上的汗,一面乜斜著曲婷。曲婷虛脫地歪在床上,目光空洞而渙散,頰上的妝已被眼淚化開。擔心這個小姑娘想不開,陳團長決定勸導勸導,他燃了一根煙,啞聲開了口:“小姑娘,你喜歡跳舞,但喜歡,頂什麽用?藝術,純粹的藝術,這種東西,屬於法國,屬於奧地利,不屬於咱們蘭陵縣這破地方。單憑喜歡,我這歌舞團經營不下去,單憑喜歡,你這一輩子也上不了舞臺。”

曲婷翕動雙唇,想反駁,卻聽見陳團長續道:“你這樣的小姑娘,我見得太多了,上個縣裏的三流藝術學校,以為自己沾上了藝術的邊,畢業之後才發現,在藝術學校裏學了三四年唱唱跳跳,還不如進技術學校學門手藝頂用。你尋思尋思,你的師哥,還有師姐,畢業後有幾個還在唱歌,還在跳舞?你爸媽有沒有個幾十萬幾百萬支持你去追逐你的夢想?”

一串煙圈吐出來,陳團長向後仰靠在沙發上:“這年頭,南江舞蹈學院的畢業生想出人頭地,也得靠人脈,靠權勢,靠銀子一分一分砸出來,實在是什麽也靠不上,只能當第二個邱揚,不過,小姑娘,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有邱揚的姿色?”

邱揚是當下知名的舞蹈演員,事業如日中天,前不久卻傳出陪張姓導演上床的醜聞,幾近身敗名裂。邱揚對著攝像機的鏡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苦:“我沒人脈,沒權勢,沒有資本在我身後給我撐腰,我不陪他上床,我可能一年半年接不到一份工作……”

聽著怪可憐的。

曲婷從畢業後去路邊修理自行車的師哥,想到畢業後到賓館洗被單的師姐,又想到哭得梨花帶雨的邱揚,雖然不吭聲,心下已洩了氣。

陳團長覷著曲婷,把煙頭撚滅在煙灰缸裏,意味深長地結束了他的諄諄教誨:“小姑娘,別白日夢了,不切實際。你幸運,碰上了我,從今往後,你乖乖聽我的,我呢,雖然不能把你送進神聖的藝術殿堂,但保你從藝術學校畢業之後衣食無憂,保你在團裏有上臺的機會,甚至成為團裏的‘臺柱子’,這個,綽綽有餘。怎麽樣,小姑娘?”

曲婷從招待所離開的時候,身邊多了幾張皺皺巴巴的百元鈔,雖然不過三五張,卻在口袋裏沈沈地往下墜,往下墜,仿如人生。

“也許,我是喜歡楊淑俊,楊淑俊也喜歡我,但楊淑俊並沒因為我當初陪陳團長上床而責怪過我,後來,我陪一位姓李的老板去南江,楊淑俊也沒有很介意,只是擔心我上當而已。我有時候在想,假如岳三對楊淑俊好,我也不會反對他們的婚姻。”

曲婷勾一勾唇,苦澀地笑了笑:“江律師,你覺得,這是‘喜歡’嗎?”

江律師不語。

“假如非得找個詞來形容我與楊淑俊之間是什麽關系,”曲婷望著江律師,“江律師,你知不知道,在我們鄉下,農民種洋蔥與大蒜的時候,會在它們附近種上什麽其他蔬菜?”

“不知道,”江律師楞一楞,“種什麽?”

“在我們鄉下,種洋蔥的時候,會在周圍種上豌豆,種大蒜的時候,又會在附近種上白菜,因為洋蔥與大蒜揮發出來的某些物質有利於除殺病菌,驅除害蟲,利用植物之間這種互利共生的關系,能夠促進作物生長。”曲婷稍頓了下,“我與楊淑俊之間的關系,大概,也接近於洋蔥與豌豆之間的關系,大蒜與白菜之間的關系,共生。”

3

江律師對“共生”這種形容很好奇,接下來兩次見面的時候,不斷地刨根問底,以至於曲婷開始有些後悔。雖然見過三四次,與江律師漸漸熟絡,也知道江律師心地善良,盡職盡責,但曲婷還不至於蠢到如實相告,所謂的“共生”,始於楊淑俊在嶺下村的蘆葦蕩裏用釘錘掄死了陳團長。

“我在南江的時候,有人托我把一份文件放進許漣的臥房裏,到底是什麽文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份文件,一定對許漣不利,對方答應我,事成之後,給我兩千萬作為勞務費,”曲婷微掀眼皮,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頭,“我本想答應,但事到臨頭,還是退縮了,江律師,你知道是因為什麽嗎?”

江律師搖一搖頭,又揣測:“與楊淑俊有關?”

曲婷頷首:“是,當時,我忽然想到,我來南江之前,楊淑俊對我講過的一句話。”

決定陪姓李的老板去南江,歸根結底,也是為了楊淑俊。受到線上電商的沖擊,楊淑俊的小本生意一蹶不振,一虧再虧,連每個月必須繳納的房租與水電費用,也無力支付。剛好這個時候李老板出現,又剛好他對自己頗有些意思,曲婷想,機會來了。

曲婷去向楊淑俊告別,謊稱李老板有個朋友,在南江運營一間舞蹈工作室,正缺老師,所以想去試試。

“舞蹈工作室?”楊淑俊丟下電鋸,褪下手套,抹了把汗,擡眼盯著曲婷,“這個李老板,靠不靠得住?他經營什麽生意的?他朋友姓什麽,叫什麽?是男的還是女的?舞蹈工作室在南江的什麽地方?”

曲婷被問得猝不及防,一句話也答不上,越發心虛:“你……你打聽這些幹什麽?”

“不是我想打聽,是我擔心你上當。”楊淑俊面色嚴肅,“非親非故的,這個李老板為什麽對你這麽好?”

“他……”曲婷吞吞吐吐,避開楊淑俊灼灼的目光。

“你實話告訴我,你們是不是……”楊淑俊的聲音有些發顫,“曲婷,你在這上頭吃的虧還不夠嗎?你怎麽……你怎麽不長記性呢?本本分分地過日子,討生活,不好麽?”

“楊淑俊,”曲婷打斷,“這麽些年了,你還不明白嗎?”

“什麽?”

“誰不想本本分分地過日子,討生活?”曲婷迎上楊淑俊的目光,“但我們這種人,可以嗎?你在鄉下,勤勤懇懇幹了這麽多年的木工活,賺來的錢全被你爸媽去貼補你弟弟了,自己一分一毛也沒攢下來,你去縣裏,給人打工,辛辛苦苦,工資卻又被岳三盯上了,現在呢,終於自己開了個二手鋪子,但這世道……楊淑俊,這麽些年了,你還不明白嗎?我們這種人,想生存下去,只能不要臉。”

手套在楊淑俊的手裏捏著,捏成奇形怪狀的一團,許久,曲婷才聽到楊淑俊低聲開口:“不要臉,可以,但曲婷,你記住,不能沒有良心。”

“是因為……這句話?”江律師怔了怔。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假如當初我為著兩千萬的勞務費,泯滅良知,算計許漣,”曲婷輕聲道,“許漣也不會委托你來為我辯護,我也逃不脫牢獄之災。”

“你的意思是,某種意義上而言,”江律師沈吟著,“是楊淑俊的這句話,避免你誤入歧途,也改變了你接下來的人生,好比洋蔥在生長中揮發出來的物質為豌豆除菌驅蟲,楊淑俊也及時救了你一把,你所謂的‘共生’,是這樣嗎?”

不完全是,但,能把江律師敷衍過去,也很好了。

曲婷微笑,低低地應了一聲。

4

在江律師的協助下,曲婷捅殺岳三的行為最終被判定為正當防衛。曲婷再次見到許漣,是在第二年的初夏,西關一如既往陽光燦爛,日照充足,許漣懶懶地坐在咖啡館外的遮陽傘下,往胳膊上塗著防曬,身旁坐著一位陌生的女子。這陌生女子雖是一身運動打扮,率意地坐著,腰桿卻挺得直直的,自有一股清剛之氣。

“出來了?”許漣的語氣仿如老友相見。

曲婷一時倒有些拘謹,張了張口,半晌,才艱澀地迸出一句:“是。”

“坐,”許漣一揚下巴,“想喝什麽?冰摩卡,雙份奶油,多放冰塊?”

是自己喜歡的口味,沒想到,許漣還沒忘,曲婷楞了楞,卻見許漣身旁的陌生女子投來目光,掠了一眼自己,旋即尖刀般地紮向許漣。

被剜了一眼的許漣渾然不覺,或是渾不在意,朱唇輕挑:“介紹一下,我女朋友,安萍。”

曲婷這才恍然剛剛這陌生女子為什麽甩給許漣一記眼刀。

安萍抿一抿唇,也沒了脾氣,向曲婷伸出手來:“你好,我是安萍。”

“你好,”曲婷也伸出手去,“我知道你。”

是聽楊淑俊講的,許漣找了個女朋友,叫安萍,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這個安萍,是個條子,而且,還曾從組織上接受任務,在許漣身邊臥底。曲婷如聽天方夜譚,完全不能明白,從前視條子為眼中釘的許漣怎麽忽然轉了性,喜歡上了一個條子,還是個來臥底的條子。

後來又聽楊淑俊講,這個叫安萍的條子,為許漣擋了一子彈,救了許漣一命。曲婷這才了然,這大概是……以身相許?

“楊淑俊呢?”許漣放下防曬,打了個呵欠。

“臨時接了一單,送貨去了,”曲婷抱歉,“楊淑俊托我謝謝你。”

因為許漣的兩百萬,楊淑俊的生意得以維持下去,城北舊貨市場的鋪位續租了五年,又嘗試在線上二手交易平臺註冊了賬戶,手頭上也開始有了些積蓄。

楊淑俊打算再攢一攢,攢夠了本金,給曲婷在市中心盤個鋪面,開一間舞蹈工作室。

“我知道,這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

當時,曲婷搖一搖頭:“我們這種人,討論什麽夢想不夢想的,奢侈。”

楊淑俊默上一默,再開口時,語氣硬邦邦的,三分倔犟,七分執拗:我們這種人,這麽些年,靠著自己,也努力活下來了,還竭盡所能地企圖逆天改命,沒有誰,能剝奪我們白日夢的自由。

“挺好,”聽完曲婷的話,許漣勾了勾唇,“不過,曲婷,我沒想到你膽子這麽肥,居然敢把岳三……”

話頭突兀地中斷,曲婷餘光瞥見安萍胳膊肘頂了下許漣,許漣楞是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一臉吃癟的樣子。

曲婷忽然笑了出來。

無論是許漣,還是安萍,誰也不知道,當共生的洋蔥與豌豆身陷泥淖之中,為了萌發,為了抽芽,為了向上攀爬,為了絕處逢生,它們的生長,可以野蠻到怎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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