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2 章
漣姐，對不起，你一定還在氣我，氣我不告而別，還欠了你兩百萬。
我知道你來西關找我，我甚至想去見你一面，但陳曼的手下也在到處找我，這陣子，我一直在逃命，我想，假如我去見你，被陳曼的手下盯上了，你會不會也有危險？所以，還是別了。不過，有些話，我還是得告訴你，否則，對你太不公平了。
我住去半山不久，有一回，你去公司了，我一個人無所事事，聽阿姨講附近有個什麽湖，挺美的，我想著去湖邊上晃蕩晃蕩也好，於是出門了，剛出門，就被人拽上了一輛越野車，然後，我見到了砍我左手尾指的一群人，他們威脅我，要麽乖乖聽話，要麽死。我不想死，所以只能聽他們的，他們叫我盯著你的動向，及時向他們匯報。
我後來才知道他們是陳曼的手下。過了兩三個月，他們給了我一份文件，叫我尋個機會把它放在你臥房的床頭櫃裏，文件密封著，我也不知道內容到底是什麽，但我想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救過我一命，這幾個月又對我這麽好，按理，我不該算計你，但陳曼開出的條件實在太誘人了。陳曼托手下傳話給我，兩百萬算什麽，事成後，給你兩千萬。
兩千萬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麽，不是吃喝不愁，也不是珠寶首飾，而是楊淑俊的病有得治了，楊淑俊的店鋪可以繼續經營下去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我與楊淑俊之間的關系，不是喜歡，“喜歡”兩個字太淺薄了，我們是……可以為對方豁出命去的關系。這麽說，也許你會覺得很誇張，但我沒有。我們之間的故事，說來話長，而且，你也未必能明白。來到南江之後，我發現這裏的人們總在抱怨生活索然無味，但在西關，在蘭陵縣，在嶺下村，活著，對我們而言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們從來沒想過將來可以過上怎樣的生活，我們只想著怎樣才能生存下去。
扯遠了。為著兩千萬，我答應了陳曼。平日裏你不在的時候，阿姨總會把你臥房的門上鎖，我進不去，只能入夜你回來之後尋找機會，然而……沒想到，你的反應這麽激烈，我嚇了一跳，也忽然回過神來，我覺得很愧疚，我是個騙子，先是為了兩百萬利用了你，現在又為了兩千萬來算計你。陳曼是會對你下死手的，我不忍心你死在陳曼手上，我想著我們在半山的這三個月，想著你倚著廊柱抽煙的樣子，想著你彈鋼琴的樣子，想著你喝白蘭地的樣子，想著你在廚房裏笨手笨腳打發奶油的樣子……我想來想去，實在不忍心你死在陳曼手上。
所以，我最終還是沒把文件放進你的床頭櫃，我把它毀了，撕的時候動作太急，手還劃破了個口子，血流了好一陣子才止住，仿如是對我的懲罰。我知道，陳曼一定不會放過我，於是我決定逃，先回西關避避風頭，過個一年兩年，再作打算。
我當時想，兩百萬，當是我欠你的，以後一定還。收拾東西的時候，一張照片掉出來了，是我們的合照，我把你的這一半撕下來放口袋裏，另一半丟在了床頭櫃的抽屜裏，當作是個紀念。當然，也許你並不想記住我，但是，我想記住你。
兩百萬我打到楊淑俊的賬戶裏，估計還沒動過，我會叫楊淑俊打回給你。對不起，漣姐，由始至終，是我不好，你別怪罪楊淑俊，楊淑俊什麽也不知道。
曲婷
2022年8月8日
曲婷的字歪歪扭扭，紙張上沾過水漬，有些字跡已暈染開了。許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對曲婷，一開始，分不清到底是憐憫還是動了心，後來，分不清到底是怨懟還是不甘心，現如今，一直以來試圖刨根究底的答案終於水落石出，卻又分不清到底是釋然，還是遺憾。剪不斷，理還亂，一本無法勾銷的糊塗賬。
倒是沒想到，陳曼居然不聲不響地布下了這麽一個局，倘或不是曲婷良心發現，自己恐怕已惹上了是非，吃上了官司。許漣望著兩張皺皺巴巴的字紙，一時心下五味雜陳，連羅祁進來也沒察覺到。
“漣姐？”羅祁誠惶誠恐地伸出手在許漣面前晃了兩晃，“漣姐？”
許漣回過神來，順勢將兩張字紙揉成一團，丟進字紙簍裏：“把宋雅美安排妥當沒有？”
“妥當，妥當，您放心，”羅祁應了一聲，又遲疑著開了口，“宋雅美的話……可靠嗎？陳曼……委托條子在咱們公司安插了臥底？”
“從今年一月份到現在，公司新進員工的名單與檔案給我一份，”許漣不置可否，卻開始給羅祁布置任務，“還有，龍陵北站暴恐襲擊的相關新聞，你也整理一下，郵件給我。”
半個鐘頭後，羅祁的郵件先來了，正文第一條是個鏈接，許漣打開，鏈接自動跳轉到一條視頻，視頻是從龍陵本地一檔新聞節目中截取出來的，圖像很不清晰，鏡頭抖動著，想必是在場的群眾用手機拍攝的。人們向四面八方逃竄著，驚慌失措地尖叫著，你搡我，我撞你，摩肩擦踵，人群之中，遠遠有兩三個身形魁梧的壯漢持著匕首，兇神惡煞，簡直是殺紅了眼，而後鏡頭一轉，一位半身是血的中年阿叔痛苦地歪在地上，長一聲短一聲地□□著，一把刺耳的聲音咋咋唬唬地插進來：“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劈頭蓋臉對著我伯伯砍下來，追著砍，一直追著砍……”
聲音戛然而止，鏡頭轉回攝像機前的女主持：“昨晚九時許，一夥歹徒持刀進入龍陵北站東廣場，旋即在人群中砍殺，造成傷亡。龍陵北站派出所的民警立即出警處置，其後，特警抵達現場，當場將兩名暴徒擊斃，另有一名逃逸。截至今晚七時，已造成四人死亡，另有數十人輕傷。省公安廳對此相當重視，作出批示……”
全是官方一板一眼的話術，空洞，沒什麽有價值的線索。許漣任視頻自己繼續放下去，切換界面，又去打開第二條鏈接，鏈接跳轉到一組照片，許漣逐張放大，一一審閱，試圖在照片上擠擠挨挨的人群中尋找宋雅美的形跡。
宋雅美的話，許漣不敢完全相信，又不敢完全不相信。按理，以陳曼的性子，即使因為曲婷遷怒宋雅美，也不至於到下死手斬草除根的地步，何況，為了掩人耳目，還得大費周折地策劃這麽一場暴恐襲擊。許漣左思右想，還是覺得這實在太不值當。所以，也只有兩種可能，或是宋雅美說謊，或是宋雅美知道一些什麽了不得的東西，陳曼企圖滅口。
正一張張瀏覽著照片，上一個視頻已結束，自動跳轉到下一個相關的視頻，女主持字正腔圓的聲音忽地變成一把浮誇的男聲：“Hey，小夥伴們，我們又見面了，我是你們的Jason……”
這位叫Jason的UP主估計是個運營自媒體的，開了個美顏濾鏡，手持自拍桿聒噪個不住，肢體動作極盡誇張之能事，許漣剛想關閉，卻見Jason張牙舞爪地對著鏡頭比劃：“最近，龍陵北站發生暴恐襲擊，咱們西關有位武警退役的大爺見義勇為，從歹徒刀下救了十來個人，以實際行動證明‘你大爺還是你大爺’。剛巧，這位大爺是Jason的鄰居，近水樓臺，在Jason的懇求再懇求下，低調的大爺終於答應接受Jason的采訪……”
鏡頭轉向門，門開了，是個年近古稀的大爺，雖然蒼顏白發，皺紋也已爬上面頰，身板兒卻相當硬朗，腰桿挺得直直的，目光矍鑠，銳利如鷹隼，嗓門兒也洪亮得很，絲毫沒有垂垂老矣的衰朽之態。而且，不知為何，許漣總覺得這位大爺有些面善。
采訪臨近尾聲，鏡頭轉向一排櫥櫃，櫃架上琳瑯地擺著勳章、獎座與證書，Jason插科打諢的旁白也變得一本正經：“采訪中，我們得知，不僅咱們的大爺是警察隊伍中光榮的一員，他的妻子與女兒也是。櫥櫃上擺放的，是他們歷年來所獲得的榮譽，也是他們數十年如一日守一方水土，護百姓平安的力證，正是因為有無數像大爺這樣一心為公的人民警察，以他們的血肉之軀築成我們的萬裏長城，我們這些平平凡凡的老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鏡頭掠過一個相框，相框裏，是大爺與妻女的照片。
一閃而過，許漣的心卻漏跳了一拍，耳旁“嗡”一聲響，手卻已先一步撳下鼠標，截圖。
然後轉發給羅祁：“叫技術人員把這張截圖修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漣姐，對不起，你一定還在氣我，氣我不告而別，還欠了你兩百萬。
我知道你來西關找我，我甚至想去見你一面，但陳曼的手下也在到處找我，這陣子，我一直在逃命，我想，假如我去見你，被陳曼的手下盯上了，你會不會也有危險？所以，還是別了。不過，有些話，我還是得告訴你，否則，對你太不公平了。
我住去半山不久，有一回，你去公司了，我一個人無所事事，聽阿姨講附近有個什麽湖，挺美的，我想著去湖邊上晃蕩晃蕩也好，於是出門了，剛出門，就被人拽上了一輛越野車，然後，我見到了砍我左手尾指的一群人，他們威脅我，要麽乖乖聽話，要麽死。我不想死，所以只能聽他們的，他們叫我盯著你的動向，及時向他們匯報。
我後來才知道他們是陳曼的手下。過了兩三個月，他們給了我一份文件，叫我尋個機會把它放在你臥房的床頭櫃裏，文件密封著，我也不知道內容到底是什麽，但我想一定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救過我一命，這幾個月又對我這麽好，按理，我不該算計你，但陳曼開出的條件實在太誘人了。陳曼托手下傳話給我，兩百萬算什麽，事成後，給你兩千萬。
兩千萬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麽，不是吃喝不愁，也不是珠寶首飾，而是楊淑俊的病有得治了，楊淑俊的店鋪可以繼續經營下去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我與楊淑俊之間的關系，不是喜歡，“喜歡”兩個字太淺薄了，我們是……可以為對方豁出命去的關系。這麽說，也許你會覺得很誇張，但我沒有。我們之間的故事，說來話長，而且，你也未必能明白。來到南江之後，我發現這裏的人們總在抱怨生活索然無味，但在西關，在蘭陵縣，在嶺下村，活著，對我們而言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們從來沒想過將來可以過上怎樣的生活，我們只想著怎樣才能生存下去。
扯遠了。為著兩千萬，我答應了陳曼。平日裏你不在的時候，阿姨總會把你臥房的門上鎖，我進不去，只能入夜你回來之後尋找機會，然而……沒想到，你的反應這麽激烈，我嚇了一跳，也忽然回過神來，我覺得很愧疚，我是個騙子，先是為了兩百萬利用了你，現在又為了兩千萬來算計你。陳曼是會對你下死手的，我不忍心你死在陳曼手上，我想著我們在半山的這三個月，想著你倚著廊柱抽煙的樣子，想著你彈鋼琴的樣子，想著你喝白蘭地的樣子，想著你在廚房裏笨手笨腳打發奶油的樣子……我想來想去，實在不忍心你死在陳曼手上。
所以，我最終還是沒把文件放進你的床頭櫃，我把它毀了，撕的時候動作太急，手還劃破了個口子，血流了好一陣子才止住，仿如是對我的懲罰。我知道，陳曼一定不會放過我，於是我決定逃，先回西關避避風頭，過個一年兩年，再作打算。
我當時想，兩百萬，當是我欠你的，以後一定還。收拾東西的時候，一張照片掉出來了，是我們的合照，我把你的這一半撕下來放口袋裏，另一半丟在了床頭櫃的抽屜裏，當作是個紀念。當然，也許你並不想記住我，但是，我想記住你。
兩百萬我打到楊淑俊的賬戶裏，估計還沒動過，我會叫楊淑俊打回給你。對不起，漣姐，由始至終，是我不好，你別怪罪楊淑俊，楊淑俊什麽也不知道。
曲婷
2022年8月8日
曲婷的字歪歪扭扭，紙張上沾過水漬，有些字跡已暈染開了。許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對曲婷，一開始，分不清到底是憐憫還是動了心，後來，分不清到底是怨懟還是不甘心，現如今，一直以來試圖刨根究底的答案終於水落石出，卻又分不清到底是釋然，還是遺憾。剪不斷，理還亂，一本無法勾銷的糊塗賬。
倒是沒想到，陳曼居然不聲不響地布下了這麽一個局，倘或不是曲婷良心發現，自己恐怕已惹上了是非，吃上了官司。許漣望著兩張皺皺巴巴的字紙，一時心下五味雜陳，連羅祁進來也沒察覺到。
“漣姐？”羅祁誠惶誠恐地伸出手在許漣面前晃了兩晃，“漣姐？”
許漣回過神來，順勢將兩張字紙揉成一團，丟進字紙簍裏：“把宋雅美安排妥當沒有？”
“妥當，妥當，您放心，”羅祁應了一聲，又遲疑著開了口，“宋雅美的話……可靠嗎？陳曼……委托條子在咱們公司安插了臥底？”
“從今年一月份到現在，公司新進員工的名單與檔案給我一份，”許漣不置可否，卻開始給羅祁布置任務，“還有，龍陵北站暴恐襲擊的相關新聞，你也整理一下，郵件給我。”
半個鐘頭後，羅祁的郵件先來了，正文第一條是個鏈接，許漣打開，鏈接自動跳轉到一條視頻，視頻是從龍陵本地一檔新聞節目中截取出來的，圖像很不清晰，鏡頭抖動著，想必是在場的群眾用手機拍攝的。人們向四面八方逃竄著，驚慌失措地尖叫著，你搡我，我撞你，摩肩擦踵，人群之中，遠遠有兩三個身形魁梧的壯漢持著匕首，兇神惡煞，簡直是殺紅了眼，而後鏡頭一轉，一位半身是血的中年阿叔痛苦地歪在地上，長一聲短一聲地□□著，一把刺耳的聲音咋咋唬唬地插進來：“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劈頭蓋臉對著我伯伯砍下來，追著砍，一直追著砍……”
聲音戛然而止，鏡頭轉回攝像機前的女主持：“昨晚九時許，一夥歹徒持刀進入龍陵北站東廣場，旋即在人群中砍殺，造成傷亡。龍陵北站派出所的民警立即出警處置，其後，特警抵達現場，當場將兩名暴徒擊斃，另有一名逃逸。截至今晚七時，已造成四人死亡，另有數十人輕傷。省公安廳對此相當重視，作出批示……”
全是官方一板一眼的話術，空洞，沒什麽有價值的線索。許漣任視頻自己繼續放下去，切換界面，又去打開第二條鏈接，鏈接跳轉到一組照片，許漣逐張放大，一一審閱，試圖在照片上擠擠挨挨的人群中尋找宋雅美的形跡。
宋雅美的話，許漣不敢完全相信，又不敢完全不相信。按理，以陳曼的性子，即使因為曲婷遷怒宋雅美，也不至於到下死手斬草除根的地步，何況，為了掩人耳目，還得大費周折地策劃這麽一場暴恐襲擊。許漣左思右想，還是覺得這實在太不值當。所以，也只有兩種可能，或是宋雅美說謊，或是宋雅美知道一些什麽了不得的東西，陳曼企圖滅口。
正一張張瀏覽著照片，上一個視頻已結束，自動跳轉到下一個相關的視頻，女主持字正腔圓的聲音忽地變成一把浮誇的男聲：“Hey，小夥伴們，我們又見面了，我是你們的Jason……”
這位叫Jason的UP主估計是個運營自媒體的，開了個美顏濾鏡，手持自拍桿聒噪個不住，肢體動作極盡誇張之能事，許漣剛想關閉，卻見Jason張牙舞爪地對著鏡頭比劃：“最近，龍陵北站發生暴恐襲擊，咱們西關有位武警退役的大爺見義勇為，從歹徒刀下救了十來個人，以實際行動證明‘你大爺還是你大爺’。剛巧，這位大爺是Jason的鄰居，近水樓臺，在Jason的懇求再懇求下，低調的大爺終於答應接受Jason的采訪……”
鏡頭轉向門，門開了，是個年近古稀的大爺，雖然蒼顏白發，皺紋也已爬上面頰，身板兒卻相當硬朗，腰桿挺得直直的，目光矍鑠，銳利如鷹隼，嗓門兒也洪亮得很，絲毫沒有垂垂老矣的衰朽之態。而且，不知為何，許漣總覺得這位大爺有些面善。
采訪臨近尾聲，鏡頭轉向一排櫥櫃，櫃架上琳瑯地擺著勳章、獎座與證書，Jason插科打諢的旁白也變得一本正經：“采訪中，我們得知，不僅咱們的大爺是警察隊伍中光榮的一員，他的妻子與女兒也是。櫥櫃上擺放的，是他們歷年來所獲得的榮譽，也是他們數十年如一日守一方水土，護百姓平安的力證，正是因為有無數像大爺這樣一心為公的人民警察，以他們的血肉之軀築成我們的萬裏長城，我們這些平平凡凡的老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鏡頭掠過一個相框，相框裏，是大爺與妻女的照片。
一閃而過，許漣的心卻漏跳了一拍，耳旁“嗡”一聲響，手卻已先一步撳下鼠標，截圖。
然後轉發給羅祁：“叫技術人員把這張截圖修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