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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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秋雨洗去了夏末的燥熱,天氣漸漸轉涼,安萍托詞回公寓去整理夏秋衣物,來到西郊的工業園區。繞過林立的廠房與倉庫,又越過荒草叢,安萍在廢墟附近站住了腳步。

廢棄的工地死氣沈沈,爛尾樓外墻還搭著銹跡斑斑的腳手架,夕陽之下,逆光望去,仿如蹲踞在廢墟之上的一頭巨碩無比的怪物。安萍從前不曾在意過這棟爛尾樓,也未曾想過,它曾張開血盆大口,吞噬了五條無辜的性命。

宋雅美本科畢業,入職五年,剛取得一級註冊建築師資格不久,在這麽一個項目裏,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唯一的負責人,然而卻承擔了所有的責任,付出慘痛的代價,工作丟了,前途毀了,從此後在業內再無立足之地,不得不改行。許漣與羅祁懷疑宋雅美是“寰宇”的代罪羔羊,而安萍卻直覺內裏還有蹊蹺。

越過廢墟,來到安全屋,王隊已在屋內候著了。

“怎麽樣?最近有什麽線索?”王隊拉了張折疊椅給安萍。

“沒什麽特別的,”安萍坐下來,“許漣還在打聽黃頭發的陌生女子到底是什麽來頭。”

“警方也正在調查,不過目前為止,沒有什麽眉目。”

“但許漣打聽到了,”安萍心頭掠過一絲疑雲,“叫宋雅美,與陳曼有些關系。”

“是嗎?這個許漣,還有些本事。”

“宋雅美南江大學建築系畢業,畢業後進入一間叫作‘寰宇’的建築公司工作,六年前,因為一場事故,被公司除名,從此離開建築行業。”安萍盯著王隊,“這場事故,當年在南江應該也是個挺轟動的新聞,一棟剛完工的樓房意外坍塌,死了五個工人,開發商覺得晦氣,於是連這塊地也荒棄了。市局刑偵支隊把這塊地附近的一間集裝箱房分給我作為安全屋,總不至於對這些一無所知。”

王隊皺了皺眉頭:“安萍,不告訴你這些,是因為與你正在執行的任務沒有關系,免得你知道後又分心去調查宋雅美……”

“王隊,”安萍打斷,“事故究其緣由,是圖紙出了紕漏,但宋雅美當初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建築師,這種項目,圖紙不可能全權委托給一個新手負責,從設計到出圖再到驗收,必然經歷無數環節,即使事故的責任人是想找個代罪羔羊來給自己頂包,為什麽唯獨盯上了宋雅美?這當中,會不會有誰從中作梗?”

安萍歇了口氣,見王隊沒有發話,又一氣把自己的推理講下去:“有沒有這麽一種可能,宋雅美知道一些有關這場事故的內幕消息,所以被人構陷,在圖紙上動了手腳,一石二鳥,既找到了頂包的,又能毀了她在業界的名聲,使她從此在建築行業站不住腳,即使想曝光什麽,也沒人相信……”

“打住,”王隊擺一擺手,截住安萍的話頭,“叫你去盯許漣,不是宋雅美。安萍,你總是這樣,上回,張嘉超的案子,叫你別輕舉妄動,你卻執意追查到底,結果呢?被張嘉超盯上,身份也洩漏了,好在喬蘭是我們警方的人,否則你……”

“這次不同,”安萍爭辯,“許漣打聽到,宋雅美在南江開了一間舞廳,以此為生,場子能不能經營下去,全憑陳曼一句話,她與陳曼之間一定有什麽關系。”

“所以?陳曼與宋雅美即使有來往,與這場事故有什麽關系?”

“我只是直覺,這場事故內裏一定有古怪,繼續調查下去,也許可以作為辦案的突破口。”

“直覺?”王隊冷笑,“警方辦案從來不憑直覺,我們講究事實,也講求證據。事實是,陳曼從沒插手過房地產方面的生意。”

安萍偃旗息鼓,這才發覺,自己對陳曼所知甚少,基本上全來自王隊給的資料與許漣顛三倒四的敘述。

“安萍,警方有自己的計劃,安排你幹什麽,你只管照辦,這是命令。”王隊沈聲道,雖然不至於疾言厲色,卻自有不容分說的千鈞之力,“上次你告訴我,許漣對你的態度有些……越界,最近如何,在界內還是界外?”

語氣切換自如,從嚴肅,到促狹,無縫銜接。

安萍被問得措手不及,耳根不自覺地發燙,只能砌詞掩飾:“是誤會,我……我想多了。”

“想多了,”王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安萍,想太多,這個毛病,你得改改。”

安萍不響,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摳著折疊椅的皮革椅面,王隊坐直了身子:“找我來,只為了向我打聽宋雅美?”

“許雲飛……”安萍艱澀地開了口。

許雲飛與楊騫的死不是意外,是謀殺,陳曼是主謀,許漣從旁協助。

安萍明白,只要把這些告訴王隊,自己的任務基本上可以宣告結束。警方再次立案,重新調查,也許會牽扯出另一些見不得光的罪惡。陳曼謀殺許雲飛的動機到底是什麽,是單純只為許漣,還是另有企圖?把楊騫的車撞下橋去的渣土車發生自燃,而後爆炸,司機不及逃生,當場斃命,陳曼又是利用了什麽驅使這位司機甘心執行任務死且不顧?疑團理不出頭緒,但只要把這根線頭遞到警方手裏,警方自會抽絲剝繭。

許漣與陳曼終將伏法,而她則會回歸刑偵支隊,恢覆身份,立功,升職。

一道門攔在她面前,門的罅隙裏漏下一線微光,越過去,門的另一頭是光芒萬丈。

然而安萍邁不開腳步。

因為門的這一頭,有許漣。許漣歪在床上,若無其事,卻一個接一個打呵欠,打得眼淚簌簌直往下流,聲音顯得軟弱又無力。許漣嘆一口氣,安萍,我是不是被下了什麽咒,在我身邊的人,總處心積慮地想訛我,詐我。許漣又嘆一口氣,安萍,但你不是,你拼死救過我,你不會算計我。

一聲又一聲,許漣的嘆息如蛛絲,牢牢地黏住了安萍。

“許雲飛?”王隊詫異地望著欲言又止的安萍,“你打聽到什麽了?”

“沒有,”安萍岔開話頭。

恍惚中,聽見訇然一聲,門在面前關上,光也隱沒了。

“沒什麽。”

東郊,一棟三層的花園洋房坐落在人工湖中央的島嶼上,四面環湖,遠處又是群山綿延,從南江市區到這裏,車程足足兩個鐘頭,想出入洋房,還得在碼頭換乘屋主的私屬游艇,堪堪是與世隔絕。

屋主姓莊,是個中年男子,卻並不長住在這裏,平日裏也不現身,只有到月底的時候才會出現,負著手在洋房內外巡視上兩三個來回,見洋房內外並無異樣,遂又匆匆離去,從不在這裏過夜,仿如這棟洋房並沒有這位莊先生的容身之地,他只是個來檢查工作的物業管理員。

雲腳低垂,薄霧輕籠在人工湖上,煙波浩渺,水汽氤氳,是風雨來襲的前兆。莊先生來到門廊下,微微欠一欠身,對正坐在藤椅上的年輕女子輕聲道:“曼姐,天氣不好,一會可能又有暴風雨,您……”

被稱為“曼姐”的女子繾綣地張開眼,望一望天色,又瞥一眼他:“庭院清理過了?”

“按照您的吩咐,該砍的砍了,該修剪的也修剪了,花匠剛離開。”莊先生畢恭畢敬。

陳曼微微頷首,徐步往房中去,她三十五歲往上的年齡,一頭極短的頭發,顯得利落又颯爽,皮膚仍維持著二十來歲女孩子冰肌玉骨、吹彈可破的狀態,眼尾雖已有了些許紋路,但被粉底液與遮瑕膏層層遮掩,修飾得天衣無縫。

洋房是陳曼一手置辦的,本應在她名下,然而她向來謹慎,為掩人耳目,名下資產八成轉移到了國外,餘下兩成在國內的以不動產居多,均以助理莊勇的名義登記。陳曼長年避居國外,洋房也長年閑置著,花木修剪,設施維修,衛生清潔,一概交給莊勇負責。

“辛苦了,”陳曼在沙發上坐下來,“你孩子今年是不是該上初中了?南江西郊有所私立的國際學校,不嫌棄的話,我去招呼一聲,三年學費全免。”

莊勇楞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連聲道謝。

“你在我身邊兢兢業業這麽些年,應該的。”陳曼擺一擺手,打斷了莊勇,“況且我國內這麽些瑣碎的事務,往後還有賴你去打理。”

“曼姐……是想定居國外?”

“有這個計劃,不過,”陳曼輕哂一聲,“得先把該了斷的給了斷。”

“對了,”莊勇忽然想到什麽,“禿鷲剛才聯系我了。”

“他又怎麽了?”陳曼眸色一陰,面色也旋即一沈。

“他想把條子撤回來。”

“為什麽?”

“許漣在四處打聽宋雅美的下落,條子盯上了五年前西郊工業園區的事故,他擔心牽扯到自己。”

陳曼勾了勾唇,一個諷刺的笑容浮了上來:“還是這麽沈不住氣。”

“您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還能怎樣?不許撤,”陳曼在“不許”兩個字上咬字發力,擲地有聲,“曲婷投案自首,不僅用不上,還得防著被反咬一口。幸好還有這麽個條子安插在許漣身邊,在這個節骨眼上撤回來,不是功虧一簣?”

“但禿鷲……條子始終是他的手下,假如他執意把條子撤回來,咱們也……”

“五年過去,物證已毀,人證還在,”陳曼微掀眼皮,惜字如金,“禿鷲擔心,無非是擔心人證,既然這樣,不如來個死無對證。”

“您的意思是……”

“宋雅美,找人盡快處理掉。”陳曼擡眼望著莊勇,好像只是吩咐他找個花匠來除去庭院裏的雜草,語氣稀松平淡,“告訴禿鷲,叫他放心,條子別撤,繼續安插在許漣身旁,這是我的餌,用來把許漣釣上鉤的餌,誰也不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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