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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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先講講，你與曲婷，到底是什麽關系？”許漣斜倚在沙發上，楊淑俊坐在沙發的另一頭，胳膊仍被反扭著，捆在身後。許漣嫌棄張哥在一旁妨礙，把他連同手下一並攆了出去。
“漣……漣姐，”楊淑俊動了動身子，“能不能先給我松綁？胳膊……疼得厲害。”
許漣對安萍揚一揚下巴：“去，松綁。”
繩索捆得結實，楊淑俊的手腕上已被勒出一條一條的瘀痕，安萍拆得也很費力，無意間，目光掠過楊淑俊的胳膊，註意到胳膊上也有傷痕，先以為是張哥或他的手下在把楊淑俊捆回來時動了粗，再一琢磨又覺得不對，楊淑俊胳膊上的傷痕雖然呈青紫色，但邊緣已微微泛黃，接近膚色，明顯是三兩日前的舊傷。
楊淑俊活動了下手腕，目光閃爍不定地移向了茶幾，滯了滯，又移向許漣，遲疑地開了口：“這個……我能喝嗎？”
茶幾上擺著一瓶礦泉水。許漣瞥一眼楊淑俊幹裂的唇，微微頷首。
楊淑俊伸手去取，手將將接觸到瓶身時，卻猝不及防地轉了向，撈上礦泉水瓶旁一把折疊式的水果刀，手腕輕抖，刀尖出鞘，不假思索地向許漣刺去。
電光火石之間，許漣一時不及反應，好在安萍眼疾手快，一腳踹向楊淑俊的手腕。水果刀應聲而落，楊淑俊的手腕也被安萍順勢攫住，連同胳膊往反方向用力扭去。
安萍一手鉗著楊淑俊的手腕，另一手本能地伸向後腰，抓了個空才回過神來。
沒有手銬。
安萍不動聲色地縮回手。許漣已低下身去撿了水果刀，冷笑道：“怎麽？想殺我？”
楊淑俊咬一咬牙，企圖掙紮，卻被安萍死死按住：“是，我想殺你，糾纏曲婷的，與曲婷過不去的，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捆上。”許漣懶懶地又靠回沙發上，“聽你的口氣，你喜歡曲婷？”
楊淑俊梗著脖子，不吭聲，安萍把麻繩松松地系回去，到底沒忍心把繩結扣死。
“你喜歡曲婷，岳三呢？岳三又算什麽？”許漣在楊淑俊的身後坐下，覷一眼繩結，冷哼一聲，“安萍，你長沒長心眼？綁得這麽松，分分鐘脫了身，回頭再紮你一刀。”
水果刀被許漣抖開，刀尖在楊淑俊的手面上劃過，血珠子從傷口裏滲出來，楊淑俊周身一顫，倒吸一口涼氣。許漣把刀壓在楊淑俊的尾指關節上，沈聲道：“楊淑俊，你耍花招，你一聲不吭，我什麽也問不到，不可能為你還二十萬。我沒什麽耐心，你再這麽耗著，我只能叫老張進來，按照道上的規矩來砍你的手指，一根手指，一萬。”
尾指關節處的皮膚已被刀刃割破，楊淑俊吞了吞唾沫，終於艱澀地開了口。
楊淑俊與曲婷識於微時，也識於幼時，二人從前同住在蘭陵縣嶺下村，是鄰居，楊淑俊比曲婷年長三歲。曲婷的父親有酗酒的毛病，喝到午夜醉醺醺地回來，開始對妻子橫挑鼻子豎挑眼，洗腳水太熱或太冷，沏來的茶色太濃或太淡，被褥太厚或太薄，一言不合，遂開始拳打腳踢，有時還會遷怒曲婷。曲婷的母親溫柔也怯弱，無力保護自己的女兒，只能叫女兒出去避一避，待父親鬧夠了，折騰完了，再回來。
曲婷於是去鄰居木工老楊的破屋裏找楊淑俊。三更半夜，整個嶺下村，只有楊淑俊會給曲婷開門，因為楊淑俊只有曲婷一個朋友。楊淑俊自幼患有癲癇，俗稱“羊癲瘋”，發作上來，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兩眼上翻，很是嚇人，村裏的孩子因此對楊淑俊避之不及，也只有曲婷不在意，仍然與楊淑俊是形影不離的朋友。
楊淑俊的床是一張鋼絲床，很窄，不過好在曲婷瘦伶伶的，兩個人擠一張床也無妨。
“癲癇……也不是什麽不治之癥，怎麽不去醫院？”安萍插上一句。
“因為窮，我爸是木匠，我媽沒有工作，我還有個弟弟在上學。”楊淑俊自嘲地笑了笑，“而且，在我們村子裏，女孩子總是不受待見的。”
楊淑俊磕磕巴巴地念完初中之後，與村子裏大多數女孩子一樣，輟學了，跟著父親學了兩年的木工，學打櫥櫃、打桌椅、塗油漆，賺來的錢用來貼補家用，給弟弟繳學費，一晃五年過去，忙忙碌碌，自己一分錢也沒攢下來。饒是如此，楊淑俊仍然被父母嫌棄，二十來歲了，沒對象，老姑娘，丟人。
村裏也有古道熱腸的七姑八姨給楊淑俊說媒，但說了好幾個，對方一聽楊淑俊患有癲癇，時不時會發作，不定還會遺傳，紛紛避而遠之。七姑八姨勸楊淑俊的父母，想給女兒說個好媒，先得把病給治了。
病得治，但不能去醫院。去一回醫院，掛號費、檢查費、治療費連同醫藥費，足夠給兒子攢一身球衣褲。楊淑俊的父母心裏撥拉著算盤，決定去打聽打聽鄉裏的土方子，後來打聽到鄰村有個仙姑，仙姑告訴他們，這不是病，是陽氣弱，容易被臟東西附身，於是寫了兩道符，開過光，作過法，燒成灰，灰又用水化了，濃濃一碗符水給楊淑俊喝下去，然而喝下去後並沒有什麽作用，楊淑俊上吐下瀉兩三日，癲癇又發作了，發作得甚至比以往還厲害。
仙姑給自己找補，長嘆一聲，講了好些“陽虛之體”“八字至陰”之類的古怪理論，言下之意是，不是符水沒用，實在是楊淑俊這個人太晦氣，不僅容易被附身，還容易被道行百年千年的妖邪附身，總而言之，沒救了。
這麽又耽擱了兩三年，七姑八姨打聽到，鄰村有個跛腳的光棍，叫岳三，因為瘸腿的緣故，年近四十了還孑然一身。七姑八姨於是又動了給楊淑俊說媒的心思，這一次倒很順利，對方並沒嫌棄楊淑俊的病，楊淑俊雖然對岳三的殘疾心存芥蒂，但終究拗不過父母，還是答應了這樁婚事。雙方父母挑了個吉日，送了彩禮，擺了席，找村長來作了見證，楊淑俊於是成了岳三的妻子。
“我是問你，你與曲婷，到底什麽關系？”許漣打斷，“不想聽你自訴身世。”
“曲婷……一直在想方設法地賺錢，想攢夠了，送我去南江治病。”
曲婷是村子裏少數上完初中繼續升學的女孩子之一，上的是縣裏的藝術學校，專業是舞蹈。學校離嶺下村有二三十公裏路，曲婷住在學校裏，周末也懶得回來面對暴躁的父親與愁苦的母親，楊淑俊有時會搭車上縣裏找曲婷，每見一次面，總覺得曲婷比之前有些變化，染了頭發，化了妝，或是顫顫巍巍地踩上一雙高跟鞋，總之，又美了兩三分。
縣裏有個民間組織的歌舞團，時或會租用藝術學校的場地排練，曲婷旁觀過兩三回，覺得自己並不比歌舞團裏的舞蹈演員差，於是心思活絡，徑直找到團長，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我會跳舞，我也喜歡，我正在學，我想進歌舞團。
團長居然答應了。楊淑俊以為團長是慧眼識珠，或是被曲婷的一腔孤勇打動，很久以後才知道，打動他的不是曲婷的天分，也不是曲婷的靈性，而是曲婷的容貌與身體。
曲婷從此過上另一種生活，白日裏在藝術學校上課，排練，夜裏陪團長上床。芭蕾舞從壓胯、下腰、蹲步之類的基本功開始，磕磕絆絆學了兩三年，上臺的機會仍然微乎其微，但工資沒斷過——用身體換來的工資。
楊淑俊一直不知道，只知道曲婷忽然變得很豪爽，每次上縣裏來，喝冰汽水，吃羊肉米線，去百貨商場，總是曲婷作東。曲婷還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單間，月租金將近一千。楊淑俊問，你又沒有工作，怎麽出手這麽闊綽？曲婷答得雲淡風輕，是獎學金。楊淑俊又問，一次獎學金有多少？曲婷想了想，說了個數字。
縣裏的學校，獎學金的數目居然如此可觀，楊淑俊於是有些艷羨，尋思著自己當初假如沒有輟學，也來縣裏上個職業學校什麽的，獎學金攢上兩三年，也許能攢夠去縣裏醫院治病的費用，不，去西關的市立醫院治病的費用應該也攢夠了。
曲婷似乎洞悉了楊淑俊的心思，說，你放心，我再攢一攢，攢夠個一萬八千的，給你上醫院去，你這個病，又不是絕癥，一定能治好的。
楊淑俊先是愕然，旋即受寵若驚，眼淚倏地迸了出來：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曲婷遞一張紙巾過去，雙唇微動，吐出楊淑俊從此後刻骨銘心的三個字：我喜歡。
“我喜歡對你好”與“我喜歡你”其實不同，但在聽在當時的楊淑俊耳中，所差無幾。然而沒過兩個月，曲婷慌裏慌張地回了村，把楊淑俊拉到屋後耳語，說，怎麽辦？我懷孕了。
孩子是團長的，團長有妻有兒，自然不能容許這個孩子被生下來，於是叫曲婷去墮胎，費用由他來出。曲婷自己不敢去診所，又不敢告訴父母，只能來找楊淑俊。楊淑俊這才知道，所謂的“獎學金”，根本是□□易。
曲婷你……你怎麽這麽蠢？你這是……這是賣……
楊淑俊咬牙切齒，對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曲婷，到底不忍心把“賣”後的“淫”字講出口。
你還沒成年，他這是犯罪，你可以告他。
曲婷淒惶地搖一搖頭，說，不可能的，首先，我不想村裏人盡皆知我被……了。
楊淑俊想一想，也洩了氣，曲婷與團長的關系，張揚出去，吃虧的總歸是曲婷，被村裏人戳脊梁骨倒還沒什麽，傳到藝術學校裏去，曲婷有可能會被勒令退學。楊淑俊於是不再講什麽，陪曲婷去了縣裏的診所，手術結束，又送曲婷回出租房去。
“既然這樣，曲婷後來為什麽還在歌舞團？”許漣又一次打斷，“你也不勸勸？”
“曲婷墮胎不久之後，團長不知道為什麽，失蹤了。”楊淑俊垂下眼瞼，“我勸過曲婷，曲婷自己不想離開歌舞團，說，新上任的團長是個女的，不會再出什麽亂子，又說，臨近畢業，這個時候退出，將來還不曉得能找到一份什麽樣的工作……”
“失蹤？”安萍疑惑，“什麽意思？”
“不見了，怎麽找也找不到，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報案沒有？”
楊淑俊不及應答，許漣不耐煩地揮一揮手：“還能怎樣？無非是報案了，條子全是廢物，破不了。安萍，你別打岔。楊淑俊，你繼續，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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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講講，你與曲婷，到底是什麽關系？”許漣斜倚在沙發上，楊淑俊坐在沙發的另一頭，胳膊仍被反扭著，捆在身後。許漣嫌棄張哥在一旁妨礙，把他連同手下一並攆了出去。
“漣……漣姐，”楊淑俊動了動身子，“能不能先給我松綁？胳膊……疼得厲害。”
許漣對安萍揚一揚下巴：“去，松綁。”
繩索捆得結實，楊淑俊的手腕上已被勒出一條一條的瘀痕，安萍拆得也很費力，無意間，目光掠過楊淑俊的胳膊，註意到胳膊上也有傷痕，先以為是張哥或他的手下在把楊淑俊捆回來時動了粗，再一琢磨又覺得不對，楊淑俊胳膊上的傷痕雖然呈青紫色，但邊緣已微微泛黃，接近膚色，明顯是三兩日前的舊傷。
楊淑俊活動了下手腕，目光閃爍不定地移向了茶幾，滯了滯，又移向許漣，遲疑地開了口：“這個……我能喝嗎？”
茶幾上擺著一瓶礦泉水。許漣瞥一眼楊淑俊幹裂的唇，微微頷首。
楊淑俊伸手去取，手將將接觸到瓶身時，卻猝不及防地轉了向，撈上礦泉水瓶旁一把折疊式的水果刀，手腕輕抖，刀尖出鞘，不假思索地向許漣刺去。
電光火石之間，許漣一時不及反應，好在安萍眼疾手快，一腳踹向楊淑俊的手腕。水果刀應聲而落，楊淑俊的手腕也被安萍順勢攫住，連同胳膊往反方向用力扭去。
安萍一手鉗著楊淑俊的手腕，另一手本能地伸向後腰，抓了個空才回過神來。
沒有手銬。
安萍不動聲色地縮回手。許漣已低下身去撿了水果刀，冷笑道：“怎麽？想殺我？”
楊淑俊咬一咬牙，企圖掙紮，卻被安萍死死按住：“是，我想殺你，糾纏曲婷的，與曲婷過不去的，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捆上。”許漣懶懶地又靠回沙發上，“聽你的口氣，你喜歡曲婷？”
楊淑俊梗著脖子，不吭聲，安萍把麻繩松松地系回去，到底沒忍心把繩結扣死。
“你喜歡曲婷，岳三呢？岳三又算什麽？”許漣在楊淑俊的身後坐下，覷一眼繩結，冷哼一聲，“安萍，你長沒長心眼？綁得這麽松，分分鐘脫了身，回頭再紮你一刀。”
水果刀被許漣抖開，刀尖在楊淑俊的手面上劃過，血珠子從傷口裏滲出來，楊淑俊周身一顫，倒吸一口涼氣。許漣把刀壓在楊淑俊的尾指關節上，沈聲道：“楊淑俊，你耍花招，你一聲不吭，我什麽也問不到，不可能為你還二十萬。我沒什麽耐心，你再這麽耗著，我只能叫老張進來，按照道上的規矩來砍你的手指，一根手指，一萬。”
尾指關節處的皮膚已被刀刃割破，楊淑俊吞了吞唾沫，終於艱澀地開了口。
楊淑俊與曲婷識於微時，也識於幼時，二人從前同住在蘭陵縣嶺下村，是鄰居，楊淑俊比曲婷年長三歲。曲婷的父親有酗酒的毛病，喝到午夜醉醺醺地回來，開始對妻子橫挑鼻子豎挑眼，洗腳水太熱或太冷，沏來的茶色太濃或太淡，被褥太厚或太薄，一言不合，遂開始拳打腳踢，有時還會遷怒曲婷。曲婷的母親溫柔也怯弱，無力保護自己的女兒，只能叫女兒出去避一避，待父親鬧夠了，折騰完了，再回來。
曲婷於是去鄰居木工老楊的破屋裏找楊淑俊。三更半夜，整個嶺下村，只有楊淑俊會給曲婷開門，因為楊淑俊只有曲婷一個朋友。楊淑俊自幼患有癲癇，俗稱“羊癲瘋”，發作上來，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兩眼上翻，很是嚇人，村裏的孩子因此對楊淑俊避之不及，也只有曲婷不在意，仍然與楊淑俊是形影不離的朋友。
楊淑俊的床是一張鋼絲床，很窄，不過好在曲婷瘦伶伶的，兩個人擠一張床也無妨。
“癲癇……也不是什麽不治之癥，怎麽不去醫院？”安萍插上一句。
“因為窮，我爸是木匠，我媽沒有工作，我還有個弟弟在上學。”楊淑俊自嘲地笑了笑，“而且，在我們村子裏，女孩子總是不受待見的。”
楊淑俊磕磕巴巴地念完初中之後，與村子裏大多數女孩子一樣，輟學了，跟著父親學了兩年的木工，學打櫥櫃、打桌椅、塗油漆，賺來的錢用來貼補家用，給弟弟繳學費，一晃五年過去，忙忙碌碌，自己一分錢也沒攢下來。饒是如此，楊淑俊仍然被父母嫌棄，二十來歲了，沒對象，老姑娘，丟人。
村裏也有古道熱腸的七姑八姨給楊淑俊說媒，但說了好幾個，對方一聽楊淑俊患有癲癇，時不時會發作，不定還會遺傳，紛紛避而遠之。七姑八姨勸楊淑俊的父母，想給女兒說個好媒，先得把病給治了。
病得治，但不能去醫院。去一回醫院，掛號費、檢查費、治療費連同醫藥費，足夠給兒子攢一身球衣褲。楊淑俊的父母心裏撥拉著算盤，決定去打聽打聽鄉裏的土方子，後來打聽到鄰村有個仙姑，仙姑告訴他們，這不是病，是陽氣弱，容易被臟東西附身，於是寫了兩道符，開過光，作過法，燒成灰，灰又用水化了，濃濃一碗符水給楊淑俊喝下去，然而喝下去後並沒有什麽作用，楊淑俊上吐下瀉兩三日，癲癇又發作了，發作得甚至比以往還厲害。
仙姑給自己找補，長嘆一聲，講了好些“陽虛之體”“八字至陰”之類的古怪理論，言下之意是，不是符水沒用，實在是楊淑俊這個人太晦氣，不僅容易被附身，還容易被道行百年千年的妖邪附身，總而言之，沒救了。
這麽又耽擱了兩三年，七姑八姨打聽到，鄰村有個跛腳的光棍，叫岳三，因為瘸腿的緣故，年近四十了還孑然一身。七姑八姨於是又動了給楊淑俊說媒的心思，這一次倒很順利，對方並沒嫌棄楊淑俊的病，楊淑俊雖然對岳三的殘疾心存芥蒂，但終究拗不過父母，還是答應了這樁婚事。雙方父母挑了個吉日，送了彩禮，擺了席，找村長來作了見證，楊淑俊於是成了岳三的妻子。
“我是問你，你與曲婷，到底什麽關系？”許漣打斷，“不想聽你自訴身世。”
“曲婷……一直在想方設法地賺錢，想攢夠了，送我去南江治病。”
曲婷是村子裏少數上完初中繼續升學的女孩子之一，上的是縣裏的藝術學校，專業是舞蹈。學校離嶺下村有二三十公裏路，曲婷住在學校裏，周末也懶得回來面對暴躁的父親與愁苦的母親，楊淑俊有時會搭車上縣裏找曲婷，每見一次面，總覺得曲婷比之前有些變化，染了頭發，化了妝，或是顫顫巍巍地踩上一雙高跟鞋，總之，又美了兩三分。
縣裏有個民間組織的歌舞團，時或會租用藝術學校的場地排練，曲婷旁觀過兩三回，覺得自己並不比歌舞團裏的舞蹈演員差，於是心思活絡，徑直找到團長，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我會跳舞，我也喜歡，我正在學，我想進歌舞團。
團長居然答應了。楊淑俊以為團長是慧眼識珠，或是被曲婷的一腔孤勇打動，很久以後才知道，打動他的不是曲婷的天分，也不是曲婷的靈性，而是曲婷的容貌與身體。
曲婷從此過上另一種生活，白日裏在藝術學校上課，排練，夜裏陪團長上床。芭蕾舞從壓胯、下腰、蹲步之類的基本功開始，磕磕絆絆學了兩三年，上臺的機會仍然微乎其微，但工資沒斷過——用身體換來的工資。
楊淑俊一直不知道，只知道曲婷忽然變得很豪爽，每次上縣裏來，喝冰汽水，吃羊肉米線，去百貨商場，總是曲婷作東。曲婷還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單間，月租金將近一千。楊淑俊問，你又沒有工作，怎麽出手這麽闊綽？曲婷答得雲淡風輕，是獎學金。楊淑俊又問，一次獎學金有多少？曲婷想了想，說了個數字。
縣裏的學校，獎學金的數目居然如此可觀，楊淑俊於是有些艷羨，尋思著自己當初假如沒有輟學，也來縣裏上個職業學校什麽的，獎學金攢上兩三年，也許能攢夠去縣裏醫院治病的費用，不，去西關的市立醫院治病的費用應該也攢夠了。
曲婷似乎洞悉了楊淑俊的心思，說，你放心，我再攢一攢，攢夠個一萬八千的，給你上醫院去，你這個病，又不是絕癥，一定能治好的。
楊淑俊先是愕然，旋即受寵若驚，眼淚倏地迸了出來：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曲婷遞一張紙巾過去，雙唇微動，吐出楊淑俊從此後刻骨銘心的三個字：我喜歡。
“我喜歡對你好”與“我喜歡你”其實不同，但在聽在當時的楊淑俊耳中，所差無幾。然而沒過兩個月，曲婷慌裏慌張地回了村，把楊淑俊拉到屋後耳語，說，怎麽辦？我懷孕了。
孩子是團長的，團長有妻有兒，自然不能容許這個孩子被生下來，於是叫曲婷去墮胎，費用由他來出。曲婷自己不敢去診所，又不敢告訴父母，只能來找楊淑俊。楊淑俊這才知道，所謂的“獎學金”，根本是□□易。
曲婷你……你怎麽這麽蠢？你這是……這是賣……
楊淑俊咬牙切齒，對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曲婷，到底不忍心把“賣”後的“淫”字講出口。
你還沒成年，他這是犯罪，你可以告他。
曲婷淒惶地搖一搖頭，說，不可能的，首先，我不想村裏人盡皆知我被……了。
楊淑俊想一想，也洩了氣，曲婷與團長的關系，張揚出去，吃虧的總歸是曲婷，被村裏人戳脊梁骨倒還沒什麽，傳到藝術學校裏去，曲婷有可能會被勒令退學。楊淑俊於是不再講什麽，陪曲婷去了縣裏的診所，手術結束，又送曲婷回出租房去。
“既然這樣，曲婷後來為什麽還在歌舞團？”許漣又一次打斷，“你也不勸勸？”
“曲婷墮胎不久之後，團長不知道為什麽，失蹤了。”楊淑俊垂下眼瞼，“我勸過曲婷，曲婷自己不想離開歌舞團，說，新上任的團長是個女的，不會再出什麽亂子，又說，臨近畢業，這個時候退出，將來還不曉得能找到一份什麽樣的工作……”
“失蹤？”安萍疑惑，“什麽意思？”
“不見了，怎麽找也找不到，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報案沒有？”
楊淑俊不及應答，許漣不耐煩地揮一揮手：“還能怎樣？無非是報案了，條子全是廢物，破不了。安萍，你別打岔。楊淑俊，你繼續，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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