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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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病房外的回廊上人來人往,行色匆匆,顯得枯坐在長椅上的安萍分外古怪。一位護士盯了安萍許久,到底是忍不住上前來,柔聲道:“這位小姐,您是來探視的嗎?”

“是,是,”安萍應了兩聲,“我……我一會進去。”

護士狐疑地打量了安萍兩眼,轉身離開。安萍一步一挨,來到病房門前,猶豫再三,還是打開了門。病房裏並排兩張病床,一張空著,一張上斜靠著目光渙散的喬蘭。

張嘉超的死,使喬蘭幾近崩潰,病了一場,住進了醫院。安萍不知該如何面對喬蘭,尤其是,喬蘭是現如今除了王隊之外,唯一一個知道自己身份的人。

“喬蘭,這兩天,你身體……怎麽樣?”

“還好,打了兩天吊針,燒退了,”喬蘭聲音有些沙啞,“過一兩天,應該可以出院。”

初夏的蟬鳴長一聲短一聲,聒噪聲襯得病房裏二人的沈默越發尷尬。安萍把拎來的果籃放在床頭櫃上,拆開,挑了個蘋果,又拉開抽屜尋找水果刀:“吃不吃蘋果?我給你削一個。”

“不用,我這裏也沒有水果刀。”

安萍訕訕地放下蘋果,想挑個不用削皮的水果給喬蘭,然而一籃子蘋果雪梨蜜瓜火龍果獼猴桃,居然沒有一樣是不用削皮不用切塊的。喬蘭覷一眼手足無措的安萍,垂下眼瞼:“其實你不用這麽小心翼翼,我們是朋友,過去是,如今也是。”

“我……”安萍喉頭發澀,“對不起。”

“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喬蘭輕聲道,“嘉超殺了人,遲早會東窗事發,會受到法律的懲罰,天網恢恢,逃是逃不掉的。是我一時犯傻,以為還能幫她遮掩,結果……”

頓上一頓,喬蘭的唇邊勾了勾,浮上一個苦澀的笑容:“嘉超這樣,其實也怪我。我總抱怨嘉超脾氣不好,對我若即若離,卻從來沒有關心過她為什麽會這樣。我們住在同一屋檐下這麽久,我也算是醫生,卻從來沒察覺到她有心理障礙,我甚至不知道她一直在靠抗抑郁的藥物來維持情緒穩定。假如我少抱怨一些,多關心嘉超一些,是不是……不會這樣?”

“喬蘭,別太自責了……嘉超的母親沒有保護好女兒,我們的法律也沒有保護好遭受侮辱與侵害的女性,總之,嘉超的不幸,不是你造成的,你明白嗎?”

“我以為……”喬蘭的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我以為我能保護嘉超。嘉超剛搬來與我同住的時候,嘉超的媽媽千裏迢迢,從江州來南江砸我的門,當時,我對嘉超說,你在房裏,別出去,我來處理,阿姨有什麽不痛快的,盡管沖我來,我給你擋著……”

安萍抽了張面紙遞給喬蘭,又想到昨日去派出所補筆錄時見到的張媽媽,花白頭發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又哭又鬧,一時堅稱自己女兒不可能殺人,一時怪責警方冤枉無辜草菅人命,一時咒罵“與我女兒同住的狐貍精”把嘉超給教壞了,一時又痛斥自己女兒“脆弱,沒用的廢物”,從始至終,沒有一句話反思自己的不是。一直到安萍補完筆錄離開,派出所裏還回蕩著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聲。

“嘉超的不幸,或許在於……出生時,無法選擇自己的原生家庭。”安萍抓住喬蘭微微顫抖的手,“喬蘭,其實,你已幫了嘉超不少,假如當初不是你這麽堅持,她或許根本不可能逃脫母親的管控與束縛……嘉超不會怪你的,也不會希望你一直活在愧疚中。”

“我知道,”喬蘭啞聲道,“清醒的時候,我告訴自己,無論如何,嘉超殺了人,殺了五個人,即使僥幸不死,也得在監獄裏待上一輩子,這是罪有應得……但我一閉上眼,嘉超跳下陽臺的一幕就不斷地在我眼前閃現,安萍,你知道嗎?嘉超她……在跳下去之前,回頭望了我一眼,眼神很覆雜,我無法形容……似乎有很多話想對我說,可是……來不及了……”

喬蘭伏下身去,失聲痛哭,安萍默然無言,只伸手摟住了喬蘭發抖的肩膀。

“抱歉,”過了許久,喬蘭才漸漸平覆下來,“我……”

“沒關系,”安萍從盥洗室出來,遞上一條擰好的熱毛巾,“哭完了,有沒有覺得好受些?”

“好些了,謝謝你。”喬蘭吸了吸鼻子,把毛巾敷在紅腫的雙眼上。

“你……最好給自己放個假,休息休息,出去旅行,也可以。”

“鑒定中心給我批了兩個月的假,”喬蘭應道,“不過我還沒想好去什麽地方……你呢?”

“我?”

“你……是刑警?”

安萍被問得措手不及,張口結舌地望著喬蘭。

“放心,”喬蘭覷著安萍的面色,機敏地接過話頭,“我什麽也不知道。”

安萍咬一咬唇,低下頭去:“謝謝。”

“你……自己當心。”喬蘭稍一遲疑,又補上一句,“許漣,不是善茬。”

從醫院離開,安萍打開手機,方才在病房時,手機一直在手袋裏振動,仿如耍性子的小孩子,哭兩聲,歇一歇,再哭兩聲,再歇一歇,沒完沒了。

十五個未接來電,不用想也知道,又是許漣。安萍撥了回電,許漣的聲音顯得很不耐煩。

“安萍,你的手機是什麽?擺設?我打了十五個電話,你一個也不接?”

“打到第二個電話無人接聽,許總就應該明白,我可能手機不在身邊,可能沒空接聽電話,總之,繼續打下去只是白費力氣,不如過上一兩個鐘頭再打,或是改發短信。”安萍沒好氣地應道。

“少廢話。回去收拾行李,明早八點鐘我叫司機開車到你公寓樓下,送你去機場,”許漣冷哼一聲,“陪我去出差。”

“出差?去什麽地方?”

“西關。”

“西關?”安萍的心倏地懸了上來,“去西關……幹什麽?”

“一些私事。”許漣答得隱晦。

“許總的私事,也得我陪著去處理?為什麽?”安萍琢磨不透許漣到底在想什麽。

“你從西關來,對西關熟悉,所以找你陪我。”許漣的聲音又變得急躁,一字一句迸射著火星子,“安萍,你是老板,還是我是老板?什麽為什麽?別唧唧歪歪了,到西關,我把私事處理完,給你放假,你也有兩三個月沒回去了,剛好回去與父母共聚天倫。”

“他們每年夏天會去北方避暑,現在在龍陵,不在西關。”安萍胡謅,“許總,您找羅祁,方莉也成,我最近身體不太好……”

“身體不好?”許漣輕哂,“能在六樓的陽臺上爬來爬去,我覺得你身體挺好。”

黃昏,天色漸漸晦暗下來,暑氣亦漸漸消去,微涼的風吹拂著江上的細浪與江邊的蘆葦,江流的彼岸隱沒在灰沈沈的霧霭裏。前些時候連續下過幾場暴雨,水位不斷上升,洶湧澎湃,近乎與岸齊平,或許正因如此,江畔人煙稀少,分外冷清。

“怎麽在這裏見面?”王隊吸了一口煙,職業使然,警覺地四下張望,“西郊不安全?”

“這種天氣,安全屋裏只有一臺電風扇,我不得中暑?”安萍撲打著落在身上的蚊蟲,“不然,王隊,你給隊裏打個報告,給安全屋也弄臺空調來?”

“別扯這些有的沒的,言歸正傳,找我幹什麽?”王隊並不接安萍的茬。

“許漣叫我陪出差,去西關,我覺得蹊蹺。”

“出差?許漣有告訴你去幹什麽嗎?”

“許漣告訴我,是去西關處理一些私事,”安萍說,“所以我覺得蹊蹺,既然是私事,何必我陪著?我尋思著,許漣是不是打聽到了些什麽,對我有了懷疑,或是還沒完全放下戒心,想進一步調查我的身份。”

“未必,”王隊抖了抖煙灰,“許漣去西關,是有些私事得處理。”

“什麽?”

“曲婷,”王隊說,“我們打聽到了曲婷的下落,曲婷離開南江之後,回了蘭陵縣。許漣想必是為了這個去的,畢竟,以許漣的人脈,想找到曲婷,容易得很。至於為什麽找你陪同,估計因為你是西關人,對當地熟悉。”

安萍松一口氣。

“所以……是我多慮了?”

“也不一定,許漣狡詐,又多疑,有可能是想一石二鳥,既找到曲婷,又探一探你的底。”王隊把煙蒂丟在碎石密布的灘塗上,“所以,不能掉以輕心。在西關,與你相熟的人應該不少,認識你的人估計也不在少數,必要的時候,你估計得喬妝打扮,避免出紕漏。”

“明白,”安萍應道。

“至於你父母……”

“他們退休後,喜歡外出旅游,我給他們安排了去北方避暑的行程。”

“好,”無須隊裏操心,王隊顯然松了一口氣,“行程給我一份,我叫當地警方盯著些,保證他們安全。至於費用,我給隊裏打個報告,應該能報銷一部分……”

“不用,”安萍想了想,又補上一句,“給安全屋弄臺空調來,就成。”

“上次告訴過你,許漣與曲婷的關系,也有可能成為我們警方辦案的突破口,這次你陪許漣去西關,是個機會,註意觀察。”王隊不置可否,又岔開話頭,“對了,刑事技術鑒定中心醫學鑒定科的喬蘭法醫,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份了?”

“是張嘉超先發現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張嘉超在決定殺於海飛之前,去武陵路的橋洞下踩過點,”王隊搖一搖頭,“我們在橋洞下接過頭,估計碰巧被撞見了。好在,喬蘭是我們警方的人,警方後續會盯一盯,你不用擔心,但這也給我們一個教訓,在外接頭,有風險,以後最好還是在安全屋碰面。”

“好,”安萍聳聳肩膀,“所以,什麽時候給安全屋弄臺空調來?”

又繞回來了,王隊無可奈何地搖一搖頭:“安萍,你也知道,隊裏的經費也不是很充足,你這個訴求,我得先打報告,然後上頭得層層審批,估計到批下來的時候,天氣也涼快下來了……”

“摳門。”安萍咕噥了一句。

翌日,八點鐘,許漣的別克車按時來到公寓樓下。安萍把行李箱遞給司機,自己坐進車後座,許漣斜睨安萍一眼:“你發什麽神經?打扮成這樣,你當是去濱海還是去江州休假?”

安萍頭上一頂漁夫帽,口罩遮住下半張臉,墨鏡擋住上半張臉,防曬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許漣伸手去揭安萍的口罩:“你不熱?”

“我過敏,日光過敏。”安萍撥開許漣的手。

“日光過敏?你平時不好好的?”

“平時我往返公司搭乘地鐵,不然打車,不太能曬到太陽。”安萍理直氣壯,覷一眼許漣鏤空設計的無袖白色襯衫,“許總不知道,西關是出了名的陽光燦爛,日照充足,紫外線極具殺傷力,夏天尤其如此。許總,你這樣,當心曬傷。”

“放心,沒你這麽矜貴。”許漣拋了個白眼給安萍,卻從手袋裏取出一支防曬,開始往自己的兩條胳膊上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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