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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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收工，收工，”坐在安萍對面的羅祁伸了個懶腰，拎上公文包，“安萍，你還不撤，一會漣姐又來給你布置任務了，快，關機，我掩護，你斷後，撤。”
“掩護？掩護什麽？”羅祁話音未落，許漣從辦公室裏出來了，斜靠在門框上，朱唇微挑。
“我……漣姐，我……”羅祁慌了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許漣輕嗤一聲，揮一揮手：”去去去，別在我面前礙眼。“
羅祁如獲大赦，拔足往電梯逃去。安萍微擡眼皮，拎上手袋：“我今天有安排了，許總假如還有任務，E-mail給我，我回去處理。”
“什麽安排？”
“私事。”
“去見喬蘭，還是張嘉超？”許漣攔在安萍身前，“上次不是告訴過你，遠離條子，條子沒幾個是好東西。”
“不是。”安萍敷衍著，只想盡快脫身。
張嘉超與喬蘭上個禮拜不知為了什麽吵了一架，吵得很厲害，張嘉超一怒之下，收拾東西，搬了出去，喬蘭打手機也不接，發短信也不回，只能拜托安萍打聽。安萍聯絡張嘉超兩三天，張嘉超終於回了電話，給了個地址，卻不許安萍告訴喬蘭。
許漣仍然擋在面前，安萍沒來由地有些煩躁：“我誰也不見，是我自己有些私事要處理。”
“謊話，”許漣冷笑，“你連續兩天，收工之後，搭八號線再轉四號線去北郊，去見張嘉超，你以為我不知道？”
安萍一怔，反應過來，惱道：“你……跟蹤我？”
許漣聳聳肩膀：“我沒這心力，這種雞毛蒜皮的瑣事，我向來是吩咐阿強他們去辦。”
“你……”安萍氣結。
“安萍，我告訴你，”許漣正色，“張嘉超並非善類，你最好遠離她。”
“你憑什麽……”
“憑直覺。”許漣打斷安萍，“我的直覺告訴我，張嘉超不是什麽好人。”
安萍剛想反唇相譏，卻忽然靈機一動。
“直覺？你的直覺沒告訴你，曲婷……也不是什麽好人嗎？”安萍刻意在“曲婷”二字上咬字發力，許漣神色微變，臉頰抽搐了兩下，目光遽然陰鷙，順手撈上一個不知是誰的馬克杯，往安萍砸了過去。安萍閃身避過，馬克杯砸在身側的墻上，四分五裂，裏面的紅茶潑濺出來，順著墻壁蜿蜒地往下淌。
四下裏瞬間闃寂無聲，辦公區裏尚未離開的職員紛紛投來目光，許漣大抵是自覺失態，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往辦公室去。
方莉過來，把安萍拉到一旁，薄責道：“安萍，你怎麽了？平日裏你也不這樣……”
“許總……怎麽這麽激動？”安萍撫一撫心口，故作驚魂未定，試圖套話。
“我還想問你，你怎麽會知道……曲婷？”方莉壓低聲音，“年初，曲婷訛過漣姐兩百萬，漣姐氣還沒消，你這不是……”
“兩百萬？”安萍心下掂量，兩百萬，對於許漣而言，並不算什麽。
“你不明白，”方莉敷衍著，“總之，別再在公司，尤其是許漣面前，講這些了，知不知道？”
張嘉超如今的住處在北郊，八號線轉四號線到底站，還得再轉乘公交。受喬蘭所托，安萍在附近的粵菜館子打包了些燒味之類的熟食給張嘉超送去，路上折騰了將近兩個鐘頭，才到了張嘉超租住的公寓。
“怎麽搬到這麽荒僻的地方來？”安萍四下張望，公寓是當下時興的LOFT戶型，上下兩層，主臥在上層，下層是客廳、廚房與浴室，地方雖然不過四十來平，但采光很好，拾掇得也幹凈整潔。
“煩，想自己安靜安靜。”張嘉超把安萍送來的叉燒與豉油雞碼放在瓷碟裏，“你吃過沒有？我剛好熬了些蓮子百合粥，你嘗嘗？”
安萍坐下來，張嘉超的手藝不差，正當仲夏，蓮子百合粥被晾得涼津津的，蓮子沁甜爽口，百合微苦回甘。
“消暑，安神，這個天氣正適合。”張嘉超見安萍喜歡，又舀了一勺在安萍碗裏。
“你最近怎麽樣？臉色不太好。”
張嘉超最終還是拗不過上頭，退出調查組，休了假。
“我與於海飛從前是好朋友，只有喬蘭知道，但喬蘭也知道，我與於海飛有十年沒聯絡了……”張嘉超忿忿然，“一定是喬蘭，不然，市局怎麽會知道我與於海飛之間的關系？
“也不一定是喬蘭……你們警察，想調查這些社會關系，還不是輕而易舉？”安萍給張嘉超夾一筷子叉燒，“喬蘭告訴我，你連軸轉了兩個月，這不剛好休整一下？”
“你不明白，負責了兩個月的案子，忽然叫你退下來，這滋味，百爪撓心一樣，不好受。”
“你放假到什麽時候？”安萍岔開話頭。
“再休兩個禮拜。”
“兩個禮拜之後，搬回去住？”
“喬蘭叫你來打探口風的？”張嘉超放下筷子，“告訴喬蘭，我不回去。”
“為什麽？從北郊到你們鑒定中心，開車也得兩個鐘頭。”
“反正我不回去，你也不許告訴喬蘭我住在這，不然，我還得搬。”
張嘉超伸筷去夾豉油雞，筷尖一抖，沒夾上，豉油雞掉在桌上，幾星油花濺在安萍的襯衫前襟上，張嘉超疊聲道歉。
“沒關系，我去洗一下。”安萍渾不在意。
公寓的浴室很狹窄，只容得下一人在其中。安萍在盥洗池前對著鏡櫃簡單處理了一下襯衫上的油漬，方欲轉身出去，目光卻落在了鏡櫃裏一個小巧玲瓏的藥瓶上。
是阿普唑侖。
“嘉超挺好的，自己熬了蓮子百合粥，講是祛祛暑氣，安神，”安萍動了動身子，換了個姿勢繼續接聽手機，行軍床在身下搖搖晃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喬蘭，嘉超以前有沒有……比如焦慮癥之類的毛病？沒有？……沒什麽，嘉超說，最近有些失眠，還有些心慌氣短，不過應該沒什麽大礙……是的，可能是天氣的緣故，你放心……好，我再勸勸嘉超……朋友，不用謝……”
放下手機，安萍疲憊地吐出一口氣。安全屋條件簡陋，沒有空調，只有一臺電風扇，雖然門窗關得嚴絲合縫，溽暑的熱氣仍然不知從什麽地方漏了進來，整個房間又滯悶又燥熱，汗也不住地從額頭滲出來，周身上下又黏又濕。安萍不耐煩地又瞥一眼手機屏幕，手機屏幕應時一閃，閃出一條短信：“我到了。”
安萍把門打開，王隊矮身進來：“怎麽了？這麽著急找我，是有什麽線索了？”
“兩條線索，一是，我聽公司裏的員工在傳，許漣曾被曲婷訛了兩百萬，數額對許漣而言微不足道，但許漣很生氣，至於是怎麽訛的，不清楚。今天我找了個機會，試探了一下許漣，一講到曲婷，許漣立即變得很激動，脾氣也忽然失控，簡直……變了個人。”
“失控？”
“對我發火，甚至還想用馬克杯砸我，得虧我避得快，不然一定進醫院。”安萍苦笑。
“你辛苦了，自己當心。“王隊輕拍一下安萍的肩膀，“還有呢？”
“二是，我在張嘉超的住處發現了一瓶阿普唑侖。”安萍掏出手機，調取照片。
“張嘉超？物證鑒定科二組的組長？”王隊盯著安萍的手機屏幕，“叫你盯許漣，你怎麽……”
“東郊森林公園的兇殺案，案發當晚，張嘉超也曾去過九間房，”安萍放下手機，“許漣送我回西嶺路的公寓後不久，張嘉超也上來過，但因為是警務人員，我一直沒懷疑到張嘉超頭上，只是盯著許漣不放，是我疏忽了。”
“你懷疑張嘉超與連環兇案有關？”
“我目前還不敢下定論，”安萍糾正王隊，“所以，我想要一些關於連環兇案的資料。”
王隊略一遲疑，頷首道：“好，不過，連環兇案不在你的職責範圍之內，不許輕舉妄動。”
“明白。”
“資料，我改日給你送來，到時候再聯系。”王隊再次重申，“謹記，不許輕舉妄動。”
翌日，安萍按時來到公司。上午，員工大抵懶懶散散，一進辦公區，先去茶水間泡上一壺紅茶，或是手沖一杯清咖，壓低聲音，切切察察地講上兩句閑話，燒水壺的聲音，微波爐的聲音，夾雜著碎紙機與打印機的聲音，整個辦公區嘈雜得很，然而，安萍一進來，四周圍立刻變得安靜，顯得仍在運轉的電器的聲音分外刺耳。
地板上馬克杯的碎片已被打掃幹凈，墻壁上紅茶的汙漬仍在，安萍微微一怔，張嘉超的阿普唑侖，王隊答應給的資料，連環兇案的兇手，這些東西在心上盤桓一夜，相比之下，昨日傍晚許漣的暴怒，早已被拋之腦後了。
“張嘉超並非善類。”
“我的直覺告訴我，張嘉超不是什麽好人。”
許漣的話適時回響在安萍耳邊，安萍抿一抿唇，轉身往許漣的辦公室去，到門前，想了想，又折轉身出門，搭電梯下到一層的咖啡館裏，打包了一杯冰美式，雙倍濃縮，多放冰塊，是許漣喜歡的口味。
千年的狐貍，萬年的妖，是自己掉以輕心，小覷許漣了。終究還得繼續在許漣身邊臥底，昨日劍拔弩張，得罪了許漣，今日無論如何得低聲下氣找個補，免得許漣氣上頭來，直接把自己給攆出公司。
許漣倒沒把安萍拒之門外，聽到叩門聲，只懶懶地應了一聲：“進來。”
把冰美式放在許漣的辦公桌上，安萍先開口：“我道歉。”
“道歉？道什麽歉？”許漣掀了掀眼皮，饒有興味地望著安萍，明知故問。
“昨天，我的話過分了。”
“你昨天講了百八十句話，什麽話過分了？”
“曲婷……”
許漣鼻腔裏輕哼一聲，咬了咬牙，順手撈上辦公桌上一疊文件劈頭蓋臉對著安萍砸了過去，安萍這回沒閃避，生生被砸了個正，許漣反倒楞住了，再開口時，語氣也稍微放緩些許：“你不是反應挺靈敏的麽？怎麽不避了？”
“是我不對在先，當是給許總出出氣。”安萍答得平淡，剛才頰上被A4紙的邊緣劃過，一開始還只是隱隱生疼，不一會，刺痛蔓延開來，火燒火燎。
“苦肉計？”許漣盯著安萍，語氣卻越發平和了。
安萍擡手輕蹭一下臉頰，垂眸望著手上的些許血跡，作委屈狀：“許總……總是把我想得這麽壞。”
戲精上身，自己也覺得惡心。
不過好歹把許漣給敷衍了過去，安萍聽見許漣籲一口氣，哂道：“媽的，你還不壞？流血了，過來給你處理一下。”
“我自己來。”
“自己來個屁，你有創口貼？”許漣拉開抽屜，找出一條創口貼，“坐沙發上去。”
落地窗外，辦公區的員工一個個屏息凝神地在望著辦公室裏許漣與安萍的一舉一動，許漣瞥一眼過去，員工們立即轉過身去作若無其事狀。許漣冷哼一聲，把窗簾放了下來，而後把安萍按在沙發上坐下，自己撕開創口貼，對著安萍臉頰上的傷口當心地貼了上去，貼完後，甚至還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許漣用的是薄荷味的漱口水。安萍鼻尖微微一動，耳根居然倏地有些發燙，局促地閃一閃身。
“你是怎麽知道曲婷的？”許漣在沙發上坐下來。
“聽公司裏其他員工講過。”安萍又往邊上避了避，仿如生怕許漣又倏然發作。
“忘掉。”
“什麽？”
“把你聽來的閑言碎語，忘掉。”許漣這回沒發脾氣，只是面上陰雲密布，“媽的，你倒是膽子肥，不知從什麽地方聽來的流言蜚語，也敢在我面前胡說八道。”
安萍垂著頭一聲不吭，許漣斜睨一眼，語氣稀松平淡：“故事很簡單，曲婷訛了我，我剁了曲婷一根手指，沒了。”
“剁……”安萍悚然一驚。
“怎麽？你聽來的故事裏，沒這個細節？”許漣望著安萍或許是因為驚恐而變得煞白的面色，頗有些得意，“安萍，告訴你這個，是想警告你，別仗著你是我助理為所欲為，你頂好是安分守己，不該打聽的別亂打聽，假如我發現你也動了歪心思，你的下場，恐怕會比曲婷還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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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漣姐，我……”羅祁慌了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許漣輕嗤一聲，揮一揮手：”去去去，別在我面前礙眼。“
羅祁如獲大赦，拔足往電梯逃去。安萍微擡眼皮，拎上手袋：“我今天有安排了，許總假如還有任務，E-mail給我，我回去處理。”
“什麽安排？”
“私事。”
“去見喬蘭，還是張嘉超？”許漣攔在安萍身前，“上次不是告訴過你，遠離條子，條子沒幾個是好東西。”
“不是。”安萍敷衍著，只想盡快脫身。
張嘉超與喬蘭上個禮拜不知為了什麽吵了一架，吵得很厲害，張嘉超一怒之下，收拾東西，搬了出去，喬蘭打手機也不接，發短信也不回，只能拜托安萍打聽。安萍聯絡張嘉超兩三天，張嘉超終於回了電話，給了個地址，卻不許安萍告訴喬蘭。
許漣仍然擋在面前，安萍沒來由地有些煩躁：“我誰也不見，是我自己有些私事要處理。”
“謊話，”許漣冷笑，“你連續兩天，收工之後，搭八號線再轉四號線去北郊，去見張嘉超，你以為我不知道？”
安萍一怔，反應過來，惱道：“你……跟蹤我？”
許漣聳聳肩膀：“我沒這心力，這種雞毛蒜皮的瑣事，我向來是吩咐阿強他們去辦。”
“你……”安萍氣結。
“安萍，我告訴你，”許漣正色，“張嘉超並非善類，你最好遠離她。”
“你憑什麽……”
“憑直覺。”許漣打斷安萍，“我的直覺告訴我，張嘉超不是什麽好人。”
安萍剛想反唇相譏，卻忽然靈機一動。
“直覺？你的直覺沒告訴你，曲婷……也不是什麽好人嗎？”安萍刻意在“曲婷”二字上咬字發力，許漣神色微變，臉頰抽搐了兩下，目光遽然陰鷙，順手撈上一個不知是誰的馬克杯，往安萍砸了過去。安萍閃身避過，馬克杯砸在身側的墻上，四分五裂，裏面的紅茶潑濺出來，順著墻壁蜿蜒地往下淌。
四下裏瞬間闃寂無聲，辦公區裏尚未離開的職員紛紛投來目光，許漣大抵是自覺失態，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往辦公室去。
方莉過來，把安萍拉到一旁，薄責道：“安萍，你怎麽了？平日裏你也不這樣……”
“許總……怎麽這麽激動？”安萍撫一撫心口，故作驚魂未定，試圖套話。
“我還想問你，你怎麽會知道……曲婷？”方莉壓低聲音，“年初，曲婷訛過漣姐兩百萬，漣姐氣還沒消，你這不是……”
“兩百萬？”安萍心下掂量，兩百萬，對於許漣而言，並不算什麽。
“你不明白，”方莉敷衍著，“總之，別再在公司，尤其是許漣面前，講這些了，知不知道？”
張嘉超如今的住處在北郊，八號線轉四號線到底站，還得再轉乘公交。受喬蘭所托，安萍在附近的粵菜館子打包了些燒味之類的熟食給張嘉超送去，路上折騰了將近兩個鐘頭，才到了張嘉超租住的公寓。
“怎麽搬到這麽荒僻的地方來？”安萍四下張望，公寓是當下時興的LOFT戶型，上下兩層，主臥在上層，下層是客廳、廚房與浴室，地方雖然不過四十來平，但采光很好，拾掇得也幹凈整潔。
“煩，想自己安靜安靜。”張嘉超把安萍送來的叉燒與豉油雞碼放在瓷碟裏，“你吃過沒有？我剛好熬了些蓮子百合粥，你嘗嘗？”
安萍坐下來，張嘉超的手藝不差，正當仲夏，蓮子百合粥被晾得涼津津的，蓮子沁甜爽口，百合微苦回甘。
“消暑，安神，這個天氣正適合。”張嘉超見安萍喜歡，又舀了一勺在安萍碗裏。
“你最近怎麽樣？臉色不太好。”
張嘉超最終還是拗不過上頭，退出調查組，休了假。
“我與於海飛從前是好朋友，只有喬蘭知道，但喬蘭也知道，我與於海飛有十年沒聯絡了……”張嘉超忿忿然，“一定是喬蘭，不然，市局怎麽會知道我與於海飛之間的關系？
“也不一定是喬蘭……你們警察，想調查這些社會關系，還不是輕而易舉？”安萍給張嘉超夾一筷子叉燒，“喬蘭告訴我，你連軸轉了兩個月，這不剛好休整一下？”
“你不明白，負責了兩個月的案子，忽然叫你退下來，這滋味，百爪撓心一樣，不好受。”
“你放假到什麽時候？”安萍岔開話頭。
“再休兩個禮拜。”
“兩個禮拜之後，搬回去住？”
“喬蘭叫你來打探口風的？”張嘉超放下筷子，“告訴喬蘭，我不回去。”
“為什麽？從北郊到你們鑒定中心，開車也得兩個鐘頭。”
“反正我不回去，你也不許告訴喬蘭我住在這，不然，我還得搬。”
張嘉超伸筷去夾豉油雞，筷尖一抖，沒夾上，豉油雞掉在桌上，幾星油花濺在安萍的襯衫前襟上，張嘉超疊聲道歉。
“沒關系，我去洗一下。”安萍渾不在意。
公寓的浴室很狹窄，只容得下一人在其中。安萍在盥洗池前對著鏡櫃簡單處理了一下襯衫上的油漬，方欲轉身出去，目光卻落在了鏡櫃裏一個小巧玲瓏的藥瓶上。
是阿普唑侖。
“嘉超挺好的，自己熬了蓮子百合粥，講是祛祛暑氣，安神，”安萍動了動身子，換了個姿勢繼續接聽手機，行軍床在身下搖搖晃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喬蘭，嘉超以前有沒有……比如焦慮癥之類的毛病？沒有？……沒什麽，嘉超說，最近有些失眠，還有些心慌氣短，不過應該沒什麽大礙……是的，可能是天氣的緣故，你放心……好，我再勸勸嘉超……朋友，不用謝……”
放下手機，安萍疲憊地吐出一口氣。安全屋條件簡陋，沒有空調，只有一臺電風扇，雖然門窗關得嚴絲合縫，溽暑的熱氣仍然不知從什麽地方漏了進來，整個房間又滯悶又燥熱，汗也不住地從額頭滲出來，周身上下又黏又濕。安萍不耐煩地又瞥一眼手機屏幕，手機屏幕應時一閃，閃出一條短信：“我到了。”
安萍把門打開，王隊矮身進來：“怎麽了？這麽著急找我，是有什麽線索了？”
“兩條線索，一是，我聽公司裏的員工在傳，許漣曾被曲婷訛了兩百萬，數額對許漣而言微不足道，但許漣很生氣，至於是怎麽訛的，不清楚。今天我找了個機會，試探了一下許漣，一講到曲婷，許漣立即變得很激動，脾氣也忽然失控，簡直……變了個人。”
“失控？”
“對我發火，甚至還想用馬克杯砸我，得虧我避得快，不然一定進醫院。”安萍苦笑。
“你辛苦了，自己當心。“王隊輕拍一下安萍的肩膀，“還有呢？”
“二是，我在張嘉超的住處發現了一瓶阿普唑侖。”安萍掏出手機，調取照片。
“張嘉超？物證鑒定科二組的組長？”王隊盯著安萍的手機屏幕，“叫你盯許漣，你怎麽……”
“東郊森林公園的兇殺案，案發當晚，張嘉超也曾去過九間房，”安萍放下手機，“許漣送我回西嶺路的公寓後不久，張嘉超也上來過，但因為是警務人員，我一直沒懷疑到張嘉超頭上，只是盯著許漣不放，是我疏忽了。”
“你懷疑張嘉超與連環兇案有關？”
“我目前還不敢下定論，”安萍糾正王隊，“所以，我想要一些關於連環兇案的資料。”
王隊略一遲疑，頷首道：“好，不過，連環兇案不在你的職責範圍之內，不許輕舉妄動。”
“明白。”
“資料，我改日給你送來，到時候再聯系。”王隊再次重申，“謹記，不許輕舉妄動。”
翌日，安萍按時來到公司。上午，員工大抵懶懶散散，一進辦公區，先去茶水間泡上一壺紅茶，或是手沖一杯清咖，壓低聲音，切切察察地講上兩句閑話，燒水壺的聲音，微波爐的聲音，夾雜著碎紙機與打印機的聲音，整個辦公區嘈雜得很，然而，安萍一進來，四周圍立刻變得安靜，顯得仍在運轉的電器的聲音分外刺耳。
地板上馬克杯的碎片已被打掃幹凈，墻壁上紅茶的汙漬仍在，安萍微微一怔，張嘉超的阿普唑侖，王隊答應給的資料，連環兇案的兇手，這些東西在心上盤桓一夜，相比之下，昨日傍晚許漣的暴怒，早已被拋之腦後了。
“張嘉超並非善類。”
“我的直覺告訴我，張嘉超不是什麽好人。”
許漣的話適時回響在安萍耳邊，安萍抿一抿唇，轉身往許漣的辦公室去，到門前，想了想，又折轉身出門，搭電梯下到一層的咖啡館裏，打包了一杯冰美式，雙倍濃縮，多放冰塊，是許漣喜歡的口味。
千年的狐貍，萬年的妖，是自己掉以輕心，小覷許漣了。終究還得繼續在許漣身邊臥底，昨日劍拔弩張，得罪了許漣，今日無論如何得低聲下氣找個補，免得許漣氣上頭來，直接把自己給攆出公司。
許漣倒沒把安萍拒之門外，聽到叩門聲，只懶懶地應了一聲：“進來。”
把冰美式放在許漣的辦公桌上，安萍先開口：“我道歉。”
“道歉？道什麽歉？”許漣掀了掀眼皮，饒有興味地望著安萍，明知故問。
“昨天，我的話過分了。”
“你昨天講了百八十句話，什麽話過分了？”
“曲婷……”
許漣鼻腔裏輕哼一聲，咬了咬牙，順手撈上辦公桌上一疊文件劈頭蓋臉對著安萍砸了過去，安萍這回沒閃避，生生被砸了個正，許漣反倒楞住了，再開口時，語氣也稍微放緩些許：“你不是反應挺靈敏的麽？怎麽不避了？”
“是我不對在先，當是給許總出出氣。”安萍答得平淡，剛才頰上被A4紙的邊緣劃過，一開始還只是隱隱生疼，不一會，刺痛蔓延開來，火燒火燎。
“苦肉計？”許漣盯著安萍，語氣卻越發平和了。
安萍擡手輕蹭一下臉頰，垂眸望著手上的些許血跡，作委屈狀：“許總……總是把我想得這麽壞。”
戲精上身，自己也覺得惡心。
不過好歹把許漣給敷衍了過去，安萍聽見許漣籲一口氣，哂道：“媽的，你還不壞？流血了，過來給你處理一下。”
“我自己來。”
“自己來個屁，你有創口貼？”許漣拉開抽屜，找出一條創口貼，“坐沙發上去。”
落地窗外，辦公區的員工一個個屏息凝神地在望著辦公室裏許漣與安萍的一舉一動，許漣瞥一眼過去，員工們立即轉過身去作若無其事狀。許漣冷哼一聲，把窗簾放了下來，而後把安萍按在沙發上坐下，自己撕開創口貼，對著安萍臉頰上的傷口當心地貼了上去，貼完後，甚至還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許漣用的是薄荷味的漱口水。安萍鼻尖微微一動，耳根居然倏地有些發燙，局促地閃一閃身。
“你是怎麽知道曲婷的？”許漣在沙發上坐下來。
“聽公司裏其他員工講過。”安萍又往邊上避了避，仿如生怕許漣又倏然發作。
“忘掉。”
“什麽？”
“把你聽來的閑言碎語，忘掉。”許漣這回沒發脾氣，只是面上陰雲密布，“媽的，你倒是膽子肥，不知從什麽地方聽來的流言蜚語，也敢在我面前胡說八道。”
安萍垂著頭一聲不吭，許漣斜睨一眼，語氣稀松平淡：“故事很簡單，曲婷訛了我，我剁了曲婷一根手指，沒了。”
“剁……”安萍悚然一驚。
“怎麽？你聽來的故事裏，沒這個細節？”許漣望著安萍或許是因為驚恐而變得煞白的面色，頗有些得意，“安萍，告訴你這個，是想警告你，別仗著你是我助理為所欲為，你頂好是安分守己，不該打聽的別亂打聽，假如我發現你也動了歪心思，你的下場，恐怕會比曲婷還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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