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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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兩個月後。

溽暑,烈日當頭,蟬鳴聲也顯得有氣無力。日料店的冷氣開得很足,一進門,絲絲涼意撲面而來,喬蘭頓覺周身舒爽,左右張望,一眼瞥見正在向自己招手的安萍。

“抱歉,遲到了,”喬蘭在安萍對面坐下來,“臨時有些工作得處理。”

“沒關系,”安萍倒了一杯冰水,遞給喬蘭,“我也剛到不久。”

“不介意我從鑒定中心直接過來?”

言下之意是,不介意我剛接觸過屍體?

安萍微笑:“一會我們吃刺身,也是屍體,三文魚的,北極蝦的。”

“除去我們醫學鑒定科的同仁,還有以前法醫專業的同學,你是第二個不介意這個的。”

“第二個?第一個是誰?”安萍好奇,“張嘉超?”

喬蘭不語,笑容凝滯在唇邊。

“你們又吵架了?”安萍搖一搖頭,“有時候,我覺得你們倆也蠻奇怪的,有時候形影不離,有時候,又若即若離。”

“吃什麽?這間日料店的甜蝦刺身味道很好,你嘗嘗?”喬蘭岔開話頭。

一晃過去兩個月,盧卡斯兇殺案斷了線索,擱置下來,輿論熱議過十天半個月,漸漸也冷淡了。然而糟糕的是,兇手似乎並沒有收手的打算,兩個月來,南江市陸陸續續又發生四樁兇殺案,作案手法如出一轍,死者無一例外是男性,周身□□,□□血肉模糊,生殖器被割。南江市的連環兇案驚動了省公安廳,刑偵總隊介入,與市局刑偵支隊,城區分局刑偵大隊聯合辦案,這半個月來,日夜顛倒,忙得腳不沾地。

“也不怪嘉超近來脾氣壞,上頭布置下來的任務一個接一個,沒有喘息的機會。”喬蘭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為張嘉超向安萍開脫,還是自我安慰,“還有……你知道嗎?上禮拜在武陵路被殺的年輕男子,是嘉超從前的鄰居,好朋友,同學十來年。嘉超去耶魯大學後,倆人斷了聯絡,最近才又聯系上。”

“什麽?”

安萍上一次與張嘉超見面,還是兩個月前。張嘉超約安萍出來,再三道歉,因為自己的誤會,導致警方將安萍當作犯罪嫌疑人,又是審訊,又是搜檢,一場烏龍,險些冤枉無辜。安萍並不介懷,張嘉超既是警務人員,分內職責,無可厚非,況且,張嘉超一沒捏造是非,二非搬弄口舌,換作是自己,也會作出同樣的選擇。後來,張嘉超又約過安萍兩三次,有時候是購物,有時候是運動,有時候是下午茶,然而安萍次次因工作而失約。兩三次失約之後,張嘉超或許自己也覺得沒意思,不再聯絡安萍了。安萍因此又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次次失約,倒顯得自己還在耿耿於懷。

“你也別胡思亂想,嘉超剛好最近很忙,工作的時候又很專註,不喜歡分心,也不喜歡被打擾,”喬蘭似乎洞悉安萍的心思,“忙過這一陣子,我把她約出來……我知道有間水療會所,Spa還可以,我們去放松一下。”

“我最近也很忙,不曉得什麽時候才能空下來,”安萍無奈地搖一搖頭,“許漣總是喜歡在臨近收工的時候給我布置任務,周末也總是把我叫去公司……我這一陣子簡直是住在公司,連軸轉。”

警方傳召過許漣一次,因為安萍後來還是去找了鄭隊,告訴他許漣曾在五月二十三日下午三時左右進過自己的臥房,還動過床頭櫃上的擺設。

藥瓶上並沒驗出許漣的指紋,警方問也問不出什麽所以然來,反倒被許漣陰陽怪氣地奚落一回。許漣從派出所回來之後,對安萍發了一頓脾氣,然後開始用沒完沒了的文書、方案、PPT來折騰安萍,也不知道是不是公報私仇。

最可氣的是,安萍在公司裏連軸轉的時候,許漣也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卻無所事事,只是蹺著腳坐在轉椅上,低頭在手機屏幕上劃拉兩下,又擡頭望一眼落地窗外的辦公區,辦公區空空蕩蕩,往往只有安萍還在工位上忙碌,許漣仿佛在一對一監工。

“不過,至少現在我可以斷定,許漣不是兇手。”安萍苦笑,“後來的幾樁兇殺案發生的時候,我一直在公司,許漣也在,除非會分身,會瞬移,否則,不可能有機會作案。”

喬蘭啜了一口冰水,沒有搭話,連環兇案目前還在偵破中,誰被警方懷疑,誰洗脫了嫌疑,必須保密:“安萍,炸蝦天婦羅,你吃不吃?”

手機忽然嗡嗡作響,安萍瞥一眼手機屏幕,嘆口氣:“吃,不過給我打包。”

“為什麽?”

安萍聳聳肩膀,對著喬蘭晃一晃仍在振動的手機,抱怨道:“陰魂不散。”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許漣”二字,赫然在目。

另一頭,安萍已熟練地切換成了社畜對老板禮貌的語氣:“許總,您找我?”

“我叫你二十分鐘內到公司,你遲到了十五分鐘。”

許漣坐在轉椅上,蹺著腳,身子向後靠著,下巴微擡,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一支煙,時不時吸一口,徐徐地吐出煙圈來,顯得倨傲。安萍喘息未定,在沙發上坐下來,調勻呼吸,才開口道:“抱歉,我從市中心打車過來,周末,路上有些擁堵。”

“你去市中心幹什麽?”許漣挑一挑眉,“我不是吩咐過你?周末,手機保持開機,但凡我找你,二十分鐘內,你必須出現在公司。”

“許總,”安萍沒好氣地答,“假如有什麽突發狀況迫在眉睫亟須處理,我責無旁貸,但連續好幾個禮拜了,你叫我來,總是為著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工作日一樣能完成,我不明白,為什麽非得周末來公司?”

“又不是叫你無償勞動,”許漣輕描淡寫,“你這兩個月的獎金,在公司可是數一數二的……”

“我不是計較獎金,”安萍打斷許漣,“工作之外,我有我的私生活。周末,我也想放松放松,見一見朋友……”

“朋友?”許漣不以為意,“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還有朋友?誰?”

“我的朋友,許總不必知道這麽清楚。”

“是張嘉超,喬蘭,還是……鄭維這個條子?”許漣指節微動,輕撣兩下煙灰,“安萍,我告訴你,你最好遠離他們這些條子,你這腦子,他們想利用你,想耍你,綽綽有餘。假如你因為這樣,連累公司,連累我被條子盯上,我有你好受的。”

“許總的生意幹幹凈凈,也沒有違法亂紀,還擔心被條子對付?”

“你知道個屁,”許漣把煙頭在煙灰缸裏撳滅,“條子有幾個是好東西?道上的人勾結條子給對手使壞下絆子,狼狽為奸,我見多了……”

“什麽?”安萍一怔,“比如?”

“不廢話了,你這腦子,我說了,你也不明白。”許漣輕叩兩下桌面上的一疊文件,“公司簽約藝人Julia下個月發新專輯,這是宣傳企劃,Amy寫的,我不喜歡,太俗,你給改改。”

“不會,我沒腦子。”安萍仍然氣在頭上。

許漣楞了楞,嗤笑一聲,低下身,拉開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取出一盒核桃奶,不歪不斜地正擲到安萍懷裏:“去,補補腦子。”

安萍抱著文件夾與核桃奶到工位上坐下,在許漣手下打工久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來當臥底的,還是來當社畜的。

上個禮拜,安萍見縫插針地與王隊碰了個頭,抱怨了兩句,王隊囑咐稍安勿躁,繼續關註許漣動向。

“上次你給我的照片,我們檢測過上面的汙漬,是血跡,人的血跡。”

“人血?”非法拘禁、密室血案、殺人分屍……安萍又開始浮想。

“至於曲婷,也挺巧的,在我們這裏有案底,我們對比過字跡,證實是同一個人。對了,曲婷與你勉強也算是老鄉,西關市往北,有個蘭陵縣,曲婷是蘭陵縣人……你知不知道,蘭陵縣當地有個歌舞團?”

安萍想了一想:“是有個歌舞團,民間組織的,水平參差不齊,只能唬弄唬弄鄉下人。”

“曲婷一開始也在這個團裏,跳芭蕾舞的,不過運氣好,有一回,我們南江有個老板去蘭陵縣,正好碰上歌舞團巡演,正在搭臺子,他一眼相中了曲婷。曲婷貪財,陪了老板幾個晚上,又陪著老板回了南江……”

“老板?許漣?”

“不是,”王隊有些無奈,“安萍,你聽我把話講完,別打岔。曲婷來到南江之後,不曉得怎麽的,被甩了,甩了之後,還不甘心,上老板的公司去糾纏,被打了一頓,鼻青臉腫地來報案。”

“然後?”

“什麽然後?還不是各打五十大板,你,上公司去糾纏,打擾辦公,不對,你,打傷人,動拳腳,不對。不過老板倒是闊氣,出手五萬,醫藥費,分手費,從此無拖無欠。”

“曲婷……接受這五萬元?”安萍蹙一蹙眉,“怎麽能這樣?”

“當然,不僅接受,還挺樂呵的。”王隊輕哂,“五萬元,足以打發曲婷這種女人了。”

“這種女人”,安萍聽著刺耳,又不好與他咬文嚼字擡杠,只能岔開話頭:“後來呢?曲婷回蘭陵縣了?”

“不知去向,”王隊搖頭,“不過,既然你找到這張被撕損的照片,很有可能,曲婷在許漣的半山洋房住過,甚至與許漣有……某種關系。曲婷的下落,我們會繼續調查,你呢,耐心些,繼續盯著許漣,許漣與陳曼的關系,許漣與曲婷的關系,許漣與任何下屬、朋友與合作夥伴的關系,都有可能成為警方辦案的突破口,別放過任何一條線索,明白?”

安萍頓覺自己責無旁貸,一口答應下來。

得找個機會,試探下許漣。

思緒被一連串的“篤篤”聲打斷,安萍回過神來,許漣立在面前,染成蔻色的尖甲不耐煩地輕敲著辦公桌沿。

“十分鐘了,”許漣伸手,把核桃奶紙盒上附著的吸管掰下來,插進吸管孔,遞給安萍,“你發了十分鐘的楞了,我付你工資,是叫你來幹活,不是叫你來發楞的。把腦子補補,補完開工,我給你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後,把改完的宣傳企劃給我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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