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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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又一次坐在審訊室裏,安萍顯得有些精神萎頓,歪在坐椅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頭仍然在痛,仿如一根長長的鐵釘,從太陽穴紮進去,胡亂地往裏捅著,神經被挑弄,被撕扯,扯得她直想吐,然而這兩日食欲不振,幾乎粒米未進,想吐也吐不出什麽來。

昨晚,打完吊針,從醫院回來,安萍洗了個澡,挨上枕頭沒兩分鐘已睡到人事不知,一直到翌日中午,警察找上門來。床頭櫃上藥瓶裏的藥片被現場化驗,一位女法醫判斷,是阿普唑侖。安萍因此又一次成為警方的懷疑對象,不得不再次接受訊問。

頭痛使安萍無法冷靜下來分析,鄭隊的聲音也如同來自遙遠的地方,嗡嗡地聽不分明。

“阿普唑侖不是我的,藥瓶裏是安定,我上個禮拜在市二院開的,你們可以去查。”安萍啞著嗓子,無奈地重覆著,“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藥瓶裏會有阿普唑侖。”

“你有睡眠障礙?”

“我有時候會失眠。”

“市二院的醫生診斷結論是什麽?”

“沒有結論……癥狀較輕,所以只叫我自我調整,註意運動,臨睡前可以試著用冥想或瑜伽的方式來放松,少吃辛辣或其他不易消化的食物……假如實在入睡困難,可以吃半片到一片安定,盡可能不吃,以免產生藥物依賴。”

“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六時左右,你在什麽地方?”

“五月二十一日?”安萍茫然,“與案子有什麽關系?”

“回答。”

“五月二十一日……”安萍因為生病,連日來過得顛三倒四,簡直不知今夕何夕,蹙著眉頭,努力回想著,“我……在西郊的工業園區。”

“在幹什麽?”

“我……”安萍遲疑著,“我當時發燒,身體很不舒服,然後去了藥房。”

“發燒?發燒怎麽還去這麽遠的地方?工業園區距離你的住處,足足有三四十公裏。”鄭隊目光如炬,“搭乘地鐵再轉乘公交,千裏迢迢去工業園區的藥房?”

安萍不防鄭隊會抓著這個尋根究底,一時措手不及,語塞,只支吾道:“我……這是我的私事,與案子……沒有關系。”

“有沒有關系,警方自有判斷。”鄭隊斬釘截鐵,“回答。”

太陽穴仿如被榔頭一下一下掄著,額頭一層又一層的虛汗密密地沁出來。安萍實在沒有力氣再答話,疲憊地靠在坐椅上。

“安小姐,”鄭隊輕敲桌面,聲色俱厲,“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六時左右,你為什麽會在工業園區出現?”

仿如轟然一聲跌入水中,沒入水面,安萍但覺身體不受控地往下墜,往下沈,心跳倏然變得很快,快到令人窒息,想呼救,卻又發不出任何聲音來,意識漸漸變得模糊……

蘇醒過來時,安萍發現自己正蜷臥在一張鐵架床上,是所裏的休息室。先前在公寓協助搜查的女法醫坐在一旁,見安萍睜開眼,遂遞過一個紙杯:“醒了?你覺得怎麽樣?”

安萍支起身子,接過紙杯,抿了一口,甜的,是葡萄糖。

“你剛才暈倒了,發燒,還有些低血糖的癥狀,是不是沒吃東西?”

“沒有,”安萍仍然有些眩暈,閉一閉眼,“因為發燒,我這兩天沒什麽食欲。”

“我聽張嘉超講,昨天陪你去過醫院,前兩天還陪你去過藥房,”女法醫柔聲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燒的?”

“大概……三四天前?”安萍努力回想,旋即又一怔,“你是嘉超的……朋友?”

“朋友,”女法醫答道,“也是同僚。”

安萍頓生警覺,張嘉超既然是女法醫的同僚,想必也是警務人員。既然如此,先前張嘉超向自己打聽東郊森林公園的兇殺案,打聽盧卡斯與自己的關系,恐怕不只是純粹出於好奇或關心,而是另有目的。這麽一想,安萍又開始覺得渾身不自在。

警方上門搜檢,二次訊問,一定與張嘉超有脫不開的關系。張嘉超一定是誤會了什麽。

手掌心裏被放了一塊巧克力,安萍回過神來,聽見女法醫溫柔而篤定的聲音:“吃塊巧克力。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太適合接受訊問,我去告訴鄭隊,你先在這歇一會。”

安萍剝開金箔紙,把巧克力丟入口中,低聲道謝,又問對方該如何稱呼。

“喬蘭。”女法醫說,“我去找鄭隊,你別亂動,在這歇著,明白嗎?”

門闔上了,四下覆歸寂然。安萍舒一口氣,整理了下思緒。

藥瓶裏本該是安定,怎麽會變成阿普唑侖?是誰動過手腳?而且這麽巧,警方在案發現場也搜檢到阿普唑侖的碎末。案發後,只有許漣與張嘉超上來過自己的公寓,而張嘉超顯然不可能,思前想後,唯有許漣,許漣進過臥房,動過床頭櫃上的相框……

是許漣嗎?

假如許漣與盧卡斯確實因為某些緣故,譬如金錢糾葛,譬如分贓不均,從而結下梁子,動了殺機,趁此機會,痛下殺手,並企圖不動聲色地委過於人……

媽的,怪不得昨日許漣對自己的態度分外友善,正一狐貍,殺人不見血,吃人不吐骨頭。

安萍一面腹誹,一面撐起身子,打算去把自己的懷疑告訴鄭隊,然而體力不支,稍稍動一動,又是一陣昏眩襲來,只能扶著床板又坐下來。

“鄭隊。”

會議室裏,鄭隊正與張嘉超在討論著什麽,聞聲扭過頭去:“喬蘭,安萍怎麽樣?”

“沒什麽大礙,只是先前染上風寒,發燒,沒怎麽吃東西,有些低血糖。”喬蘭進來,在張嘉超身旁坐下,“安萍身體狀況不太好,可能不適合接受訊問。而且……”

喬蘭猶豫一下,續道:“我覺得,安萍是兇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剛還在分析,按照嘉超給的線索,以及我們目前手頭上的證據,安萍犯罪嫌疑很大,”鄭隊蹙一蹙眉,“你有什麽想法?”

“我們來捋一下時間線,”喬蘭順手在會議室裏擺著的一面白板上塗抹著,“五月十九日晚,安萍陪許漣去了九間房應酬,與盧卡斯發生沖突,而後直到五月二十日上午,安萍與許漣住在九間房的306房,沒有回過西嶺路。五月二十一日清晨,嘉超在西郊的工業園區碰見安萍,工業園區距離安萍的住處,即使是打車也得將近一個鐘頭,按照安萍自己的口供,是去附近的藥房,雖然我們尚不知道安萍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按照嘉超給的線索,安萍身邊沒有手機,且身無分文,不太可能是從別處搭乘交通工具到工業園區來的,很可能,二十日至二十一日安萍沒有回西嶺路過夜,而是住在工業園區附近。二十一日後,安萍開始發燒,本就嗜睡,也不必靠藥物助眠。按此推斷,安萍十九日以後應該沒再動過藥瓶。鄭隊,你們發現的阿普唑侖,有沒有受潮?”

“沒有。”

“嘉超發現藥瓶的時候,瓶蓋是打開的,如果藥瓶在十九日之前已被打開且忘記關上,以南江市最近這種天氣,按理,裏面的阿普唑侖應該會受潮才對。”

“所以,你的意思是……阿普唑侖是十九日之後才被放進去的,而且,另有其人。”鄭隊接過話頭。

“而且,是蓄意。”喬蘭補充,“我懷疑,放阿普唑侖進去的人,也許與兇殺案有關。”

“但我們已化驗過藥瓶,瓶蓋與瓶身上只采到安萍自己的指紋。”張嘉超插上一句。

“嘉超,”鄭隊搖一搖頭,“我們不是剛分析過?兇手心思縝密,處事也相當謹慎,假如的確有意栽贓構陷,一定會處理得毫無破綻,不落痕跡。”

張嘉超眸光一閃:“對了,昨天,安萍身子不適,是被老板開車送回公寓的。”

“老板?許漣?”鄭隊一怔。

“以許漣的能耐,弄到阿普唑侖,輕而易舉。”喬蘭補上一句。

“我們先前懷疑過許漣與安萍聯手犯案,但也有一種可能,許漣殺人,現在企圖找安萍來頂罪。”鄭隊說,“一會我再從安萍這找找線索。許漣狡猾得很,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最好不要打草驚蛇。”

會議室的門被輕叩兩下,一位女民警進來:“鄭隊,羅局電話。”

鄭隊出去接聽電話,五分鐘後回來,面色鐵青。

“鄭隊?”張嘉超覷著他的面色。

“上頭叫放人。”鄭隊煩躁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卻怎麽也找不見打火機,“媽的,三天兩頭這樣,這個案子還破不破了?這個安萍,什麽來頭?”

“案子當然得破,但也得抓對人,方向不對,再怎麽拼命,也是枉費心力。”一把柔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許漣不知何時已立在會議室門口,朱唇微微上翹,“鄭隊,您覺得呢?”

後頭一位男民警一臉喪氣:“鄭隊,這位小姐非要進來,攔不住……”

“你來幹什麽?”鄭隊面色越發陰沈。

“明知故問,”許漣輕哂,“我來撈我助理,你們把我助理叫過來,也不知會我一聲?”

“許小姐,警方辦案,請你……”

“抱歉,沒有幹涉你們辦案的意思,”許漣說,“不過你們盯著安萍不放有什麽用?安萍不是兇手,兇手還逍遙法外,不定正怎麽笑話鄭隊您呢。”

“安萍是不是兇手,我們憑證據來判定。”

“證據呢?”許漣聳聳肩膀,“是案發現場有安萍的指紋,還是從安萍住處搜檢出兇器?無憑無據,扣押在派出所不放人,是想疲勞轟炸,還是想屈打成招?安萍生著病,吃不住你們這麽折騰,萬一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想不開,你們負責?”

“許小姐,我不想與你胡扯蠻纏,你出去。”

許漣挑一挑眉毛:“鄭隊,我剛才給城區分局的羅局打過招呼了,想必他也知會過你了。怎麽?非得他自個兒屈尊降貴過來求你?”

鄭隊一怔,旋即色作,卻是一言不發,只虎著臉拂袖而去。許漣微微一笑,笑容裏銜著三分自得,轉過身對男民警道:“安萍呢?在什麽地方?”

安萍坐在鐵架床上,弓著身,扶著額頭,過上許久,才晃過神來。

“怎麽樣?用不用扶你?”

安萍循聲望去,許漣斜倚在門框上,一身將將曳地的藏青色長風衣,雙手插在兜裏,唇邊銜著一抹含義未明的笑容:“聽他們講你在審訊室暈倒了,被嚇的?”

“你來幹什麽?”安萍沒搭許漣的話茬,心下警覺。

“來撈你。”許漣言簡意賅,“公司上下手忙腳亂,我的助理在局子裏偷懶,這怎麽成?”

安萍懷疑地望著許漣,一時不知許漣到底懷著什麽心思。

“還楞著幹什麽?條子答應放人了,車在外面,”許漣一揚下巴,“你氣色這麽差,一會先去吃些東西。”

“為什麽?”安萍坐著一動沒動。

“什麽?”

“為什麽放我?”

許漣楞上一楞,“嗤”地一聲輕笑:“安萍,你燒糊塗了?”

直覺告訴安萍,即使被關在派出所的審訊室裏,也比在許漣身邊安全。安萍抿一抿唇,脖子一梗,作忿然狀:“他們……不是懷疑我是兇手嗎?”

安萍覷著許漣的面色,許漣卻沒什麽反應,氣定神閑地開口:“條子既然答應放你,當然是已排除了你的嫌疑。安萍,我告訴你,與條子打交道,最忌諱一根筋,盤根究底,非得分出個是非曲直來,給你搭好臺階下,你不下,是自尋死路。”

“我要去見鄭隊。”安萍盯著許漣,故意出言試探,“我還有線索沒來得及告訴他。”

“線索?什麽線索?”許漣斂下笑容,語含譏刺,“你以為你是誰?神探夏洛克?名偵探柯南?還線索。”

“有人,來過我的住處,進過我的臥房,動過我床頭櫃上的相框。我床頭櫃上藥瓶裏的安定,被莫名其妙地換成阿普唑侖,而兇案現場又這麽巧,剛好也被搜檢出阿普唑侖。”安萍直視許漣,一字一頓,“我得告訴鄭隊。”

許漣的目光倏然變得冷峻:“你又懷疑是我?”

安萍沈默不應。

“假如是我幹的,”許漣輕嗤,“我還來撈你幹什麽?索性放你在局子裏被拘個十天半個月,管你死活。安萍,你動動腦子。”

許漣的話也有道理,安萍猶豫著。

“別在這胡鬧了。”許漣疾步上前來,一把拉住安萍的胳膊,斬釘截鐵,“送你回去。”

安萍試圖甩脫,然而胳膊綿軟無力,掙紮不能:“我不回去,我……”

後脖頸上忽然挨了一記掌刀,安萍身子一顫,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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