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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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東郊森林公園的兇殺案一石激起千層浪,雖然警方口風嚴密,拒絕向媒體公開案件具體細節,但由於屍體被發現時目擊者眾多,悠悠眾口,不能封堵,案件還是在社交媒體上引發熱議,尤其是死者生殖器被割下,更是惹來種種捕風捉影的揣測,而盧卡斯“乘風破浪”娛樂公司員工的身份,不知怎的也被洩漏出去,一時輿論嘩然,許漣連夜把公關團隊召回公司開會,商討對策。

“漣姐,怎麽不見你的新助理?”直到會議結束,也不見安萍,方莉四下張望。

“年輕人,沒見過世面,盧卡斯被殺,又被傳喚去局子接受調查,嚇得不輕,病了。”

“這姑娘一股子倔勁,條子一樣,我見著也不至於這麽柔弱,能給嚇病了?”

許漣不語,打心眼裏自己也不相信。誠如方莉所言,安萍一股子倔勁,一身傲骨,舉手投足的清剛之氣,活脫脫是個條子。

“懷疑是個條子,你還招進來,你當是養蠱?”方莉與許漣熟絡,講話也口無遮攔。

“先試探試探虛實,”許漣說,“這麽些年,你見我什麽時候怕過條子?況且,安萍也屬實伶俐,是個人才,倘若不是條子,對公司好,倘若證實是個條子……”

許漣目光微凜,比劃了個手勢,是斬草除根的意思。

方莉揶揄:“漣姐,別擱這一本正經,你壓根是見安萍是個小美人兒才招進來當助理,你色令智昏這個誰不知道?漣姐,安萍從西關來的,你當心又是一個曲婷。”

許漣睨方莉一眼,目光倏地變得冷厲,二話不說,伸手去夠茶幾上的煙灰缸,作勢往方莉頭上砸過去,嚇得方莉渾身一哆嗦,自知失言,擡手兩巴掌抽在自己臉頰上,賠笑:“漣姐,漣姐息怒,我不好,是我錯……”

煙灰缸被許漣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夾雜著煙蒂濺上一地。方莉縮著肩膀,一句不敢言語。

有些玩笑,是開不得的。

許漣開車回到位於半山的洋房,菲傭已預先在浴缸裏放上用以浸浴的牛奶浴鹽與玫瑰花瓣。泡在浴缸裏,許漣打開平板,關註盧卡斯兇殺案的輿論動向。

一日一夜過去,兇殺案的熱度有增無減,仍然在微博本地熱搜榜上排名第一,當中一條討論分外引人註目:

“要我說,所有的□□犯,全該這麽死”

許是這樣還不足以洩憤,後頭還打了一連串的驚嘆號。

討論下被回覆了上千條,眾說紛紜,熱鬧非凡:

“對,該。”

“雖然但是,這個想法有些極端……”

“支持,□□犯該淩遲處死。”

“古代的黥面也適用,在他們額頭上刺字,一輩子的恥辱,也好叫女孩子們防著他們些。”

“法律對這些□□犯還是太過包容,說實在的,即使不判他們死刑,也得判個無期,關兩三年再放出來還是禍害社會,或者,一輩子拴上電子腳鐐,一輩子被警方監視。”

“太偏激了。”

“應該只有男人才會覺得這些想法極端或偏激,也不奇怪,男人本來就是下半身來思考的動物。”

“去你媽的。”

……

互聯網上的虛擬身份是最好的遮掩,人人頂著假面,肆無忌憚地宣洩著,不存在什麽理性的討論,對話到頭來總會變成無意義的互相攻訐與謾罵。許漣索然無味地瀏覽著評論,在一連串的人身攻擊與粗言穢語後面,出現了一條以十九歲少女口吻哭訴自己夜店慘遭性侵的評論,之後畫風一變,方才還在為□□犯該如何量刑激烈辯論的雙方偃旗息鼓,轉而一致來安撫這位不幸的女孩子。百來條回覆之後,又來了個ID叫作“北方的狼”的,陰陽怪氣地回覆一句:“正經女的,誰三更半夜還泡在夜店?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什麽被性侵?明擺著是勾引無果,惱羞成怒,反咬一口。”

許漣皺一皺眉,瞥一眼“北方的狼”評論下顯示的IP,並非來自北方,是本地人。

“北方的狼?”許漣冷笑一聲,把平板放到一旁,自言自語,“狗也不如。”

深吸一口氣,許漣閉上眼,沒入一浴缸的泡沫裏。是每日浸浴必須完成的儀式,周身上下,眼耳口鼻,全被乳白色的綿密泡沫淹沒,這使她覺得安心,也覺得潔凈,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洗去她過往三十五年的人生中所有的不堪、所有的汙濁、所有的骯臟,從內到外,徹徹底底。玫瑰的芳澤氤氳在蒸騰的水汽之中,在這一瞬間,只有在這一瞬間,她嗅不到屬於許雲飛,屬於楊騫,屬於從前年幼的自己不知道也叫不出姓名的許許多多男人的味道,煙草味、狐臭味、汗臭味、腳臭味,還有行將就木的老男人的□□衰老與腐敗的氣息……

安萍居然懷疑盧卡斯的騷擾是她安排的,笑話。但凡安萍知道她這些年來過著怎樣千瘡百孔的生活,一定不會這麽想。她當時確實是把盧卡斯往死裏踹的,不過不是為了安萍,確實不是為了安萍。

她是為了她自己。

活該,死得好。許漣從泡沫裏冒出頭來,抹一把臉頰,唇角輕扯,兀自笑了笑。

禮拜一。安萍如時來到公司,沒有辭職,也沒有給許漣任何說法,仿如九間房306房裏的一夜,以及盧卡斯的兇殺案,不過是一場夢魘,已是過眼煙雲。公司裏的議論自然是有的,不敢當著許漣的面,卻並不避忌初來乍到公司不足一個禮拜的安萍。流言蜚語甚囂塵上,最荒唐的,是謠傳安萍不本分,剛來公司,野心勃勃就想往上爬,不擇手段,居然男女不拘,前腳勾引男員工,後腳爬了女上司的床,紅顏禍水……

安萍聽見一句半句,也不分辯什麽,只轉過頭去投來冷冷一瞥,對方立即三緘其口,待安萍覆又轉過身去,才彼此互換眼神,也互換著促狹的笑容。

許漣立在辦公室裏面向辦公區的落地窗前,不動聲色地望著,縱使身後被戳脊梁骨,安萍的腰桿仍然挺得很直,只是精神不濟,一手輕點著鼠標,另一手用面巾紙擤著鼻涕,面色有些蒼白。

午休時分,辦公室裏終於安靜下來,員工逐一離開,三五成群地去公司食堂。安萍沒有去,疲憊地伏在桌面上閉目歇憩。

“臉色很差,生病了?”許漣過去安萍身旁,輕叩兩下桌面。

“是。”安萍頭也不擡,甕聲甕氣地答了一句,“估計是審訊室裏冷氣開得太足,著涼了。”

“不去吃些東西?”

“吃什麽吐什麽。”安萍的聲音有氣無力。

“附近有間潮汕粥館,去喝碗白粥,容易消化的。”許漣勾一下安萍的胳膊,“開車過去,五分鐘。”

“沒有食欲。”安萍掙紮了下,甩開許漣的手,肩膀又軟軟地坍下去。

“你這樣會虛脫的,一會倒在工位上,是工傷,公司還得補償你。”

安萍拗不過,終於被許漣拖拽著坐上車,去了附近的潮汕粥館。許漣叫了一盅白粥,米粒分明,卻又黏稠綿軟,清清淡淡,熱氣騰騰,又叫了些麻葉、甜豆、蘿蔔幹之類的小菜,鹹鹹甜甜,吃來唇齒生津。

“你住什麽地方?一會開車送你回去歇著。”許漣沒怎麽動筷,只望著安萍,安萍低垂著頭心無旁騖地喝著白粥,一口一口,喝得專心致志,仿如在完成許漣布置的任務。

“不用。”

“你進局子,間接是因為我,我得負責到底。況且,你這個樣子,病怏怏的,還被我按在工位上忙碌,顯得我這個當老板的冷漠,不理員工死活。”許漣一本正經,“還有,我不想賠付醫藥費。”

安萍擡眼望望許漣,有氣無力地笑了笑:“謝謝許總的好意,但……我還是想自己回去。”

“你擔心公司裏又有閑言碎語?”

安萍又雲淡風輕地笑一笑:“許總……覺得我會擔心這個?”

“叫漣姐,總改不過口來。”許漣也微笑,“我不喜歡被叫許總,總覺得是在叫許雲飛。”

許漣又打包一份白粥,連同兩份小菜,把安萍送回公寓。安萍車上顛顛簸簸,面色慘白,一進房門,遂徑自去浴室裏嘔吐。許漣在外頭無所事事地候著,四下張望,房間不過四十來平,陳設簡單,但拾掇得井井有條,打掃得也幹幹凈凈。安萍既沒攔著她上門來,大抵房裏也不會有什麽見不得光的秘密。

床頭櫃上有個相框,許漣順手取來,照片裏的安萍抿著唇,笑容燦爛。相框旁有個藥瓶,旋開蓋,裏面是一些白色的藥片,藥瓶上的標簽顯示,是一瓶助眠的安定。許漣若有所思地把玩著藥瓶,聽到浴室裏又傳來幹嘔聲。

“還好嗎?”許漣放下藥瓶,往浴室去。

安萍啞聲應道:“我暈車。”

“白粥與小菜給你放在茶幾上。我先回公司了,你一會假如還是不舒服,去醫院。”許漣揚聲對浴室裏的安萍道。

安萍筋疲力盡地從浴室出來,許漣已先離開了。出於職業本能的審慎,雖然周身乏力,但安萍還是撐著身子在房裏尋了尋,生怕許漣不聲不響在房裏安設竊聽設備或針孔攝像。

一無所獲,除了床頭櫃上的相框被移了位。安萍此時並沒有心力去思忖許漣到底想幹什麽,懨懨地往沙發上一倒,茶幾上的手機振動了一下,是昨日轉賬給張嘉超的兩百塊被自動退回了,不一會,張嘉超的短信也傳送過來:“朋友之間不用計較這麽清楚。你怎麽樣?身體好些沒有?”

“沒有,剛又吐了一次。”安萍回覆。

“還在公司嗎?”

“不在,老板放我回來了。”

“去過醫院沒有?”

“沒有。”

“你得去醫院,工業園區附近有沒有診所?”

“我不住工業園區,我住在西嶺路。”

“地址給我,我過來,陪你去醫院。”

安萍猶豫再三,還是把地址告給了張嘉超。初來乍到南江,人生地不熟,又生著病,有個朋友能照應著,以防萬一,也好。

然而,十分鐘過去,二十分鐘過去,一個鐘頭過去……張嘉超遲遲未到,安萍額頭發燙,太陽穴一跳一跳地刺痛,喉嚨疼如針紮,不得已,只能披上外套,搖搖晃晃地出門去,打算自己叫車去醫院。然而正碰上晚高峰,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卻沒一輛出租車是空的,App上叫車也排了二三十號用戶。安萍頭暈得厲害,只能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來。

“安萍?”

安萍聞聲擡頭,見張嘉超快步過來。

“抱歉,”張嘉超喘息未定,擡手拭著額前的薄汗,“我來遲了。”

“不好意思,”見張嘉超這樣,安萍越發過意不去,“勞煩你專門過來。”

“你又來了,”張嘉超嗔怪,“我們是朋友,朋友之間,不必計較這些。”

張嘉超陪安萍去了醫院,抽血,化驗,又打吊針,折騰到午夜,又送安萍回到公寓。

“你住西嶺路,”進門的時候,張嘉超忽然開口,“我還以為你住在工業園區附近。”

安萍微微一怔,旋即信口胡謅:“我公司在工業園區。”

張嘉超並沒懷疑,回頭瞥見茶幾上許漣打包來的白粥與小菜,低下身去撥弄了下:“這種天氣,放在外面會變質的,當心吃壞肚子。”

“是我老板送我回來的時候打包的,我吃不下,一會扔了。”

“你老板?送你回來?”

“女的,你別胡思亂想。”

張嘉超竊竊地掩住口笑,被安萍白了一眼。

打過吊針,燒退下來,安萍出了一身汗,遂去洗澡。潺潺的水聲中,聽見張嘉超道:“安萍,我得先回去了,一會我擔心打不到車。”

安萍再三道謝,也不知道張嘉超有沒有聽到,門“啪嗒”一聲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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