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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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午夜,喧囂了一整日的城市漸漸覆歸沈寂,林立的樓宇廣廈上閃爍著的流光也仿若渴睡人的眼,黯然失色,疲憊地一閃,又一閃。江流自東而西,曲折蜿蜒,將南江市一分為二,風平浪靜,江流迂回舒緩,蕩滌礁石發出的聲音也是懶懶的。江邊的灘塗因著剛下過一場雨,潮濕且泥濘,幾乎無法落腳,平日裏在橋洞下過夜的流浪漢因此不知去向,黝黯的夜色裏,唯有煙頭上一星微弱的火光明明滅滅。

“很好,安萍,比我預想中順利。”

“我擔心許漣在試探我,沒有一口答應調崗,好在許漣並沒有介意。”

“你應付得很好。安萍,你是個當臥底的好苗子,無怪陳局選中你。”

“但我可能……我還是覺得,我不太適合當臥底……”

“安萍,我們是反覆思慮,再三討論,才定下由你來完成這個任務,”王隊打斷,“陳局這個人,你也知道的,一向吹毛求疵,連他也這麽信任你,你還懷疑自己什麽?況且,許漣性子古怪,一味只會曲意逢迎的,反而入不了她的眼,你這樣的,耿直,倔脾氣,比驢還拗的,剛好。”

“王隊,您這……是在誇我嗎?”安萍哭笑不得。

“扯遠了,安萍,”王隊吐出一口煙圈,“你的任務,一是調查許漣這間公司私下是否有犯罪活動,二是盯一盯許漣與陳曼是否還有業務上的往來,這也許就能成為咱們調查陳曼的突破口。不過,你記住,進入公司,先不忙著行動,以取得許漣的信任為主,許漣這個人,性子多疑。”

安萍一言不發地聽著,待王隊囑咐完,才試探性地開了口:“王隊,我想知道,這個任務結束之後,我能不能恢覆我的身份?”

“你急什麽?”王隊嘆一口氣,“你記住,當臥底,最忌操之過急,你越是心急,越有可能漏出破綻。”

“我沒別的意思,”安萍分辯,“只是……不想一輩子當臥底。”

“任務結束,自然會給你恢覆身份,別胡思亂想。你想一輩子當臥底,陳局第一個不答應。少想這些有的沒的,知不知道?回了。”

安萍目送王隊離去,沒入墨黑的夜色之中,手裏還攥著王隊給的半包煙與一個打火機。王隊說,抽根煙,放松放松,別亂想,自尋煩惱。

燃上一根煙,吸上一口,安萍本不習於抽煙,嗆得連咳數聲,匆匆將煙頭掐滅了,往公寓的方向去。

“放工後有沒有安排?”

安萍把黏在桌面上寫著今日待辦清單的便利貼揭下來揉成團丟進字紙簍,電腦關機,插頭拔掉:“沒有。”

“一會去九間房,坐我的車。”許漣言簡意賅,“十分鐘後,車庫見,”

“我的工作,應該不包括陪許總應酬。”

“不是應酬,是歡迎新員工入職。”

“什麽?”

“我的規矩,助理新入職,得帶去我的地頭上開開眼,也見見世面,”許漣微微一笑,“九間房,聽過沒有?”

九間房,位於南江市東郊,一間極隱蔽卻又極奢華的私人會所,只有VIP會員才能進入並預約服務,而成為VIP會員,除繳納二十萬一年的會籍費用之外,還必須由已入會的會員引薦。會所隱於東郊森林公園的水杉叢裏,水杉層層掩映,棧道曲曲折折,左拐右拐,盡頭是一棟三層別墅,外墻漆成灰色,並不惹眼,然而內裏卻另有洞天,朱漆紅門,格柵屏風,宮燈吊頂,卵石漫地,觸目可及是古瓷玉器,綠植彩飾,雍容華美,古色古韻。

包間裏已有二男一女正候著,見許漣進來,慌忙欠身,七零八落地叫著“漣姐”。

許漣微微頷首,當是打過招呼,旋即為雙方介紹:“自己人,剛好這個禮拜他們出公差,才回來,你沒見過,這位,方莉,這位,羅祁,這位,盧卡斯。這是安萍,剛入職的助理,後生可畏。”

“許總過譽。”安萍謙虛,心下卻思忖著“自己人”是什麽意思。

“自己人,以後叫漣姐。”許漣坐下來,又叫侍應生去取先前存放在地窖裏的白蘭地。

九間房的菜單,是依照當日新進的食材由主廚決定的。前菜陸續上來,一道海膽刺身搭魚子醬,一道櫻桃佐鵝肝,一道花雕浸漬鮑魚。侍應生一一為眾人斟上白蘭地,盧卡斯斜過身來對安萍道:“安小姐,白蘭地能不能喝?”

安萍稍一遲疑,瞥見許漣投來目光,念頭一轉,遂婉拒道:“謝謝,我不用了。”

許漣反詰:“為什麽?”

安萍搖一搖頭,歉然道:“我以前沒喝過……”

此言一出,眾人不覺失笑,許漣輕嗤一聲,說:“從前沒喝過也沒關系,總歸是有第一次的。盧卡斯,給安萍少倒一些,酒量這種東西,歷練歷練自然會有。安萍,你先前在西關的時候,恐怕是沒什麽歷練的機會,但到南江來,當我的助理,以後免不了會出席這種場合,酒量必須練出來。”

安萍並不是不能喝。從前在西關市刑偵支隊,休假的時候,一群同僚出去吃飯,三個女的,五個男的,酒過三巡,其中一個男的喝到微醺,開始不斷地撩著桌上的女刑警們喝老白幹,從撩,到勸,到激將,再到按頭,不依不饒,其他人攔也攔不住,安萍在這時候挺身而出,笑吟吟地接過他手裏的半瓶老白幹,語氣輕松:“別鬧了,我陪你喝。”

有些人喝一杯上頭,而安萍是喝一杯上臉。一杯下去,自己覺得沒什麽,頰上卻已微泛酡紅。男刑警以為安萍不勝酒力,洋洋得意地又倒上一杯遞過去,有心作弄,安萍仍然笑吟吟的,接過來,一仰脖,坦坦然地喝完了。於是一杯又一杯,安萍來者不拒,男刑警不甘示弱,又一瓶老白幹被二人分著喝完,男刑警已如一團爛泥般軟了下去,安萍把空空如也的玻璃瓶“嗆啷”一聲擲在地上,仗著三分醉意,俯下身用力拍打兩下他的臉頰:“怎麽?剛才不是還挺囂張的?再來兩瓶啤的漱漱口?”

但對許漣不能這樣。雖然陳局囑咐不必刻意收斂,但直覺告訴安萍,在許漣面前,頂好是一張白紙,楞頭楞腦,一杯即倒。

安萍慶幸自己一杯上臉,立住了自己“一杯即倒”的人設。坐在一旁的盧卡斯從侍應生的托盤上端下一盅松茸竹笙湯放在安萍面前:“安小姐,你第一次喝,不用勉強,也別喝太急……先喝口湯,喝口湯。”

惹得對面的方莉竊竊地笑:“盧卡斯,我沒想到你也這麽憐香惜玉。”

盧卡斯大抵是平日裏風流成性,對付女孩子游刃有餘,也不惱,笑著又從侍應生手裏接過一盅松茸竹笙湯,躬自雙手遞到方莉面前,不知耳語兩句什麽,哄得方莉笑逐顏開,嬌俏地連連嗔罵。許漣並沒搭理二人嬉笑怒罵,微微前傾身子,對安萍道:“你怎麽樣?”

語氣甚為關心。安萍先前還在猶豫,是扮傻充楞,還是耍潑放刁,亦或是索性嬌花照水弱柳扶風病懨懨地倒下去一勞永逸,此時心下已有分寸,遂勉力撐著身子,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按揉著太陽穴,換上恍惚的聲口:“我……還好……頭有些暈……”

而後肩膀一坍,頭軟軟地垂了下去,伏在胳膊上,再沒聲響了。

“安小姐?”盧卡斯丟下方莉,又殷勤地過來關照。

安萍以輕微的鼾聲回應。

“漣姐,怎麽辦?”

腳步聲,而後手腕一涼,是許漣的食指與中指搭在脈搏處,須臾,肩膀又被輕晃兩下:“安萍?安萍?”

安萍紋絲不動,但聽許漣沈聲開口:“沒關系,我們繼續,由得安萍自己休息一下。”

又輕笑一聲,語含調侃:“倒挺好,喝上頭了也不胡鬧,只是犯困。”

“從西關這種破落地方來的,”羅祁的聲音,“漣姐,我覺得你可以放心。”

“未必,有些女的,人前一個樣,人後一個樣。”方莉的聲音。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的。”羅祁揶揄。

“姓羅的,你想死?”

“盧卡斯,你覺得怎樣?”許漣打斷他們。

“挺……挺好。”

“盧卡斯見到小美人兒,三魂沒了七魄,漣姐,別聽他的。”

“盧卡斯,你別動什麽歪念,安萍到目前為止,還是我的人。”

“漣姐,你別聽方莉胡說八道,我沒有……”

“接下來……怎麽辦?還按計劃來?”

“不必,今天到此為止。”許漣說,“盧卡斯,一會你叫輛車,把安萍送回去。”

安萍仍然維持著先前的姿勢一動不動,心下卻悚然一驚。

果不其然。

許漣一夥來意不善,處心積慮地想試探自己。這是個局,一個專為自己布設的局。

“今天到此為止”,意思是,來日方長。想打消許漣的疑慮,還得繼續見招拆招。

“安小姐,”肩膀又被晃了兩下,頭頂上傳來盧卡斯的聲音,“醒一醒,我送你回去。”

當務之急,是先從此地脫身,再另作打算。安萍定一定神,遲滯地擡頭,一臉繾綣,懵然地望一望盧卡斯,又把目光移向許漣:“什麽?”

“盧卡斯叫了車,送你回去。”許漣說,“你喝多了。”

“我沒……”安萍抖著手去夠高腳杯,被盧卡斯攔住。

安萍仍然執拗地伸長胳膊,企圖把高腳杯從盧卡斯手上奪下來:“我……沒喝多,我還能喝,許總……說得對,總歸有第一次……歷練,我歷練……”

“還挺倔。”方莉啞然失笑。

“好,知道你能喝,”許漣也忍不住笑了,“但時候不早了,下次,下次再歷練,如何?”

安萍不甘地松開手,扶著桌沿,搖搖晃晃地支起身來,被盧卡斯扶住,安萍順勢把整個身子的分量壓在他身上,還不忘向許漣、方莉與羅祁欠身:“我……先告辭,再見,許總……方小姐,羅……先生……”

盧卡斯把安萍扶出門去,出門的一剎,安萍的餘光瞥見侍應生剛上的一道澳洲牛肉佐白蘆筍,蘆筍極嫩,牛肉豐腴且多汁,不覺有些可惜。

價值上千的料理,一口也沒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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